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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陈西平和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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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西平和陈然师徒一前一后出了公馆,陈西平不知是喜是愁,几次伸手去拿别在腰间的烟杆,刚一碰到又将手缩回来。
陈然绕到师傅身侧,说,“师傅,这可是大单子呢。”
陈西平拿眼睥睨陈然,嘴里不咸不淡吐出两个字,“废话。”他还能不知道这是单大买卖,从他入行以来,他哪单独接过这么大一单生意。
“师傅,你看那人,我们早上在面馆见过的,他怎么来这?”陈然毫无声息凑近陈西平,吓了陈西平一个好歹,侧身去看来者。
“他这样年轻,看着也不像买的起这样的大公馆啊。”陈西平在陈然嘀嘀咕咕声中看清了这人的面貌,却没什么印象。
二十七八的年轻男人,穿考究西装,戴金丝眼镜,整个人挺拔英俊,看着斯斯文文。陈西平料想,这人不管什么来头,但熟门熟路的摸上门来,一定和这家公馆夫人关系不简单,搞不好是——
这混小子,不是教他要少看少说话多做事吗,这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陈西平这时抽出烟杆来,一把敲在陈然脑袋上,发出“咣当”一声响,惹的年轻男人停下脚步。
陈西平口中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提着一袋糖炒栗子的周离。
“师傅,你打我做什么?”陈然一脸委屈的摸头,要是平时他工作的时候打瞌睡,师傅打他,天经地义。他现在不过跟师傅说一句家常闲话,这打挨打着实冤枉。
陈西平皱眉,心想,当着外人的面,我能说什么?
周离停顿不过一分钟,匆匆打了个照面,便转身进屋了。
这时陈西平才开口道,“世道混乱,谨慎说话。”
陈然“哦”了一声,心里还是觉得委屈。
“你说这人,我们早上在面馆见过?”陈西平有些疑惑,他打小就对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哪怕是街道上匆匆见过一面的人,再次相遇,他都能说出哪年哪天在哪条街上见过这人。这本事放在识木上,就是老天赏饭吃的本事。
陈然跟着陈西平耳濡目染,自然是听出来了他的画外音。他低声问,“师傅,您真没认出来?”
陈西平摆摆手,问陈然,“确定是今天早上?”
陈然点头。
“师傅,您果然是年纪大了。记不起来也没事,您识木就行,人,不重要。”
陈西平望着他这小徒弟笑,这小子说话偶尔也能中听。
“会说话就多说点。”
陈然也跟着笑。两师徒心里美滋滋地往前走着。
周离一只脚刚踏进公馆,一把扫帚就迎面朝他砸过来。
“懒货。”许暮环抱着手,冷眼盯着他看。
那扫帚还没等碰见周离的脸,就自己落了下来。周离一脸平静的走过去,将栗子递给许暮。
许暮不肯接。
周离两只手捧着栗子,稍弯一弯腰,“夫人,请用!”
许暮这才勾着一根手指,将栗子拎过来,转身上了木屋。
这院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棵参天大树,枝叶繁茂,在与院墙等高的位置上有一间木屋,藤蔓垂萝作为装饰,星星点点的小野花点缀在其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大一小两间单房,屋内空置的地方摆放着十来个木架,上面稀稀落落摆放着彩色的空玻璃瓶。
许暮坐在外面的露天台上吃板栗,手指捏在板栗的中间,捏破了壳,却硬生生将板栗卡在壳中。她显得极其耐心,又挑了一颗栗子出来剥,端详着它,就好像是一个嗷嗷待哺的新生儿,等着她亲自孵化。
有点意思。
周离上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桌碎掉的板栗,以及许暮那张此刻不太好看的脸。
“夫人,这等小事应该我来做。”周离走过去,将所剩无几的完好的板栗拨到自己面前。
许暮看周离一眼,听着颇为受用。他在她眼中,明明还是初见时候的模样,稚幼,弱小,听她的话。可她看的越久,越不像那么回事,他只是表面上恭敬,心里其实不知道想着怎么造反。
他这人,天生反骨。
眉宽,唇薄,颧骨突出。
即便这样,许暮心里清楚,她心里还挺稀罕他,他做事靠谱,有主意,暂且先放着吧。暂且着暂且着,一晃不知又要多少春秋,这春秋间,世间男女,情仇恩爱,钱权色欲,昏昏沉沉地搅弄着,又要耽误她不少功夫,那她到什么时候才能舍掉周离。
“我新找了一宝贝,你应该见过了。”
周离仿若是没听见她的话,一门心思全放在栗子上,一颗一颗地剥好,剥完最后一颗,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看见了,他看清我的样子了。”
许暮神情有些得意,“这宝贝,我捡着了,谁也别跟我抢。”
周离安静地坐在对面,他的眼睛就像点在白纸上的墨,晕的太透,毫无浊迹。有时候,许暮不禁想,他真不像跟着她见过多少世面。但她借以人的眼睛,看见的他未必是真实的。他做人的年头,可比她要久的多。
还是踏踏实实完成障业比较好。
她突然想起邹晓慧,问他,“她怎么样?”
周离答,“没死。”
没死,就是还能入梦。许暮不忍地笑,“那楼想是不高,竟还活着?”
周离僵硬的骨头苏醒过来,他比她更有人情味,她一门心思为障业,破世人的梦,而他不过为一个活。
自他跟她,不过为一个活字。
为了活而活。
许暮毫无气色的脸红润起来,这是她冬眠醒来破的第一梦,她突然特别的有兴致,对周离说,“明天,我们去拜访我的好朋友,于大人。”
周离没说话。她的好朋友太多,多的他都数不清了。每一个入梦的人都有机会成为她的客人,她不求回报,孜孜不倦地为他们解梦。
她说,解梦,亦是是救人。
她为何要救人,他不懂。那些人,也许从来并不奢求她来求。
次日上午八点整,于府门口。
许暮穿戴整齐,身后跟着同样穿戴周正的周离。
于富亲自出来接人,神情萎靡,原本强壮的身体变得有些瘦弱,他见到许墨,嘴角抽了两下,笑意仍是没能爬上他的脸。
“阿暮,你来了。”
“是啊,我来了。”
周离不动声色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于富什么时候见过许暮,按照时间来算,她这副模样应该是第一次出现京城。难道她使了障术?但这周遭的事物毫无变化,她的障术如今到这地步了?连他都看不出破绽了。
于富将许暮视作救命稻草一般,引着她往邹晓慧的别院走。
邹晓慧是于富的第十个姨太太,理应待遇在前面的夫人之下,但她住的别院紧挨着于富,是前面的四姨太太腾了位置出来,那四姨太太从前也是个人物,后来隐退无争,到佛门做了尼姑。
院子外门守着两个丫鬟,见于富引了客人来,起初以为是看病的大夫,后来见许暮的穿着,料想是闺中密友,赶紧带路过去。
“于大人,夫人还在睡。”
于富吸了一口气,问,“探过了吗?”
其中一个丫鬟答,“每隔一个时辰,我们进去看一次。”
周离跟在后面,看一眼于富,他是真怕邹晓慧死掉?
许暮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她只想见见邹晓慧,顺便想看她入了什么梦。她身体里的血液沸腾着,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
房间是里外两间,邹晓慧的卧房在里面,外面这间是平时和几个夫人玩乐的偏厅。
偏厅里显然有客人,正对着大门的一张小方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着茶水,茶壶的盖子半掩着,没有一丝热气,茶大概凉了好一会。
一男一女两位客人见于富引了新的客人来,礼貌地站起身来。
“唐先生,您久等了。”
唐遇客气道,“哪里哪里。”
于富指着许暮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朋友,许夫人。”又看向周离,眉头深拱,他实在记不得有这号人物了。
周离彬彬有礼站出来,“鄙人周离。周公的周,离离散散的离。”
唐遇下颌点一点,算是相识了。
唐音规规矩矩站在唐遇身侧,一张巴掌大的鹅蛋小脸始终挂着笑意,穿一件白色小洋裙,从上到小,没戴一件首饰。
“坐,坐,坐。”于富一开口,身后的管家和丫鬟瞬时提起精神来,分工明确,管家新添了两个凳子,四面一面一张,主位上的始终没动,两个丫鬟沏茶的沏茶,端糕点的端糕点。
新茶上桌,许暮才缓缓开口,“唐先生,好久不见。”她隔着飘渺的茶烟,端详这位老故人。其实模样还是老样子,只是端着的这贵族气质,是真真切切刻在骨子里,无法抽离的。抽离了,便不再是唐遇。
唐遇磨挲着茶杯的杯身,沉声道,“许小姐,还真是好久不见。”
于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去管这平常的寒暄,自打他们见着他,他皱起的眉头从未舒展过。
“医生说晓慧身体其实没什么大碍了,就是睡不醒,从早到晚,一直呆在床上。”于富两只手叠放在桌上,像是忆起了什么,突然说,“她以前不这样,从来坐不住。一天到晚,在我眼前晃荡。”
许暮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她知道顺势应该安慰一句,但她实在无话可说,抬眼看周离,他也惫懒的很,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
她这一杯茶重重磕下来,反倒将沉浸在自我世界的于富震醒了。他一只手覆在自己脸上,只遮住了中间的鼻子,苦涩地笑一声,“不好意思,见笑了啊。”
周离应声答,“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之常情。”
这一句“人之常情”,显然桌上其余三人并不受用。他们各自的本体并非是人类的躯体,好比唐音,化身其实是一只会说话的鹦鹉。而唐遇,是流川冰石下的一只锦鲤。
至于许暮,她只是一截不知多少岁的老木桩。
人的共情,对于他们而言,并非关键时刻,他们几乎没有。
“你们能来看晓慧,是她们的福气。”
于富双手合掌,表示感谢。
周离环视一周,轻轻叹一口气,还真是好福气呢,这三位撞在一起的时刻,少之又少。
管家敲门进来,俯身凑近于富的耳朵,不知道说了什么,于富一再表示歉意,和管家离开了。
偏厅只剩下一张方桌,四个人,一壶茶,一份糕点。外加一个活死人邹晓慧。
房间里长久的沉默着。
唐音尝了块糕点,啧啧称赞,转头递了一块给唐遇,问,“皇,要不要吃一块?”
唐遇拿手抵回去,“你自己吃。”
许暮和周离稳坐着。
忽而,屋里周遭都是嘻哈声,围在观台下面。上面是浓妆艳抹的武将,明红色的冠带紧紧地缠在腰间,轻薄的一层盔甲裹在戏服外面,那盔甲不像盔甲,只是一层薄纱。
唐遇捧着原先那杯茶,嘴角露出戏谑的笑容,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唐音两只手托腮,轻声问,“皇,我们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安静,看戏。”
“哦。”
许暮抓了一把花生,实在没想到,这两货也跟着进来了。周离这障术的本事,还有待提高。原先训练他时,便反复交代过,入术要精,还要会防。记不起那时多久的事了,周离第一次使用入术,带了一只苍蝇进去,他自己没发挥什么用处,全靠这一只苍蝇,将那人唤醒。
周离这点上,从来不求上进。
说起来她这个师傅,并不多么合格。
“晓慧,你是第一次来看程文的戏,”一个姨太太打扮的女子对着邹晓慧低耳,“以后常来,你就知道他的好了。”
邹晓慧低头嗑瓜子,并不说话。她对这种地方,并没多大的兴趣,总比呆在于府好,沉闷的很。
“角出场了。”
台下一片静肃,全都望着台上那人,跟明月似的,挂在台上。那人脸上化着浓妆,眉宽眼阔,高挑出彩,往那一站,邹晓慧仿若看见了马蹄从她面前跃过,带了一阵战风过来。她默默将花生投到盘子里,想象这人真正的脸,是什么样的?
“晓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同行的女伴一眼看穿邹晓慧的心思,掩着唇笑,“以后,可得记的我的好。”
邹晓慧不以为然,笑,“就这,这就是你的好?”不过一个戏子,在她们那,戏子连农夫都比不上,何况她家在复阳村也算家底殷实,年年搭大台,雇人来唱戏。她从来听不惯台上扮女相的男人在那咿咿呀呀,跟阉——割的鸭子似的,难听。
程文这次登台,扮的是正巧是花木兰。
他身段好,影子一看就是女子,偏一开口,满是英气。
邹晓慧定定地看了一会,并没觉得多好。
“好!”一阵喝彩声起。
全场只邹晓慧一人没鼓掌,她侧身问同行女伴,“你觉着他唱的好?”
“这还不好啊,晓慧你眼光可真高。”
邹晓慧笑,“我不爱看戏。”
“那难怪了,京城第一名角程文,你知道我们今天看这一场,要多少钱?”
邹晓慧想起他们家请过最高价格的一台戏,比划了一个“三”。三个大洋,看场戏够贵了吧。
女伴笑着摇头,“五块,已经是最低价格了。”
邹晓慧吃了一惊,“这,就五块了?”唱一出戏,费点嗓子,就值这个价了?
女伴不以为然,“他的专场更贵呢。”
邹晓慧转头看看四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一出戏,程文唱的确实一般,那日他心情极差,台下观众喧闹,他倒要看看,他唱不好他们会怎样,但没有一人看出来,全场都在喝彩。
在这喝彩声里,他一眼就看到位置靠前的邹晓慧,皮肤不算白,穿一身素白色旗袍,是他从前瞧都瞧不上的小家子气。她嗓门比较大,离舞台又近,那句“唱的不怎样”就这样落进他耳朵里。
这女子有些意思。
程文认出她身边的人,是常来捧他场的,叫什么来着,成香兰。
一曲唱罢,他派人去请,特意交代小厮,“请一位叫成香兰的女士,就说我谢谢她的捧场。”
小厮守在门口,见到成香兰,便凑前去,“你是成小姐吗,我家程先生说谢谢您的捧场,专程请您过去喝一杯茶。”
成香兰拉着邹晓慧,笑,“今儿个,你必须跟我一起去见程先生。”
那是邹晓慧第一次见到程文的真人。
他卸下妆,原来这样普通。邹晓慧低头不语,跟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程文长相秀气,皮肤透着白,浑身上下看着没什么肉,细瘦细瘦的。
一开口,便是“这位小姐爱喝什么茶?”
邹晓慧不愿搭理他,成香兰忙替她答,“荞麦茶,晓慧最喜欢喝这茶。”
程文屋子里哪有这茶,邹晓慧知道他这决计没有,故意道,“荞麦这东西,一般人都不爱,程先生别在意,随意就好,我喝什么都成。”
程文天生好脾气,笑着叮嘱小厮,“到对街到铺子去买,那边什么茶都有。”
成香兰本就是带邹晓慧找乐趣来了,她上赶着看程先生的戏,程先生今日才想起请她喝茶,她自然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但不便对邹晓慧明说,她就是个死心眼,非要活的明明白白的一个人。
坐了约莫有一会,成香兰起身,在邹晓慧耳边低语,“差点忘了,估摸着日子,家里那位大人今天从南京回来,我该走了。”
邹晓慧正要跟着一起走,成香兰按住她的肩膀,“好歹喝杯茶了再走,你那荞麦还没到呢。”说完向程文告辞,程文起身送。
屋里只剩下一个不知所措的邹晓慧。
程文送人送一半,又折了回来。
这屋子里极其安静,他们简直无话可谈。
邹晓慧东张西望,打量他这间屋子,没什么物件,衣物也少,大抵是租来的。
程文本是就不喜说话,一则是在台上唱久了,他懒于开口,二则他这人没什么话题可聊。
“程先生戏唱的真好!”邹晓慧觉得没话实在不像话,只好客套客套。
程文一听,嘴角溢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问,“好在哪呀?”
邹晓慧继续保持沉默。她怎么知道好在哪,她又没听过几出戏,也没认真听他的戏。
“那,以后还望小姐常来听。”
邹晓慧听不惯别人“小姐小姐”的叫她,只得对程文说,“我叫邹晓慧,成过婚,你以后就叫我邹夫人吧。”
想了一会,觉得有点不对,又说,“我丈夫姓于,你还是叫我于夫人吧。”
程文没见过这么老实的人,跟个孩子似的,较真。
他笑,“你姓邹,我自然叫你邹小姐,跟你未曾婚配没有一点关系。”
邹晓慧看见他笑,瞬时放松下来。他这人,笑起来挺舒服的,一笑,整个人都看着顺眼多了。
“邹小姐,是哪里人?”
“复阳人。程先生,是哪里人。”
“南京人。”
“哦。”
自此无话。
邹晓慧始终没盼来她那杯荞麦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