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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西桥街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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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桥街上一家包子铺,生意极好,从早晨五点开始开门做生意,一直到十一点整,闭门不接客。
包子铺一左一右,开着两家面馆,左边那家生意好,人满为患,右边这家生意清淡,寥寥坐了三四张桌子。
“依我看,这包子铺选的地段好,你看,吃面的人都会上他那端一笼包子,而吃包子的人不一定会进来吃一碗面。”
同桌的人点头附和,“说的在理,你说,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开一家包子铺。”
最初说话的人只顾低头吃面,并不再理会同桌那人。那人鼻孔里叹出一口长气,也不说话了。
“周先生,又来吃面啦!”店小二机灵地迎上去。
吃面的那两人抬头,只见走进来一位穿着讲究的男人,深灰色的西服熨的服服帖帖的,一条直到底的黑色西裤除了膝盖那处,没一个褶皱。男人长相周正,眉毛星宇间有种俊,但总体来说,这人气场太冷,看着不合群。
那位周先生点一点头,算是应了声,找了处随意坐下。
店小二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问,“周先生,还是老三样?”
“是。”周离刚一开口,对座的年轻人猛地将头抬起来。两个人在对视一眼,年轻人的筷子不自在地在碗里搅动着,心想,这位周先生的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快吃快吃,吃完了早些开工。”年长的中年男人催促着身旁的年轻人。
“师傅,现在才六点不到,哪家公馆的夫人会起这么早?”年轻人话虽是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仍是加快了不少,师傅的话,他还是要听的。许是吃的太急,呛了一口。中年男人抬眼瞅一眼年轻人,语气放轻了一些,“算了算了,你慢些吃你的吧。”
“其实这点我料想那夫人也没起来,只是我听说那夫人脾脾气有些古怪。”
店小二将一碟饺子,一碗阳春面,一碟陈年老醋,摆放到周离面前,“哎,周先生,你慢用!”
周离抽了一双筷子,正听见对桌那人说,“听说那夫人脾气有些古怪”时,眉头动了动。
“大公馆的夫人哪个脾气不怪?”那年轻人低声笑了一声,笑他师傅太过谨慎。
“也是也是。”中年人在腰间抽出烟袋,铁杆子放在桌上敲一敲,刚想去摸火柴,被年轻人制止了。
“师傅,您还是少抽点烟,争取多活两年吧。”
中年人抬起烟杆就往年轻人头顶上不轻不重敲了两下。
“不会说话就少开口,没大没小的。”
周离往这边望一眼,筷子夹到饺子,丢进醋碟里,用筷子将饺子皮夹开。
“不酸么?”年轻人偷偷看过来,小声嘀咕一句。
“你吃你的,多话。”中年人自顾去拨弄自己的烟袋,却是没点火。
面馆外面逐渐热闹起来了。
灰蒙蒙的天空明亮不少,买糕点的小贩就地揽财,将推车落了脚,停放在桥下,这里人来人往,总有贪嘴的人落一落,买上一两包糕点。
过了一刻钟,买糕点的小贩身边多了好几辆推车,有卖糖炒栗子的,有卖手工糖人的。
车前没人时,他们各自往旁边挪上几步,很有默契地相互看一眼。
买糕点的小贩说,“前些日子复阳村里出了一档子事,你听说了吗?”
买糖炒栗子的小贩摆手,表示不知道。那复阳村离他们这可实在算不上近的,二三十里的路程,谁上哪打听事去,闲的?
买糕点的小贩继续说,“于府新娶的第十个姨太太,这你总知道吧。”
买糖炒栗子的小贩笑,“知道知道。”这十姨太太,整个京城哪个不晓得,于富新娶的小老婆,刚满十八岁,就被于富娶进门。于富都四十来岁的人了,娶这小太太,背地里没少惹人笑话。
“跳楼啦。”
“死了?”
“没死成,那楼才多高,只是刚怀的孩子掉了,听说是个儿子呢,于富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了的儿子,就这么摔没了。”
“那于富能放过她?”
“谁知道呢,能不能放过她不知道,但邹晓慧那姘头可惨了。”
“邹晓慧还有姘头?”
买糕点的贩子说的一板一眼,见他说的他们都不知,心里很是得意,继续说,“柳湘阁的程文,诸位知道的吧。那身段,往舞台那位一站,谁的眼睛都挪不开呀,一开嗓,整件屋子只听见他在上面咿咿呀呀,底下大气都不带喘的。”
“没听过,不知道呀。”
“没听过就对了,柳湘阁的门票,平常人买的起?”
“于大人爱听戏?他不是不识字吗?”
于富,安徽人,早年当过几年兵,后来闹饥荒逃了出来,他块头大,人也壮实,后来在码头上干过几年,不知哪年走了大运,突然盖起了府邸,当起官来了。第一任太太是个老实的农村妇人,跟他一起吃苦日子,臀宽腰圆,嗓子又尖又粗,他不怎么喜欢,但也不敢懈怠。
第二任太太是现在京城里陈掌柜的女儿。陈掌柜开的店铺,早年叫典当铺的,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古董店,随随便便一个物件,都抵得上这店本来的租金。
第三任太太是歌女,唱过几年歌,后来从良跟了于富。
第四任,第五任……一直到现在的第十任姨太太,都是小人物,没什么来头,本来邹晓慧只是这不起眼的姨太太的一任,也许不是最后一任,但她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名气一下子比前面所有姨太太加起来都要大,大的多了多。
“买袋栗子。”
买糖炒栗子的贩子正听的津津有问,摊位上站了客人,他也没看见。
周离站了有一会了,从听见“邹晓慧”三个字开始停了下来。他想起,他家夫人从昨天开始说起,她想吃栗子了。
“要热乎的,刚炒好的。”这是她的原话。那时她曲着腿在藤椅上涂脚指甲,豆蔻的红,周离看一眼,不忍再多看一眼。
“不好看?”他家夫人问。
周离不肯说话。他家夫人叹了一口气,“周离啊周离,你呀,就是太诚实了,像你这样的人,都称得上是老古董了。”
想吃栗子。
原来是这么个想法,周离弓着腰自己去捡栗子。他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戴一副金丝眼镜,西服的口袋里藏了格子条纹的手帕,隐隐露了半只角在外面。这手帕,周离自己并不知道,是他家夫人放进去的。
尚未婚配的女子经过,总要放慢脚步,余光瞥一瞥周离。成群结队的女子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背影看,落单的女子只能悄悄用余光瞥上一眼。
那卖栗子的小贩终于想起来他过来是来做生意的,见有客人在摊位上选栗子,立即精神抖擞地凑过来,“您要秤栗子啊,不用这样精挑细选的,您放心,我这里的栗子,颗颗都是好栗子,绝不会有坏的。”
周离随手挑了颗栗子,一本正经递过去,问,“就没有一颗是坏的?”
那小贩见周离模样认真,没敢继续说下去,含糊道,“您您就放心吧,一颗两颗,我不肯保证,但这栗子绝对新鲜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炒栗子了,味道绝对好。”
“给我包两袋。”周离慢条斯理剥了颗栗子,放进自己嘴里,味道确实不错,他下意识点一点头。
那小贩得到赞赏的目光,马上往过了秤的袋子又多抓了一把。
周离递了银票过去,小贩接过去,找了零,和袋子一起递过去,“您是头一回买我们家的栗子,要是觉着好吃,下次再来。”
这么多的头一回,周离见怪不怪,接过栗子,将零钱揣进口袋,一脚踏上了廊桥。
桥面上积了不少浮萍,小而圆的叶子向上探着。一艘小木船悠闲地在湖面上划过。船夫的烟杆斜靠在肩上,他手里的划桨在湖面上沉浮,只是人仿佛是睡着了似的。船上坐着两位客人,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
“冷?”
一开口,惊醒了瞌睡的船夫,他耷拉着的眼皮努力抬高一些,不经意瞥一眼裹紧白色貂绒的女客人,心想,这正是回春天,怎么还能冷成这般样子?这夫人多般是体寒。
“皇——我们来的什么破地方?”女客人双手捂在手枕袋里不肯拿出来,皱眉道,“就不能换个地方呆呆?”
被称作“皇”的男人正襟危坐,双手搭在膝盖上,“那你回去呆着。”
明明是陈述句,被他这样一板一眼说出来,真像威胁。
船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船上的一男一女,这世间万物,因果关系,实在妙不可言,就好比那跳楼的邹晓慧,为的哪起?
“邹晓慧,您认识吗?”
船夫暗吃一惊,他刚忆起这人,就有人问了?
“不认识。”船夫老老实实回答,他确实不认识邹晓慧,见都没见过。何况,这问话的是两个外地人,他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话,那可见鬼了。
唐音“噗呲”笑了一声,这人啊,想的就是够复杂的,你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啊,他就开始七想八想。
“我叫唐音,是从复阳那边过来的,来找一个叫邹晓慧的人。”
船夫不知那女客为什么笑,也不知她正是在笑她,故只好装作不知道。
“邹晓慧在我们店里买东西掉了一只镯子,我们是来还镯子的。”唐音从手枕袋里抽出手,不知从哪摸出一只银镯,递到船夫面前,“您看,这上面还有邹晓慧三个字呢,刻在里面,特别小,您仔细瞅瞅。”
船夫将镯子接过来,迎着阳光,果真像是看见了小小的三个字,所幸小时候上过几年学堂,勉强认识这三个字。
“哦,你们是来还镯子的,那可不巧了,不知这镯子还还不还的上啊?”
唐音往对面看一眼,男人沉思不语,她转头看船夫,问,“怎么就不巧了,我们辛辛苦苦过来这一趟,难道她出远门去了?”
船夫习惯性搓一搓烟杆,低声道,“前天,邹晓慧出事了。”
唐音“啊”了一声,“出什么事呐?”
坐在对面半天不说话的男人此刻正视唐音,神色依旧不改,只是眼神沉下去。唐音当即缄口,知道自己戏做的太足,惹“皇”不高兴了。
船夫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可藏的,便开口说,“跳楼了,现在不知是死是活,当时留了可多血,造孽啊,肚子刚怀上,这一跳,准是保不住了。”
唐音沉默不语。船夫只当她是起了怜悯心,便不再多说其它。
梦回公馆门口。
一对师徒烦躁地在门口晃来晃去。
徒弟陈然已经沉不住气了,“里面有没有人呐?”
起初,师傅陈西平特别淡定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笑他这个傻徒儿,“叫什么叫,你轻轻叩两声,马上就有人来开门了。”这种大公馆,他见的多了,里面多少仆人,闲的走来走去,一听见声响,还不得麻溜地跑过来开门。
只是,这次情况有些不一样。
这公馆的铁门紧闭着,砖红色的院墙有两米来高,院墙旁边的杂草横生,方圆几里不见人烟,单一所公馆位居于此,颇为怪异。
但这青天白日,日照当头,陈西平并不觉得怕,只是心里烦闷的很。
“早上那碗牛肉面白吃了?大点声。”
陈然伸手摸了摸脖子,哑着嗓子问,“师傅,还叫啊?”
陈西平踢他一脚,“继续。”
陈然卯足一口气,要开不开的,突然紧挨师傅陈西平坐下了,“师傅,要不您叫会呗,您嗓门大,我这细声细语的,跟蚊子似的,他们听不见,也实在是正常。”
“正常?正常个屁,你看看那太阳,都要烧着屁股呐,我要不是看这一单生意大,我才不来呢,这夫人就是——”
“懒”字还没来的及落音。
“吱呀”一声,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西平站起身来,瞬时换上笑脸,“可就是巧,我们才来没多久。”
陈然习惯了他师傅人前人后这一套,当即配合的站起来,站在师傅身后。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墨色睡袍的女人,抬起胳膊,将披散的长发半挽起来,手上那一支上好的深绿色翡翠玉镯特别显眼,衬她的手腕愈发的白皙。
公馆夫人竟自己来开门?师徒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站在门口窥视馆内,大庭院里确实一个人没有,满地的落叶显得极其荒凉。
许暮顺着他们的目光,也看见了这满地的落叶,说,“我许久没回来了。”是她大意了,不,应该说是周离这些日子太怠慢了,这院子破落成这样,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进来吧,你们觉着什么要换了,尽管提,价钱好说。”
陈西平笑着答应,“陈夫人您放心,什么该换,什么不该换,我们心里门清。”话虽说这么说着,但陈西平心里多了心眼儿,这些个老爷夫人,个个都显得大气,但真要落实起来,一点可不不含糊。
陈然听着那句“尽管提,价钱好说”,一下子提起精神来,他拿手悄悄戳师傅的背,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暖。
陈西平回头,极其小声地呵斥他,“没出息的东西。”眼睛极快地打量这座公馆,两丈高楼,看起来四平八稳,其实里面暗藏玄机,墙体厚实,难怪他们在外面叫这么久都没人应。
穿过庭院,才见到正堂。大理石肌理的台面,跟这红棕木门实在不搭。
许暮踩着拖鞋,见那对师徒正要弯腰拖鞋,开口道,“鞋子不用换,里面指不定积了多少灰呢。”
陈西平低头将鞋带系回去,看一眼陈然,“穿这吧。”陈然没做声,回往一眼师傅,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夫人事可真多。公馆里的地板还能脏到哪里去。
待许暮将木门推开,两人看清了里面的全貌,实在无法用他语言来表达他们此刻的心情。原本想象的古色古香的画面根本不存在,倒是木制的家具叠放成堆,散发着一股令人发愁的霉味,屋里空间很大,到处都是椅子桌子。陈西平用力推开门口的藤椅,拍一拍手,实在笑不出来,对许暮说,“陈夫人,您看这,好像没什么不用换的。”
许暮十分爽快,“你们量你们的,价钱不用担心,只是,我想尽快搬进来。”
陈西平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陈夫人,这难度有点大啊,您看您这房子多大啊,那得多少家具啊,我一时间上哪给您弄去。”
许暮连眼皮都懒得抬,“不行的意思是,要我找下家?”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陈西平本想推阻一番,为的是告诉这位东家,您看我们这事难度多大,要不然价格方面再商量商量。但那成想这东家太直,说来说去成找下家了,当即慌了神,这到嘴边的鸭子,还能让它丢了不成。
陈然跟在陈西平身后,一声不吭,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一起买卖,他师傅能挣多少银子。按这公馆的排场,檀木都是最基本的,可他师傅上那找那么多木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