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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和春 只把她当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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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和春的酒,是重金礼聘京城御风楼老师傅亲酿,也是梁明月赖在这儿不走了的原因。
这酒楼开在官道边上,沿它所在的位置往右,就是有名的京畿重镇崇文。
她原本要沿着这去往京城的必经要道继续寻人,只在醉和春稍稍歇脚,谁知第一口酒喝进去,眼泪就憋不住了,恍惚看见白衣莹光的少年虚影,立在药庐门口问她:“真的吗?”
她原想着要去京城御风楼见识一番,没想到在这京郊小镇的华丽酒家已能喝到东风醉了。
那是小七偷偷瞒了她,山长水远地托了人弄来给她作生辰贺礼的。她这样嗜酒如命的人,硬是把那两大坛酒喝了整整一年。
她舍不得。
只在特别高兴的时候,或是特殊的日子喝上两壶,余下的都好好封存起来。
她对待自己酿的酒可从没这么珍重。
山下永宁镇各大酒楼趋之若鹜的“名花”、“桃之”、“月蘅”,她一坛坛酿出来,喝掉一半,再卖一半出去,四时往复。
酒的名字都是她喝高了随便想的,师父嫌弃这些名字奇怪,说“酒不似酒”,只有小七会郑而重之地用纸写了贴在坛子上,等她酒醒了来看。
山中岁月逍遥,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师父会猝然而逝,小七会消失不见,而师兄……师兄……
她按了按胸口,那里有一柄匕首,是她做来准备送给小七的。匕首的木头手柄上,刻着两朵胖胖的狗尾草。
她给小七做的所有东西都刻着这个图样,衣服、鞋袜、束发的绢带……
师父说:“哦,蒲公英。”
“……”
只有小七认得,“狗尾草,我很喜欢。”
她绣功不好,也从不在女红上用功,那两砣草已经花光她所有耐心。
在那之前和之后,她没有给别人绣过东西,师父没有,师兄……也没有。
醉和春的老板娘戚小玉,年岁比梁明月还要小些,一张团团圆脸,明眸皓齿的可爱,团团圆脸对她说:“月姑娘若不嫌弃,留下来给我做个酿酒师傅吧。”
起因是梁明月刚进这酒楼的门,便捉了两个惯偷。
手里的潜渊剑都没出鞘,直飞出去砸在那正要动作的人手上,差点将他手打折。另一个人挺身上来抓她,她轻轻避过,手腕一格,脚下一绊,便又倒了一个。
等官府来人把偷儿抓走,她重新坐下来,戚小玉立刻送了一小壶酒和四五个菜上来,算是答谢礼。又问都不问便在她面前坐了,不停地跟她讲话。
“姑娘这是要上京城?”
“去办事还是?”
“我看姑娘与我差不多大,不如我叫你姐姐。”
“我叫戚小玉,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梁明月:“……”
直到她喝下那酒,眼泪喷出来的那刻,面前的老板娘才终于闭了嘴。
醉和春后院有两棵杏树一棵桃树,梁明月酿的第一坛新酒叫“浑萏”。
戚小玉:“……”
浑萏色浊味酸,但回甘绵长,带着点说不出的妖娆清香,埋树下土里发酵,酿上十来天就能开坛。
戚小玉尝了一口就着人拎去前堂开卖。
醉和春没卖过别的酒,东风醉数量有限,通常不到晚上就宣告售磬。梁明月一来,不要工钱只要吃住,外加酒水无限畅饮的要求让酒没得更快。浑萏虽不如东风醉清冽庄严,但平价讨喜,很快便以量取胜,成了这里独一无二的酒水招牌。
“这酒是桃杏酿的吧?那桃儿杏儿没了怎么办?”戚小玉眼看春尽,东风醉也尽得快,眼前这姑娘把这京城里人人追捧的名酒当水一样的喝,只能暗自肉痛。
“春去夏至,四时风物皆能入酒。”梁明月醉眼惺忪,眼尾斜飞。
这姑娘刚来时紫衣劲装,持剑挑人,三两下便撂倒两个成年男子,戚小玉缠她讲话也不理,脸上一派肃净。谁知道多喝两壶便像换了个人,透出三月娇花柔风的妩媚,如冰雪初融,山巅云彤,看得戚小玉也心头一跳。
梁明月没有食言,杏子下市,她便又用荷叶混在四种谷物里,酿出了新的酒,新酒味苦,入口辛辣,但舌尖上残留的那种酥麻,最后竟让人咂出一点久久不散的甜。梁明月说这酒叫“为荷”,如苦夏之绵长热烈,回味无穷。
为荷开卖,又成了喜好烈酒的人口口相传的心头好。醉和春的客人原以去往京城中途歇脚打尖的人多,“浑萏”、“为荷”一出,倒像是成了名副其实的酒楼,连京中人士也有为酒而来的。
转眼三个月过去,梁明月没有要走的意思,像是要给戚小玉打长工。
戚小玉这笔买卖当然划算。
姑娘好看,又有行云流水的酿酒绝技,还会功夫,可以看家护院,且不要工钱,只要每天东风醉保证供应,管吃管住就行。
直到有天梁明月在前堂听了两个离京的客人说,附近碧水阁新来了个好看的男大夫,那每天缠绵的醉眼立刻亮了起来,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那天戚小玉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只知道从第二天起,这姑娘就不在后院楼顶吹风喝酒,而是守在门口,一守便是一天。而且也不再喝酒了,只抱剑而立,似个人形玉雕,生人勿近,镇宅辟邪。
“等人?”戚小玉忍不住问了一下。
“嗯。”
“不喝点酒?”
“等到了再喝。”
“这人什么时候来?”
“会来的。”
伏天日头狠,落在人身上一会儿便烫出一片红,姑娘纵使再冰雕玉琢,第一天还是晒脱了皮,戚小玉便想法子给她撑了把大伞。
如此十几日,来店里的客人从奇怪害怕,渐渐也习惯成自然,只把她当成醉和春门口好看的石狮子。
等人的样子,戚小玉再熟悉不过,她娘卫若芙等过,她也在等。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事情何时了结,但只要想着他捏她的脸,眼神狠戾地说“你敢不等我”的样子,就高兴到浑身发麻。
“不敢。”她假装怯怯地应道。
所以卫若芙说要隐居,醉和春留给她,她应承的速度让她娘亲差点没反应过来。
因为她要在这里等他啊。
京城离西塞几千里,她每月飞鹰传信,絮絮叨叨,如数家珍地把大事小情写了密密麻麻一张纸,他的回复总是十分精简,“一切安好。”
直到她也学他,只在信上写“安好,勿念。”那头才总算有点其他动静。
那回他风尘仆仆地从马上下来,刚进大堂便看到在柜台后面悠闲吃花生的她,晒得黝黑发红但还是很英俊的脸上那种错谔、安心、生气、开心交织的复杂表情让她大乐。
“不准只回几个字。”夜里她赖在他房间不走,两个人便在床上抱着说话。
“你教得好呀。”戚小玉道。
“那你想看我写什么?”
“什么都好,你也不准只回几个字。”
“好。”
但眼前这姑娘不吃花生,也不喝酒,将醉未醉时那种好看的嫣红也看不见了,又浮出刚来的时候那种肃然的样子,像是有许多心事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