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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碧水阁 梁明月又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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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明月立在门口,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天去天下第一医馆碧水阁找人的情景。
她闯进医馆的时候,后面一大群环肥燕瘦的患者张牙舞爪想要揪她出来,她抬腿踢了领头那个便倒下一片。
她冷眼瞧着这盛况,随手便关门上栓,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才转身朝那大夫走过去。
那如清风一般的人,一身白衣像泛着微光,坐在那儿也瞧着她。这模样她再熟悉不过,只是眼色冰冷如寒潭映月。
她的小七何曾这样冷瞧过她?
那一瞬间她有点不敢跟他搭话。
“你们,都给我滚到院子里去。”她抬起剑鞘,指着屋里一堆闲杂人等,声音微颤。
那些人先前迫于她利落踢人的威势,不敢轻举妄动,此时也不敢上前阻止,乖乖地从另一道门退回到院里,围在门前窗下。
“小七……”待人都走尽了,梁明月才走到那人跟前,轻唤了一声。
刚出声,眼泪便不听话地往下掉。
那人好似非常讶异:“姑娘这是?”
“姑娘?”梁明月眉头轻皱,眼泪掉得更凶,走过去一把拉起他,伸手扯开他的后襟……
却被他用力推开了。
“小七。”她哭得声音微哑。
她不会认错,那后颈的伤疤便是他坠崖之时,被尖石划破所致,又深又长,从左肩到后颈。那时血肉模糊,肉皮翻卷,好了之后,师父用了很多祛疤药膏,还是无济于事。
那大夫听她唤他,眼里的迷惑陡地散开,像是受了惊动,“你叫我什么?”
“小七。”梁明月用袖子拭了拭眼泪,“我把你从山间捡回来,师父说要给你起个名字,正好檐下筑巢的燕子生了一窝雏鸟,师父便叫你曲燕南。那小雏鸟儿每天‘七七七七’地叫,我嫌你那名字拗口,便叫你小七。你……不记得了吗?”
他没回答,看她的眼神比先前柔和许多。
“那日……山中大火,你上山采药,整日未归,我……等了你数日,也不见你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梁明月原本再也不想想起那天。
她那离家十年的师兄薛长夜回来了。
她与师兄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自不必说。师父天性淡泊,她偏是个话匣子,又痴迷轻功,师兄武功卓绝,于是倒成了她的正经师父。
那时的日子,是上山打猎摘果子,下山卖药换粮食,中间总有无穷乐趣。
两个人一时想起来,便合力在屋后面挖个塘子养鱼,鱼没养大便都被他们烤了吃了,那塘子便成了青蛙的家。他们嫌吵,便又把塘子填上了……
冬日里昼短夜长,山上的雪积起来没过脚踝时,他们便把雪扫到一边,等天黑便在院子里点火烧肉,一坛坛酒地喝下去,醉成烂泥,靠着残存的清醒意志顽强地爬回房里睡觉。
她做错了事,总有师兄替她兜着。师父罚她罚得狠,但师兄求情十次有八次管用。有时两人伙同犯错,最后挨罚的也只有她。师父虽然偏心,但她并不在意,谁让师兄又聪明又勤奋,换她是师父也喜欢这样的徒弟。
哪知突然有一天,师兄不见了。
前一日也不知师兄犯了什么错,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跪在师父房门口。平时里最护短的师父,门也不开,就由着他跪。她跑去求情,师父也不理。她想陪师兄跪,师兄也不让。直到吃完晚饭,师父说要出门消食,才让师兄起来。
梁明月觉得师父定是消气了。
谁知第二天早上醒来,师兄那把从不离身的潜渊剑挂在她门口,人不见了。
师父只说:“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师兄是要走的人?梁明月从不知道。
直到几年后,江湖大派御剑门出了个荡平邪/教四海归一的少侠,她才知道师兄的下落。
买她酒的伍老板说:“这位炙手可热的江湖新贵好像跟你师兄同名啊。”
是啊,这位少侠也叫薛长夜,可不是同名吗。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走了个师兄,却又捡回一个师弟,好像又重新捡回了从前那些快乐。
嗯…可能还要快乐一些。
小七被捡回来时只有小半条命,从前的事全不记得,养了大半年才勉强能下床。师父负责诊治,她便要负责照顾,夜里还要守夜,在他的床边打地铺。
小七好了之后简直就是她的影子,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后来师父传他医术,他上山采药也要拉着她一起。师兄那时虽然亲近,却多少有些兄长的威严,而小七与她却是真正的亲密无间。
她没想到师兄会回来。
他带了一队人马回了小院,那些人黑衣劲装,来势汹汹的样子,不像是跟着师兄衣锦还乡的,倒像是上门要债的。
但师兄回来了呀。她立刻就原谅了他的不告而别,原谅他“背叛师门”,她太开心了,所以忽略了很多事情。
她不应该忽略那些事情的……
她有太多话想跟眼前的大夫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下意识地扯起他的袖子揩泪,那位叫柳未央的碧水阁大小姐带着几个护院闯了进来。
“吟舟哥哥,你没事吧。”柳未央飞扑到曲燕南身边,只是冷冷地瞥了梁明月一眼。
她叫他“吟舟哥哥”。
碧水阁主是他家的故人?所以,这次,他不记得山中十年,而是想起了十年之前的事吗?
那几位护院蓄势待发,梁明月只擦干眼泪,轻笑一下,看着曲燕南道:“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跟你说,今日看样子是不方便了。我就住在醉和春。”她伸出手,像是想拉他的手,但想了想又收了回来,“你不来,我不走。”
她眼里没有旁的这些闲杂人等,却在意紧靠着他的柳未央,她狠盯着那姑娘看了两眼,差点咬碎了牙,表面上却像无事发生,很快便像阵紫烟,飞到屋顶之上,转瞬不见了。
这夜又是十五,暑热未退,月华如练。
醉和春关了门,梁明月喝光三壶为荷,喉间苦意弥漫,尝不出一点甜。为荷性烈,回味更是凶猛,饶是她酒量如海,此时脸上也一片红热,
戚小玉陪着她,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所以他不认你?”
“是不记得。”
他们在山里共度十年,他而今全不记得。这让她这些日子仿佛得了心痛之症,一想起来就心上一抽。
祈雁山小院大火那晚,两个人白天拌了嘴,他独自去山中采药,吃晚饭时也不见人影,她回房之后便坐在桌前等他。不知怎么竟睡着了,还做了梦。
梦里是他离开时的情景。
药庐门口的天光被他的白衣尽收了,萤萤生辉,他的脸一半浸在黑暗里,从未那样寥落,十分伤心似的,语气却平静如常地在问她:“真的吗?”
她与他讲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爱去哪儿去哪,谁稀罕!”
当然是假的。他去哪儿,她必是要跟去的。
但是她跟丢了。他也把她忘了。
“你说曲公子有坠崖旧伤,你…看见那道疤了吗?”戚小玉问。
梁明月又喝掉一壶酒,眼里碎光闪动,“我不会认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