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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邱暮雨 “我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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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至醍醐镇,梁明月和戚小玉便上岸住店,按约定等着曲燕南前来会合。
了苍山讲武大会是四年一次的武林盛会。
飞天境被武林正派剿灭之后,了苍山行一禅师认为经此一役,虽然荡平魔教,但正派人士也死伤惨重,和平之下,杀戳太过,遂提议将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改为“讲武大会”,不动兵刀,口头过招,既切磋武学,又不伤和气,更彰显正派风骨。
用戚小玉的话来说就是“只动口,不动手”。各大门派精锐尽出,只为在了苍山五云禅院动动嘴皮子。这等稀奇热闹,梁明月也想去见识见识。
更重要的原因是,曲燕南这次要代替柳海平出席。
碧水阁是医师世家,先辈也曾是武林中叱咤风云的人物。柳海平自幼学医,青年时代已有神医之名,又因为人淡泊名利,年年四出云游,为穷苦困顿之人诊病,更得八方敬重。
自讲武大会开办,柳海平的碧水阁就接下大会的医护要务。往年他身子康健,到了苍山虽路途遥远,也未觉得什么,今年却在启程前夕生了场重病。
大病初愈禁不住舟车劳顿,碧水阁便将这件事托付给了曲燕南。
“碧水阁那么多人,怎么就把这事交给了借住在那儿区区几个月的曲公子。这阁主老头的如意算盘打得可响。”碧水阁大小姐柳未央美名远播,戚小玉多少也听闻了些,加之梁明月说了她闯阁所见,便更明白了,“讲武大会上,曲公子一露脸,天下便皆知他是碧水阁主的传人。”
“管他打什么算盘,他那阁主传人,谁爱做谁做。总之这大会一完,我就带小七回家。”梁明月道。
她从没怀疑过曲燕南会来赴约。
碧水阁里,他那拒人千里的冷漠于她而言都是熟悉的。
她的小七如松林覆雪,泠月披霜,是最好看也最难亲近的男子。
但她还是说了那句:“你不来,我不走。”他如果不来,她便会在醉和春一直等下去。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反正除了等,她余生似乎也无事可做。
结果他只让她等了半个月。
他骑着马,在街巷残余的灯辉里,衣袂在身后张扬出光影。那是她此后数年里时时温习的场景。
此后,已经忘了她的曲燕南,在醉和春顶上小亭子里轻抚她的脸,说:“我想记得你。”
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让她心折的话。
谁想让曲燕南做继承人都不要紧,那都不关她和他的事,就算他不想跟她走,她也有法子把他带走。
醍醐镇这地方,家家酿酒,街里巷外弥漫着各种酒香。
“我不回祈雁山了,就在这里住下得了。”梁明月拿着在街边随手打的酒,边走边道。
“我也觉得这个地方简直是为你量身订造,不回就不回了吧。”戚小玉酒量虽不如梁明月,但毕竟是开酒楼饭堂的,闻见这街头巷尾飘着的香气,也觉得亲切。
“不如你也把醉和春开到这里来?”
“别了,一个醉和春还不够我累的。不过,这里确实是有出名的酒楼,连京城人士都赞不绝口呢。”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幢建筑前,一片灯火辉煌,好大一座华丽殿宇。这建筑体积巍然,三层楼高,画栋飞檐,檐下挂着金漆大字招牌“醍醐醉”。
堂内人声鼎沸,浓郁的酒肉香气汩汩涌出,门口更有手持竹牌等位的人,乌压压地,如长龙摆尾一般排到街道尽头。
“开店的事当我没说。”梁明月笑道:“难怪京城人士要称赞,我要在这偏僻小镇上见到这样的排场,也疑心自己做了皇帝。”
“这醍醐醉可并非以华丽著称。”戚小玉被那光亮射得睁不开眼睛,忙拉了梁明月站到暗处,“醍醐醉老板娘邱暮雨才是京城许多贵客慕名而来的原因。”
邱暮雨原是京城烟花三月头牌清倌,三年前赎了身,便在这离京城百里的地界开了醍醐醉。
“哦,美人,那我倒想见识一下。”梁明月来了兴致。她自小知道师父生得美,山里猎户村女,山下小家碧玉,她都见过,没有比师父更好看的。但名动京城的美人,她却从未见过。正想去排队,却陡然感觉仿佛被什么人盯了一下。
她转过身,见那乌压压的排队人群之外,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个人,那人不像排队的,却站在大门口的梯级之下,瞧了自己一眼,便转头朝向那耀眼堂内。
“这人什么时候站那儿的?”梁明月问。
“刚被伙计推出来的。”戚小玉道。
那人身形颀长壮硕,一身灰色衣袍像是穿了许久,洗到微微泛白,但却十分整洁。更让梁明月在意的,是这个人的脸,虽然被披散垂落的头发遮去一半,但那清峻犀利的骨相,却仿佛似曾相识。
那人呆站了一会,便朗声朝那阶上迎客的人道:“她若不见我,我不会走。”
那声音沉郁沙哑,梁明月听得心下一动。
她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呢?
“姑娘,不要等了。”
她这些天兵荒马乱的梦里,有个相似的声音混杂在刀剑相碰、房屋倾塌的巨响中。
梁明月走到光下,凑近那人跟前,看清了他的长相。
断壁残垣,小院处处焦土,她在院墙后面溪边林子里安葬了师父。
“不要怪长夜。”师父的临终遗愿,早在师兄回来的那个早上,便交代给了她,“他若是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不要怪他,也不要恨他。”
“师父这话可说得奇怪,师兄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怪他做什么?”
“他……有他的路要走。”
她跪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海棠谢了,新坟很快覆满了落花。
她自小好动,受伤是家常便饭,但这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是她从没有领受过的,无关皮肉,却又像是将血肉生挖掏空一般。
太痛了。
春天是她最喜欢的,摘花酿酒,跟小七满山遍野地昏跑,累了便攀上树看日落月升。
今年师父去了,小七也不回来。
她没有家了。
身后有脚步声。
她知道不是小七,这脚步声太沉重,小七的脚步是轻且缓的。
一个男人声音在说:“姑娘,不要等了。”
她转头,看到一张瘦削好看的脸。
就像她现在看到的那样。
他看向大堂内某个方向,酒楼辉煌的灯火照进那对眼睛里,也很快沉了底,这样恣意欢聚的场合丝毫浸染不了他。
“你不来,我不走。”
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人眼神冰冷笃定,但梁明月却从那里面看到一丝悔意。
与戚小玉换了个地方吃饱喝足,回来时见这个人还站着,梁明月便不走了。
戚小玉见她喝了一晚上酒,此时眼角泛春地盯着男人瞧,便道:“曲公子应该明日就来了吧。”
“嗯。”
“那你抓紧时间看吧。”
梁明月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拍了她一掌道:“想什么呢?我有那么好色吗?”
这会儿排队的人渐散了,醍醐醉里的灯火暗了一层,那人站了快有两时辰了,仍岿然不动。
果然是练过的。梁明月心道。
正想着,手臂却突然被戚小玉抓住,“邱……邱暮雨!”这圆头圆脑的姑娘是练过鹰爪功吗?梁明月呲了一声,拍开了她的手。
邱暮雨的来头,梁明月吃饭时便听戚小玉说过。这美人当年艳压群芳,只是清淡唱曲便让京城公子争破头,赎身后销声匿迹,不知为何突然在这醍醐小镇开起了酒楼。
醍醐镇天远地偏,但游人如织,许多人正是冲着她的名头来的。但这曾经的花魁娘子却从不轻易露脸,让不少京城来客失望而回。
“今天的客人可有眼福了。”戚小玉道。
酒楼堂面如此富丽,这当家的本人却灰衣素钗,铅华尽去。饶是如此,仍遮不住体态丰腴,明眸善睐,这邱暮雨从后堂出来不过数步,就连那堂内的喧嚷也停了片刻。
“真是美人啊。”梁明月暗叹,师父与她相比,过于清瘦淡泊了,这美人可真担得起顾盼生辉这样的形容,梁明月觉得自己都被她点亮了。
素衣美人走到阶前,笑道:“好久不见啊江大侠,听说你要见我,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你见到了,可以走了?”
那男子先前纹丝不动的身形微晃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半晌才道:“小雨……”
邱暮雨脸色微变,似是听见了十分讽刺的话,抬头看了看天,接着道:“确实,看样子是要下雨了,江大侠,还是回你师父身边躲雨去吧。”
梁明月也跟着看了看天,见月影模糊,镶了一层毛边。
“小雨,跟我走。”江大侠似是没听见邱暮雨的话,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这话以前也有人说过,但这里不是烟花三月,我邱暮雨,不需要跟任何人走了。”邱暮雨冷冷地看着那只手,又道:“别再来了。”说完便转身进去。
那位江大侠也不上前纠缠,只是立在那里。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见他一动不动,脸上也不见什么挫败难堪的表情,觉得无趣,渐渐也散了。
“我们也走吧。”戚小玉扯了扯梁明月的衣袖。
“你说巧不巧,这位江大侠,我认识。”梁明月边说着,边走上前去,跟那萧索的背影说:“不要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