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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去楼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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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过去了,俏俏才从远处回来,似乎手还拉着一条绳子,后头跟着是个鼻青脸肿的男子。
「俏俏,这是谁啊?」
俏俏放开了绳子后,跳回了郁铃身边,又变回了小兔子,窝回属于她的位置。
「罪魁祸首。」
太灵用四个字解释了一切。
常幽不解的问:「这些傀儡都是你炼的?」
男子直盯着他,却没说话。
太灵上前了一步,伸出一只手不知道要做什么,过了半刻他才收了手。
「李贺,伤城人,三年前遇齐岁...」
那男子一副不可置信的看着太灵,声音沙哑道:「为何你会知道?」
常幽等人的震惊丝毫不亚于那名男子。
虽然他们早已知道太灵实力深不可测,可每当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他的本事时,他总能再做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常幽看着太灵,眼底的惊讶很快化作一抹笑意,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在他心里,太灵本就该是这般模样-无所不能。
彷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难倒他。
李贺见事情已经瞒不下去,沉默许久后,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像藏着许多年的遗憾与不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的伤城,还不叫伤城,那时候的它只是一座繁荣热闹的小村庄。
由于此地是前往北方最近的一条路,来往旅人络绎不绝,很少有人愿意特意绕路而行。
有人只是匆匆经过、有人则选择在此停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逐渐形成了一座热闹而充满生气的村落。
春日时,桃花沿着街道盛开、夏夜里,孩童追逐着萤火虫满村奔跑、秋收时,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冬雪落下后,整个村庄又会变成银白色的世界。
李贺从小便生活在这里。
他看过无数旅人来来去去,也看过四季更迭、花开花落。
村里的人都很喜欢他。
因为李贺生性热心,为人和善,嘴巴又甜,谁家有事请他帮忙,他几乎从不推辞。
老人提起他总是赞不绝口,年轻人也都愿意与他来往,久而久之,大家都认定李贺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
因此上门说亲的人自然不少,可每一次,李贺都笑着婉拒,理由也始终如一
——他还年轻。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觉得自己年轻,还是单纯没有遇见那个想共度一生的人。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变了,那日清晨,李贺如往常一般扛着锄头出门。
田野间露水未散,微风吹过麦浪,远处还能听见鸟鸣。
正当他准备下田时,却忽然看见不远处躺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动不动地倒在路旁,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沾满尘土与血迹。
李贺心中一惊,连忙跑了过去,靠近后才发现,对方竟还有气息。
他没有多想,立刻放下锄头,将人背回家中,又匆匆请来村里的大夫诊治。
幸好那人身上的伤虽多,却大多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及根本。
当天夜里,人便醒了过来。
那人名叫齐岁,是京城人士,原本出身名门其父身居高位,在朝中颇有声望。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莫须有的罪名,让整个齐家一夕之间跌入深渊。
家产被抄、族人被捕,能流放的流放,能下狱的下狱,而齐岁,也在流放之列,途中,负责押送的官兵见他生得清秀,竟起了歹念,齐岁拼死反抗,好不容易才寻到机会逃脱,可一路奔逃下来,他早已筋疲力尽再加上身上有伤、数日未曾好好进食,最终还是在烈日之下昏倒在伤城外的田野里。
幸好遇见了李贺。
听完他的遭遇后,李贺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我这里很安全,就算官兵找到村子里,也查不到你头上。」
他说这话时神情坦然,毕竟平日里他与官差也有些往来,熟识的人不少,再加上他向来擅长与人打交道,真有什么事,他也相信自己能够应付。
齐岁望着眼前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暖意,他忍着身上的疼痛,郑重地向李贺道了谢。
最初的几日,齐岁始终提心吊胆,他害怕追兵找来,更害怕自己的事情连累李贺,若真如此,他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安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官兵始终没有出现,村里依旧平静。
街上的商贩照常叫卖、孩子们照样嬉笑打闹,夕阳依旧会在每天傍晚染红天边。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
而那份原本紧绷的戒备,也在这座温暖宁静的小村庄里,渐渐松动了下来。
***
「你身子还没好,干嘛出来?」
齐岁跟在李贺身边,笑脸吟吟说着:「我帮帮你呀,一个人种田多辛苦啊!」
李贺道:「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最好能举起锄头。」
齐岁不甘示弱地说:「你拿来,我试试。」
说完,齐岁伸手便抢过李贺手中的锄头。
「不就是种田吗?有什么难的?」
他信心满满地往肩上一扛。
下一刻,整个人差点向后栽去。
「哎——」
锄头比他想像中重得多,他一个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幸好李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腰。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齐岁愣了愣,耳根微微发热。
「呃……谢谢。」
李贺也有些不自在,立刻松开手,没好气地道:「就说你这读书人拿不动。」说着便把锄头夺了回来。
齐岁不服气地跟在他身后。
「再给我一次机会!」
「下辈子吧。」
「李贺!」
田埂上很快传来两人的斗嘴声,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数月。
李贺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总把齐岁嫌弃得一文不值,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烧个火都能把灶房熏成战场。
可每次齐岁遇上麻烦,第一个站出来的永远是他。
起初,李贺早已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种田、一个人看日出日落。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后,日子竟变得热闹起来。
有人会等他回家、有人会和他拌嘴、有人会在夜里挑着灯读书。
明明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原本平淡的生活多了许多颜色。
那天傍晚,李贺回到家时,便闻到一阵饭菜香,桌上摆满了一桌菜肴而齐岁则趴在桌边睡着了。
李贺走近几步,浓浓的酒气迎面而来。
他忍不住皱眉。
「喝酒了?」
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齐岁,醒醒。」
可齐岁睡得极沈喊了半天也没反应。
李贺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将人抱了起来,出乎意料地轻,怀里的人几乎没什么重量以齐岁的身量来说,甚至称得上消瘦。
李贺将他抱回房中,小心地放到床榻上,正准备离开时,原本熟睡的人却忽然睁开眼,下一瞬,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李贺。」
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醉意,软得不像话。
「嗯?」
「李贺。」
「做什么?」
齐岁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温柔,彷佛盛着满天月光。
「我爱你。」
李贺整个人僵住,脑袋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时,已经下意识挣开了他的手,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思绪。
喝醉了,一定是喝醉了,李贺如此告诉自己。
可即便如此,那三个字还是像石子投入湖面,在他心里掀起层层涟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自那之后,每当看见齐岁,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于是开始刻意避开、吃饭时避开、干活时避开甚至连说话都变少了。
一次两次还好,久了,齐岁自然也察觉出了异样。
某日傍晚,他终于拦住了准备离开的李贺。
「一炷香,就一炷香的时间。」
李贺脚步一顿。
「做什么?」
「有些话,我想和你说。」
李贺沉默了许久,其实他心里明白,有些事情,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最终还是点了头。
「说吧。」
齐岁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
「那天我喝醉时,是不是说了什么?」
李贺没有回答,可那躲闪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齐岁苦笑了一下。
「我本来记不清了,可看你这几天一直躲着我,我大概也猜到了。」
他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有些发颤。
「李贺,我说——」
「别说。」
李贺突然打断了他,那一瞬间,齐岁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彷佛被人生生抽走。
他垂下眼,笑得有些苦涩。
「抱歉。」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轻声开口。
「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真的没机会说了,李贺,我爱你,是真的,不是因为感恩,也不是因为依赖,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晚风吹过庭院四周安静得只剩虫鸣,齐岁望着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情意。
「从前我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件麻烦事,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心里装着一个人,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他,知道他平安、知道他还在,便觉得日子都有了盼头。」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只是我没想到,这份喜欢会给你造成困扰,所以明天天亮,我就离开,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
说完后,他转身回了房间。
背影平静得彷佛已经接受了一切结果。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大概得不到任何回应,可有些话若一辈子埋在心里,未免太遗憾了,至少如今说出口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天夜里,齐岁收拾好了所有的行囊天一亮便能离开。
李贺路过房门时,看见整整齐齐摆放在角落的包袱,也看见已换好衣裳的齐岁,彷佛随时都会离开。
李贺站在门外许久,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直到第二天,齐岁真的走了,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李贺推开房门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整齐、桌椅如旧彷佛从来没有人住过。
可那些一起生活过的日子却是真实存在的,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许久,最后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压着一张纸,上头留着齐岁最后的字迹。
字字工整、句句诛心。
「既见君子,一生感念;
又见君子,一世沦陷;
不见君子,甚是想念;
不如不见,今生不念。」
李贺握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作,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有些人离开后,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回忆。
李贺想着他能去哪呢,落魄贵公子,谁能像他一样收留他呢,万一...他想着那个万一后,就出门寻他了。
李贺找了整个村庄都没发现人,他又策马去邻近的镇上,这才发现齐岁正坐在台阶上卖着自己的字画,哪怕齐岁再有文采,可曲高和寡,没人买就是没人买,眼看天就要下雨了,他看没生意,快速收拾后,正巧此时大雨也落了下来,他赶紧带着他的包袱找了个能躲雨的地方避一避,想这场雨怕是不会停了,看着雨势增长,就算努力躲雨终究还是淋湿了大半。
李贺站在角落撑着伞,静静地看着他,眼眶却逐渐泛红,心也莫名痛着,他想他一个京城来的贵公子,本来不会下田的,现在都可以帮他了、本不会烧菜的,现在厨艺也长进了不少,可如今他什么都会了,却只剩一个人,一个人淋着大雨、一个人面对人生无常。
齐岁抱着包袱坐在屋檐下,看着眼前倾盆而下的大雨,忍不住想,今日这雨未免下得太大了些,该不会连老天都在替自己难过吧?
仔细想想,家破人亡、流放千里,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愿意让自己停留的人,最后却还是要离开。大概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比自己更狼狈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笑着笑着,眼泪竟也跟着落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把油纸伞忽然遮住了头顶的风雨。
齐岁愣了一下,原以为是哪位路过的好心人,抬头一看,却看见李贺站在自己面前。
他连忙抹去眼泪,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这么巧?来这里办事?」
「是。」
齐岁点点头,又笑着说:「那快去吧,这雨大著呢,许多店家都提早收摊了,再晚怕是赶不上了。」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让李贺赶紧离开如今这副模样实在太难看了,虽然自己最狼狈的样子,李贺也不是没见过,可被他这样看着,心里还是难受。
然而李贺没有离开,反而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轻声问道:「之后有什么打算?」
齐岁微微一怔。
打算?
他哪有什么打算。
不过是先想办法活下去,再看看哪里需要夫子罢了。
可他不愿让李贺担心,便故作轻松地笑道:「我这阵子卖字画赚了不少银两,再过几天就能离开这里了,到时候看看哪里缺夫子,我可——」
「明明等了大半天,一幅都没卖出去。」
齐岁顿时语塞。
谎言被拆穿得太快,让他尴尬得耳根都红了。
半晌才干笑道:「被你看见啦?没事,今天卖不出去,明天总有人买。」
李贺看着他。
明明已经过得这么苦了,却还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彷佛天塌下来,他也会笑着说没关系,可越是如此,他便越心疼。
下一刻,李贺忽然将伞丢到一旁,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齐岁整个人都愣住了。
耳边只听见李贺微微发颤的声音。
「岁岁,跟我回家吧……」
齐岁心头狠狠一震。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你傻啊,知道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李贺没有回答。
因为此时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心疼这个人受过的苦、心疼他明明难过却还要笑着安慰别人、心疼自己直到现在才明白他的心意。
齐岁见他不说话,只能轻轻推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伞,又塞回他手里。
「好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办吗?快去吧。」
雨势很大。
大得让齐岁没发现,李贺泛红的眼眶里其实早已盛满泪水。
他只当这人受了寒,鼻尖才会红成这样,于是又忍不住叮嘱。
「回去记得抓副驱寒的药,我看你这样子,怕是要病了。」
李贺看着他,忽然哑着声音说:「我真的病了。」
齐岁一听便急了。
「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休息啊!」
那副着急的模样,让李贺忽然想起数月前自己被锄头划伤的那次。
其实不过是一道小伤口。
可齐岁却一边替他上药,一边红着眼眶掉眼泪,那时候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有人能为了别人的伤口难过成那样。
如今却全懂了。
原来当你把一个人放进心里后,哪怕只是看见他受一点委屈,都会觉得疼。
「我病了。」
李贺望着他,轻声问:「你能照顾我吗?」
齐岁咬着下唇,沉默许久,才缓缓摇头。
「不能了,李贺……」
他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不敢再抱任何希望,李贺看着他,忽然抱着头蹲了下去。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溃堤,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
齐岁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
「怎么了?哪里痛着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伸手想将人拉起来,却被李贺反手握住,下一瞬,人又被他紧紧抱进怀里。
齐岁挣了一下,却听见李贺哽咽着开口。
「岁岁,我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我想清楚了,我喜欢你,所以别走,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齐岁整个人僵住。
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雨声落在耳边,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贺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应,心里渐渐沈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终究还是来晚了于是慢慢松开了手,却在看清齐岁的那一刻愣住。
只见那人早已泪流满面,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李贺顿时慌了,小心翼翼地问:「岁岁,你怎么了?」
齐岁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下一刻,却主动伸手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很紧,像是终于抱住了那个自己以为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
「岁岁,吃药了。」
兴许是雨淋多了,当天回去时齐岁还真的发了高烧,李贺在旁悉心照料着。
齐岁睡了好久,这才睁开眼,虚弱道:「辛苦你了。」
李贺将人扶起身后,才端起汤药,舀了一口汤药准备喂他,他却说:「我自己来!」
「不行,如今岁岁是我的人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齐岁捧着药碗,闻言忍不住挑眉看他一眼,道:「我有答应你吗?」
李贺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管你答不答应,结果都一样。」
齐岁被他逗笑了,低头喝了一口药。药依旧苦得很,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竟没有从前那般难以下咽。
窗外细雨绵绵,屋内烛火微暖,李贺见他乖乖把药喝下,神色也跟着柔和下来。
过了片刻,齐岁才轻声道:「官兵这半年来都很安分,我想我应该算是度过此劫了。总不能一直吃你的、用你的,我想去应聘夫子一职,你觉得如何?」
李贺沉吟了一会儿,替他将喝空的药碗接过,道:「晚一些吧。你的身子还没养好,先调理为重。至于吃我的、用我的,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齐岁,目光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所以家里的一切你都可以安心用着。等再过一段时日,确定那些官兵真的不会再找上门,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不反对。」
齐岁微微一怔。
从前在京城时,他听过许多人说过好听话,可那些话大多浮于表面,转头便忘。唯独李贺不同,他不擅长甜言蜜语,却总能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把所有偏爱都给他。
想到这里,齐岁低头笑了笑。
明明碗里盛的是苦药,可此刻落入口中,却像掺了蜜一般,甜得让人心头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