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情深者,还有谁? 这 ...
-
这女子一哭,常幽便彻底没了法子。
他平生最不擅应付的,便是女子落泪,只见孙言垂首啜泣,泪如断线珠子般滑落,肩头微颤,教人瞧着便觉心中不忍。
常幽只得连声安抚道:「夫人有话好说便是,莫哭、莫哭,在下实在见不得人这般伤心。」
孙言抬袖拭泪,好不容易止住哭意,这才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她本是镇中寻常女子,嫁与王家书生为妻。初时夫妻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她亦曾以为此生便可如此安稳度过。
不料数月之前,王书生赴京赶考,功名未得,却带回了一名女子。
说到此处,孙言神色微沈。
「那女子生得极美。」
她低声道。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举手投足皆似画中人一般。」
常幽听着,忍不住侧目看了太灵一眼。
但在他心中,再如何倾城之貌,终究不及太灵半分。
只是听着听着,他却隐隐觉得耳熟。
正思索间,太灵淡淡开口:「你在街上偷听来的。」
常幽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这故事似曾相识。
他忍不住失笑,抬头望天。
这世间事便是如此,他本无意沾惹,偏偏总有人将麻烦送到眼前。
常幽目光落在太灵身上,唇边仍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等情爱纠葛,最是麻烦,我管不了。」
太灵语气淡淡,已先一步表态。
常幽却笑道:「我只是想瞧瞧,这世间还有谁能生得比你更好看。」
太灵对容貌之事向来不置可否。
于他而言,众生皆同,无甚差别。
只要不扰他清静,便与他无关,然而常幽却像被勾起兴致一般,愈发执着。
「阿灵,你就陪我走一趟罢。」
太灵眉眼未动。
「不去。」
「阿灵。」
「不去。」
常幽又唤一声。
太灵终于微微皱眉。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
「子时。」
常幽眼中一亮,笑意顿时展开。
「成。」
于是二人暂且留在镇上。
他们于镇西租下一处小院,一间予孙言安身,一间供自己居住。
太灵倚在廊下,见常幽忙前忙后,搬物整屋,竟忙得不亦乐乎,心中不由失笑。
这人行事,倒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转,偏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生气。
竟有些……惹人发笑。
「阿灵、阿灵!」
常幽自外头匆匆入院。
太灵正闭目养神,索性佯作未闻。
谁知常幽全然不理,径直在他身旁坐下。
「我方才去镇上,可听见大事了。」
太灵仍未睁眼。
常幽自顾自道:「昨夜镇中出了命案,有数名男子心脏被剖,死状甚惨。」
他语气稍顿,又道:「整个镇子都人心惶惶。」
太灵这才微微睁眼,淡声道:「世间多有道士,让他们去处理便是。」
常幽闻言,立时察觉端倪,凑近几分笑道:「道士哪比得上你?阿灵可是放眼天下难逢敌手之人。」
太灵淡淡回道:「不过一只狐狸罢了,道士亦可应付。」
此言一出,常幽神色微沈。
「狐狸?」
太灵心知失言,已然晚了。
常幽冷笑一声。
「你果然早就知道。」
太灵沉默片刻。
麻烦来了,果不其然,常幽立刻开始软磨硬泡。
「既然知晓,总不能放任不管罢?」
「你不是还要寻你师父?」
「若师父知我见死不救,定会责我。」
「那是你的事。」
「阿灵——」
太灵额角微跳。
他这一生,最难应付的,便是常幽这般死缠烂打。
终究还是松了口。
「子时。」
常幽立刻眉开眼笑。
「好。」
他心满意足地去做准备。
夜深之前,太灵回房补眠而常幽则于院中浇灌花草,此时孙言缓步而来,神色迟疑。
「常公子……」
常幽收剑回头:「王夫人有事?」
孙言轻声道:「镇上之事……我或许知道些内情。」
常幽神色一正:「请说。」
孙言这才将所见一一道出。
王书生自京返乡时,带回一名女子。
那女子容貌极盛,初见便令人心生异样之感。
起初她并未多疑,只当是寻常纳妾之事。
然而不久之后,她发现那女子每至子时便会无故失踪。
起初仅是疑惑,后来却成了不安。
终于某夜,她按捺不住,悄悄尾随其后。
月色惨白,荒野无声。
她亲眼见那女子伏于尸身之侧,双手染血,正将人心吞入口中。
那一幕,几乎令她魂飞魄散,她惊惶逃回家中,将所见告知王书生,然而对方不信,反斥她胡言乱语。
自此夫妻情分渐裂,她万念具灰,终至离家,欲寻死于溪畔。
「所以妳觉得,此事便是那女子所为?」常幽听罢,微微垂眸,沈声问道。
孙言点了点头,眼眶仍有些泛红,又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常公子……今晚,我能随你们一同前去吗?」
她咬了咬唇,似是鼓足了勇气。
「我想让夫君亲眼看见真相,也好证明……我并未说谎。」
常幽闻言,心中其实已有一声叹息。
若按理说,寻常百姓遇此妖物,理应第一时间求助高人,而非孤身涉险,更不该等到今日才将一切托出。
可转念一想,终究只是凡人女子罢了。
见妖食心、夜半惊魂,能撑到如今已是不易,又怎能苛责她思虑不周。
他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好。」
夜色渐沈。
太灵醒时,屋内已不见常幽身影,他披上外袍,推门而出,院中风过树梢,枝影摇曳,寻了一圈,才在后院寻见那人。
常幽正仰躺于草地之上,双手枕于脑后,望着满天星斗出神。
太灵站在一旁,语气淡淡:「有床不睡,躺在此处作甚?」
常幽闻声侧过头来,眼底映着星光,竟显得格外明亮。
他笑了笑,道:「阿灵,你可曾看过太灵山的夜空?」
太灵微微一顿。
没有。
他自修行起,便循规蹈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夜里不是修炼便是歇息,从未有过抬头赏月观星的闲情。
常幽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草地。
「来。」
太灵本欲拒绝,却不知为何,脚步竟停了一瞬,随后还是缓缓坐下,躺了下去。
夜风拂过,草叶轻响。
头顶星河如瀑,银光倾落,万点星子铺满天幕,竟亮得有些不真实。
偶有流星掠过夜空,拖出细长的光尾。
虫鸣低低作响,天地间静得只剩呼吸。
常幽望着夜空,忽然开口:「阿灵,你知道吗?人间有说法,若在流星坠落前,于心中默愿三次,愿望便会成真。」
太灵淡淡道:「无稽之谈。」
常幽却仍笑着,语气轻缓:「可我信。」
他侧过头看了太灵一眼。
「方才,我已许了一个愿。」
太灵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听着夜色流动。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时间似乎慢了下来。
子时将近,常幽轻轻推了推身侧的人。
「阿灵,时辰到了。」
太灵睁眼,眸色尚带睡意,他起身时,却见常幽仍躺着未动。
「你不起?」
常幽抬起双手,笑道:「躺久了,腿有些麻了,劳烦你拉我一把。」
太灵沉默看了他数息,终究还是伸手将他拉起。
指尖相触的瞬间,常幽掌心温热,带着活人气息。
太灵微微一怔。
原来这便是……人的温度。
常幽站稳后,轻笑一声:「你果然是凉的。」
语气里倒没有半分嫌弃,反倒像是理所当然的陈述。
太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未言。
只是那点温度,似乎并未随着松手而散去。
约定之时已至,城门外却不见孙言身影。
常幽等得有些心焦,眉间微蹙,低声道:「她不会出事了罢?」
太灵靠在一旁,神色淡淡:「与我何干。」
常幽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问,直接拉住他的手腕便往王家方向走去。
「罢了,先去王家看看。」
太灵垂眸,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对方说了什么,他并未细听,只觉那掌心温度,格外清晰。
王家距离城门并不远,不过半刻便至然王宅门前紧闭,四周静得异常。
常幽正迟疑是否该闯入,忽听院内传来一声凄厉呼救,声音极似孙言。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已同时掠上墙头,落入院中。
只见院内情势混乱,王书生正拉着孙言奔逃,脚步踉跄,惊惶失措。
常幽身形一闪,已拦在前方,顺势扣住王书生手腕。
王书生吓得失声惊叫:「你、你是何人!」
孙言却在看清来人后,眼中一亮:「常公子!夫君,是他们,有救了!」
王书生气喘吁吁,仍一脸茫然:「他们是谁?」
孙言急道:「道上的人!」
话音未落,院中忽起狂风,阴气骤然翻涌。
孙言脸色一白,失声道:「那狐狸……来了。」
王书生瞬间躲到她身后。
「怎、怎么办?」
常幽尚未开口,太灵已缓缓走出一步,淡淡道:「坐着。」
常幽一怔:「坐着?」
太灵语气懒散:「看戏。」
「你倒真是不急。」
太灵未答,只是抬眼望向前方风起之处。
那一刻,妖气已至,狐狸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到众人面前。
「不是不坐?」太灵见他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常幽侧头笑了一声,回:「我觉得你说得有理,先观察。」
太灵未再言语,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算是默许。
那狐狸却恍若未觉,目光死死落在王书生身上,似天地之间唯他一人。
她眼眶含泪,声音却带着几分执着与痴意:「夫君,你不要我了吗?」
王书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颤声道:「我不是你夫君!你是妖、你是怪物!」
狐狸脸色一沈,声音陡然转冷:「夫君,你怎能如此说我?我乃离儿啊……你不是曾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王夫人在旁听得脸色发白,狠狠瞪了王书生一眼。
王书生慌忙摆手:「胡言乱语!我从未说过这种话!」
一时间三人你来我往,竟乱作一团,宛如话本闹剧。
常幽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太灵:「你看这局面,怎么收?」
太灵神色冷淡,眼也未抬:「与我何干。」
常幽碰了个软钉子,失笑一声,便又将目光移回场中。
那狐狸却已失了耐性。
她目光一转,落在王夫人身上,语气忽地柔了几分,却透着森然寒意:「定是你在夫君耳边搬弄是非吧?既如此,那便由我替他清理干净。」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闪,已掠至王夫人面前,五指成爪,直掐其喉。
「本想留妳一命,可妳偏要多嘴……如今他竟也不信我了。」
王夫人脸色骤白,呼吸一窒,眼见便要丧命。
常幽心下一紧,顾不得多想,长剑已然出鞘,直刺而去。
只是他修为尚浅,那狐狸身形一侧,便轻易避开剑锋。
下一瞬,寒光一转。
常幽只觉颈侧一凉,已被她反手扣住,拖至身前。
太灵眸色微沈,低声道:「这傻子。」
那狐狸舔了舔唇角,眼底泛起兴奋之色:「这小郎君倒生得俊俏,心想必也极美味。」
常幽试图挣脱,却如困兽一般,力不从心。
就在她指爪将落之际,一道火光破空而至。
轰然一声。
狐狸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地面,尘土飞扬。
常幽亦被余波带开,跌在地上,喉间一甜,咳出一口血来。
「咳……」
狐狸捂住腹部,抬眼望去,神色惊疑不定:「你是何人?」
太灵已将常幽拉至身后。
那一瞬,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冷意如霜,竟比夜色更沈。
「找死。」
短短二字,已无半分留情。
狐狸心中一凛,袖中暗器齐出,却尽数被无形之力震散。
她脸色大变,急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太灵抬手,一团赤焰于掌心缓缓凝聚,焰光映得他眉目如霜。
「你还不配知道。」
狐狸瞳孔骤缩,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传闻,声音颤抖:「太……灵?」
常幽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还有心思感叹一句:
「哇,她认得你啊?难不成你也道上有名?」
太灵未回。
狐狸却已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下:「求天神饶命!离儿再不敢踏足人间!」
太灵眼神微冷,显然不信。
杀意已起。
然而此时,常幽却忽然蹲了下去,语气反倒柔了几分:「离儿姑娘,你既已修得人形,为何要害人?」
狐狸低声啜泣,将前因后果道出。
她本山中狐妖,曾遭猎人追杀,幸得一人相救,故立誓报恩。多年修行未成正果,只得以夺心维持人形,误入歧途。
常幽听罢,轻声问:「所以,你认错了人?」
狐狸点头。
王书生此时忽然开口,似是想起什么,怔怔道:「当年救狐之人,或许是我爹。」
狐狸猛地抬头,神情一滞。
许久无言。
那一瞬,她眼中杀意与执念皆散去,只剩茫然与悔意。
王书生低声道:「我爹早已过世。只是他曾说过,山中救过一只小狐,说那小狐若能修行,必不会为恶。」
狐狸身形微颤,终是崩溃落泪:「是我……错了……」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杀了不该杀的人……我辜负了他……」
一时间,她竟连求生之意也散了。
「杀了我吧。」
太灵眸色一冷,掌中火光再起。
就在此时,常幽忽然抬手。
「阿灵,等等。」
太灵动作一顿。
常幽未看他,只望向狐狸:
「你爹葬在何处?」
王书生愣了愣,才道:「不远,若要去……我可带路。」
常幽点头。
随即看向狐狸,语气平静:「既是因果,便该有个交代,总得见一面,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