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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吟舟 他不过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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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过了一月,在个暑热蒸腾的晚上,戚小玉终于见着那个传说中好看的大夫。
清若云岚,皎如明月,冷似霜雪。
他翻身下马时,她以为看见了神仙。
梁明月这尊石狮子正在大门口喝着为荷,见了人立刻把酒壶丢了,两步走到那大夫面前,用那双平日里生无可恋此时却含情带泪的眸子,灼灼地盯着他,一边笑道:“我知道你会来。”
那笑被烈酒浸了,又像被桃花染过,那大夫仿佛也被勾动了心思,眼里再无旁物,只看着梁明月,眼底霜雪早融成了汩汩春江。
这姑娘忽然抬起袖子,轻轻地在他的鬓发间按了几下,“这么热的天怎么骑马过来,碧水阁没有马车吗?”
那动作如此自然,像是家常做惯了的,让跟着那大夫的两个仆从皆是一愣。
“马更快。”那大夫温声道,一边轻轻捉住了梁明月放在他脸旁的那只手。
戚小玉只觉得这夜倒比白天更热上了许多。
醉和春顶上凉亭偶有微风,戚小玉让人放了碎冰,又让伙计常回充当了丫鬟,在一边轻轻打扇,自己却下了楼,把地方留给那两个人。
“柳姑娘叫你吟舟哥哥。”明明是她要把那十年时光讲给他听,却还是没忍住发了问。
他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与那日在碧水阁的态度全然不同,像是怕惹她难过似的:“家父与柳伯伯是至交好友,我……落难之后便来了碧水阁,与未央虽未曾见过,但年纪相仿,所以都直呼名字。”
他果然是记起了在祈雁山坠崖之前的事……而他原本居然也姓曲,世上竟有这样巧合之事?!
“曲燕南。”梁明月深看着他,眼里是盈盈的笑意,“是师父给你起的名字。”
她把祈雁山的十年慢慢跟他讲。
“我你拾回去时,你伤得好重,足足养了好久才能下地。好了之后你老粘着我。我上山打猎,下河捉鱼,上树掏鸟,去永宁卖酒和药材,你就是我的小跟班。”
“我喜欢轻功,师父却只传你医术,说你受伤太重,从此不宜练武。你看我飞来飞去,也想跟上我,摔折胳膊跌断腿也是常事。”
“我从小睡得不好,你习了医术,就老想给我治,有次去了祈雁山吃人峰的深山里给我采药,还被蛇咬了,我要是晚去一个时辰,你小命休矣。”
她絮絮地说,略过了祈雁山大火的事。
他忘了这十年也好,有些不好的事,最好忘记。
她也不想记得,但她忘不了。
说到动情处,她伸出手去,在石桌上捉住了他那白晳修长的手,“你走前我们吵架了,我说你去哪儿我都不稀罕,这不是真心的……”
数月以来,她在祈雁山烧毁的小院里等过,去山里找过,连吃人峰都去了,又下了山,在永宁毫无头绪地找了一阵。都没有结果。
祈雁山失火那晚,师父葬身火海,小七失踪,她发了狂,对着薛长夜带来那几个御剑门弟子,挥剑便砍。
不知道砍了多久,潜渊剑和她那身紫色衫子都染了红。
她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皮肉之伤只让她觉得麻木,在皮肉之内,肺腑之中那种剧痛,才让她觉得如坠地狱。
待她神识回复时,正被人抱着往什么地方走,她抬眼便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
师兄。
她什么也没想就摸出怀中那把原要送给曲燕南的匕首,扎进薛长夜的右边胸膛。
他手一松,她便重跌在地。她想爬起来,但脚下无力,不知是不是被人划伤了筋络,只能勉力撑起身子坐了,看着面前仰天倒下的黑衣男子,“我今日不杀你,是为了师父,”她脸上潮热,竟是止不住泪,“而我此刻伤你,是为了小七。”
薛长夜带来小院的只是少数人马,其他的御剑门人分散守住了几个上下山的主路口。
小七与她闹再大的别扭,也不会彻夜不归。他定是遇到了御剑门的人……
她歇了歇,好容易能自己站起来,便慢慢挪动步子,走到薛长夜跟前,一把拔出那把柄上刻了两朵狗尾草的匕首,温热的血溅到她的手上。
“你最好求师父保佑,在血流干之前被人找到。”
她用仅剩的一处干净衣角,珍而重之地将匕首擦拭干净,入鞘放好,收到怀里,“从今日起,我再也没有师兄了。”说完慢慢朝着小院的方向挪去。
走了很远,才听见薛长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你真是个傻子啊,丫头……”
她那时想,御剑门那些人说不定杀了曲燕南,把尸体丢在她找不见的地方。
那她也要找到他,她不能让他成为无主孤魂。
祈雁山没有,便去永宁,永宁没有,她便一路找上京城,去御剑门问薛长夜要人。
她本就睡得不好,这段日子更是没有一天好睡。她从小眼浅,虽然个性疏朗,却爱掉眼泪,这次却任凭心里再煎熬,也硬挺着没哭,直到在醉和春喝到那壶久违的东风醉……
“你那日闯到医堂来,叫我‘小七’。”曲燕南轻轻地抚过她泛红的眼角,温柔得就像怕碰碎了她一般,“在梦里,有个声音也一直这样叫我。”
数年前流觞山庄曲氏遭逢魔教飞天境灭门,曲雁南那时只有三岁,被母亲的侍女疏云救下。
九岁时再遭变故,才会跌落山崖,重伤失忆,被上山摘果子的梁明月捡回去。
等他再想起九岁以前的事,已经是十年之后,坐在烟雨熹微的碧水阁,看着湖边垂柳在阴雨中只剩下暗绿的影子。
他是被人送来的,昏迷间被放在了碧水阁门口。
此前十年的事全不记得,但自幼从养大自己的疏云姑姑那里知道阁主柳海平与父亲是世交。
他对诊病问药无师自通,拥有连柳海平也惊叹的过人医术。
梁明月闯进医堂的时候,一声“小七”那样温柔,在他耳里却如同惊雷。
他每夜每夜,都要梦见的紫衣少女,正是唤他小七。
梦里如坠云雾,那紫色时隐时现,他抓不实也握不牢。
“小七,这酒里加了你的草药,便也算你酿的酒。”
“小七,要是能追上我,就给你煮田鸡粥。”
“我的人生志向就是尝遍天下佳酿,小七,你可愿跟我一起?”
“吃人峰也是你去得的?要是你出了什么事……”
紫衣少女的热泪淌下,灼得他手背似有痛觉……
闯入医堂的梁明月,那样似喜似悲地瞧着他,冷不防一把扯下他的后领。
他大惊,将她推开,却发现自己无法生出一丝怒气。
“我不会认错人,小七。”那对泪眼说道。
之后半个月,梦见紫衣少女的次数更多,每回梦醒,他心里都蓄满了陌生的柔情。
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
在碧水阁醒来之后,那些幼年时磨折过他的仇恨卷土重来。
飞天境早已消亡,但余孽仍存。
柳海平数年寻访,多少有些眉目。
“飞天境护法崔莹手下有个弟子,叫关柔菁,围剿结束之后,没有发现她的尸首。”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飞天境教主顾渊七岁幼子和飞天境圣物蝉灵玉魄。
曲燕南并不知道蝉灵玉魄是什么东西,但就是因为这件宝物,流觞曲氏才招至灭门之祸。
“据说有此玉魄,才可练成魔教神功。”柳海平说这话时,似乎略有迟疑。
疏云临去时说:“庄主要曲氏全族誓死守护蝉灵玉魄,不止因那是故人赠予的稀世宝物,更因它关系着武林安危。山庄遭此劫难,庄主和夫人想必早有预料,才一早设下暗道,让我护公子逃出,曲氏血仇可以不报,但那蝉灵玉魄,却一定要寻回。公子若是做到,便算是告慰先辈了。”
他那时不过一介孩童,眼见又要失去亲人,却流不出眼泪。
只要找到那物件,一切便不再追究?
曲家上下40几口人的性命,就这样白白牺牲了?
他不甘心。
“行一禅师也有说起,担心魔教余孽未清,如放任不查,有朝一日飞天境卷土重来,武林又要历经浩劫。”柳海平说。
武林。
他不知道武林与他何干,只知道曲氏血债,他总要亲手索偿一回。
但那声声“小七”,却总是划破他鲜血淋漓的旧梦,带他去到郁郁青山之中。
他不过是那森林、流泉、飞瀑豢养的少年,白衣不沾尘,指下染药香,靠那唤他“小七”的声音鼓动着心脏续命。
那姑娘大闹医堂之后,他便变得有些不像自己。
他一想起那姑娘流泪的样子,心上就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抽痛。他努力按下那痛觉,每日照旧诊病,耳畔又时时要响起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不来,我不走。”
他身负血仇,本不应去招惹让自己变得软弱的事。
如此拉锯挣扎,梦里的紫衣少女却愈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