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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许暮走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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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暮走在前面,周离跟在后面。
皎白的月色莹莹发亮,照亮了回到公馆的这一条路。路面上铺就的沥青早已看不清颜色,但周离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并非来自沥青,而是这沥青底下的木味。
许暮细长的高跟鞋踩在上面,丝毫不在意地经过。周离并不急着跟上去,突然饶有诗意地去看头顶上那一方圆月。
“今夜月色真美!”许暮回过头,顺着周离的目光看到了一轮大圆月。
周离没应声,她通常附庸风雅的时候,都有话要说。待她走来的这短短几瞬,他只想独自静一静。
许暮不紧不慢地走到周离身前,特意抬头挺胸,她今天这一身月牙色旗袍特别应景,整个人像是沐浴在月光中,黑色的头发顺着发网垂落在耳后。她问周离,“我和月色,哪一个更美?”
周离毫不犹豫地开口,“月色比你饱满。”
许暮毫不在意地看一眼周离,问,“怎么比较出来的?”
周离不答。
她再靠近一些,问,“莫非你摸过?”
周离站的笔直,任她如何调侃,仍是一幅正人君子之态,许暮盯着他想,这人她从前就知道,逗弄不得,因为太过无趣,太守规矩。
许暮退后一步,懒得逗弄他,说,“邹晓慧那梦不是唐遇引她入的。”
周离看她一眼,问,“夫人,想如何?”
许暮想到邹晓慧那梦,也是极有意思,世人入梦,永远只在内心深处最想渴望的那页辗转徘徊,无限地循环。而邹晓慧那时,并未对程文生情,初见之于她,其实乏味可陈。那为何她便要留恋于此,不肯脱梦。那梦因她自己而生,也须她自己而破。
周离见她没说话,猜想她一定在想邹晓慧为何入一个无用的梦。世人之梦,于夫人,十之八九,都是无用之梦。
“周离,邹晓慧这梦,有点意思。”
周离想,有点意思,就是大有意思。
“夫人,想如何解?”
许暮伸出一根手指,在周离眼前摇晃,“不是我如何解,而是你如何破她的梦?”
破?周离收回视线,这并非好词。
“明日,我们再去一趟于府。”
周离俯身蹲下,捡起地上极小一片木屑,“公馆大概已经搬空了吧?”
许暮笑,“这一对师徒见钱眼开,动作自然快。我那一屋的宝贝,现在应该上船了,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周离见她笑容盈盈,脸上没有一丝遗憾的情绪,深感无奈。
“跟了夫人这么久,夫人的演技越发蹩脚了。”
许暮对他的奚落不以为然,收敛了笑意,说,“人生在世,全靠演技。你看这世上,哪一个人不是在演自己,于富已到中年,尚且还要登台去抢深情好男人的角色,我拦他了吗?倒是你,万年不见你演过一次,真不知道你的人生有何趣味。这万年,不见你拥佳人,不见你饮好酒,就连一壶好茶,也不见你品。怎么,你人生最大的乐趣,不过一碗阳春面。”
周离听见许暮一席“肺腑之言”,只得受教,“夫人,所言极是。”
好一个所言极是。这人真是,软硬不吃,是团好棉花。许暮摇头,不跟他一般计较。
京城某处码头。
雨水淅淅沥沥,敲在码头的石阶上,一声声,敲的陈西平心里没一点谱,手里的烟杆横着拿不是,竖着拿也不是。
他转头问一旁的好徒儿,“然啊,你说,那许夫人一屋的好宝贝,她再草包,也不至于一件不识吧,这是不是个套啊,只等我们把这东西运上货轮,捕头就来抓人了。”
陈然不觉得,他说,“师傅,怎么会,那要是宝贝,她还能放在屋里积灰,任由它们发霉腐烂,要不是碰上师傅您,这些个宝贝,早就发烂,化进土里去了,师傅,您放一百个心吧,等我们到时候将新的家具漂漂亮亮抬进公馆,许夫人哪里想的到啊。”
陈西平想想也是,他们师徒,全靠一双手艺过活,又没什么其他的本事,许夫人至于去诓他们吗?理也不是这么个理啊。
“陈然,买卖的钱那份大头我们给许夫人挑好家具,做人不能太贪,我们只拿小部分,够喝够吃就行。”
陈然朝他师傅陈西平竖起敬佩的大拇指,但他哪里知道,那小的一部分,就足够他们吃喝一辈子。
“师傅,他们怎么还不来?”这都等一个钟头了,请的搬运工将货都堆放在码头的空地山,盖了油胶布,领了工钱就离开了,只剩下陈西平和陈然守着这一大堆的木头家具。
陈然刚一问完,迎面走来一群人,天冷,带头的男人穿了皮大衣,那大衣又长又宽,那人腿短,走起路来像裹脚的鸭子,在路面上划水。
陈然憋着笑,躲在师傅身后。
“笑什么笑,没出息。”陈西平拿烟杆的手不自觉颤抖了两下,他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事,没多少经验。
领头的男人姓贾,名真。
陈西平不认人,认得他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扳指的玉泽在阴雨天里还露的特真,显然这贾老板是做生意的人。但陈西平心里没底,不知道他能拿下多少货。
码头上的货其实不到三分之一。
“陈师傅,这就是您搬过来的东西了?”贾老板自己走到盖上油胶布的货物旁边,招一招手,身后的人有模有样地开始验货,其中两个人拿放大镜在家具上勘测,另一个捧着黑色笔记本拿笔做记录。
陈然始终躲在陈西平身后,看见客户靠着那些木摸摸写写,心想,我师傅不看,拿鼻子嗅一嗅,就知道这东西是好是坏咧,这些人,一看就是草包子,装的有模有样的,其实一点都不内行。但他不能说啊,他和师傅还等着收钱呢。
过了将近半个钟头,贾老板为首的人终于测量完毕。
贾老板满意地拎着褐色皮箱走到陈西平跟前,“陈师傅,这下轮到您验货啦!”
陈西平转身,看一眼陈然,陈然会意,当即曲着背弯腰俯身,陈西平将皮箱搁在陈然的背上,陈然没稳住,一个跄踉,差点扑在水洼里,他赶紧扶住膝盖,小声问师傅,“怎么这么重啊?”
陈西平没吭声,默默合上了箱子,递给陈然。
贾老板笑着说,“陈师傅,我这个人做生意,一向讲究诚信,东西好,价格都好说。”
陈西平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话在哪听过。
“师,师傅——”陈然一声尖叫,陈西平回过神,踢了他一脚。咋咋呼呼的,不成大器。
陈然的手搁在箱盖上,闭上眼,再睁开,还是一箱闪闪发光的金子。
“陈师傅,那我们正式交货了,您收钱,我们提货。”
陈西平“嗯”了一声,点头,腾了个位置出来。
“还不走,小子。”
陈然双手拎着箱子,飘飘然跟在陈西平身后。
“师傅,早知道,我们应该雇两个保镖过来。”
“傻蛋,你这分明是想告诉别人,你这箱子都是金子吗?”陈西平正要拿烟杆敲陈然的头,但想一想,还是算了,敲坏了他的脑袋,谁来给他拎箱子,心情极好地开口,“师傅带你吃好吃的去!”
“好嘞。”
次日,于府门口。
许暮收了雨伞,看一眼身后的“程文”,“程先生,您请吧。”
“程文”头也不抬,踏脚上了一层台阶。
于富两个开门的伙计简直惊呆了,这年头,姘头还敢自己找上门来,也正因为太吃惊,一直等人走进府里,才想起来去拦。但也只是拦,谁也不敢声张啊,进了贼还能叫“进贼啦进贼啦”。可来了姘头谁能叫“姘头来了姘头来了”,来的是谁的姘头,答起来就是“十姨太的姘头来了”,多寒碜人啊。
“哎,你站住。”一个伙计上前去拦,另一个伙计去找管事的管家。
这日,于富并不在府上。
管家过来之后,看到许暮,笑呵呵迎上来,“许小姐来了。”转头脸一黑,对着伙计呵斥,“许小姐来了,拦什么拦啊。”
两个伙计垂头丧气地回到大门口。
管家领着许暮和“程文”往邹晓慧的院子走。
许暮和“程文”对视一眼,谁家的管家见到自家主人的“姘头”还这么淡定。
管家自己没有察觉,一个劲往前走。
“唐音,本事见长不少啊,现在障术中的幻形运用的如火纯青,不错不错。”
管家再回头,已是唐音原本面貌,她笑的得意,“那是当然,不然皇怎么会这么器重我?”
许暮懒得搭理她,淡淡开口,“早八百年,他还亲手拔过你的毛呢。”
唐音脸色突变,一双美目瞪着许暮,这事她还好意思提及。
“程文”夹在中间,自己绕道而行,只身前往邹晓慧的房间。
唐音一只手撑住下巴,涂了艳红指甲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姘夫自己走了,你还不赶紧追上去?”
许暮站着不动,不以为然道,“又不是我的姘夫,我追他干什么?”
院中小雨未停,唐音身上倒是干净,她一向爱惜自己的羽毛。许暮仔细端详唐音,这丫头身材一如既往的好,以前穿华服,并不觉得什么,现在换了一身旗袍,玲珑曲线尽显无遗,大抵就是周离所说的“饱满的月色”。
唐音躲开许暮的目光,“你这女人,难道换口味了,瞧我作甚?”
许暮抱着手笑,“第一次发现,你身材这么好。”
唐音抬一抬身姿,破以为傲,“以前没发现,那时你眼瞎,我从头眉到脚。”
许暮没接她的话,这丫头,真是没大没小,还臭美。唐遇的家教也不过如此。她看一眼唐音,转身去往邹晓慧房间。唐音并未跟上去。
邹晓慧的院子在最东侧,院子里种了蔷薇,春季萌新,蔷薇颇有长势,露了新芽,过几日阳光甚好,蔷薇自然而然就开放了。
这院子静,丫鬟见许暮过来,自觉将房门推开,并不进去。
许暮一脚踏进这所安静的房子,没听见“程文”的半点声音。
里侧是房间半掩着,许暮探了一眼,是“程文”在为邹晓慧擦手,温热的毛巾敷在她肌黄的手背上,从指尖开始,慢慢擦拭。
许暮没打算进去,她并不觉得周离会做这种闲事。只是,她没想过,他会将真的程文带进来。
“他这人,可真不爱说话。不说话,怎么将邹晓慧唤醒?”
周离从帘子后面显身,立正了,说,“夫人,给我三日,邹晓慧必醒。”
许暮捏着下巴笑,“这是你的三日,她醒不醒,我自然不关心,我只是在想,这究竟算不算障业。”
周离低声答,“夫人三日之后来收,有则有,无则无。”
许暮摇头,“周离啊周离,你还是不太上心啊。”不上心,自然是无所谓。有所谓,当然是在意得失。若是世间都是周离这样无谓的人,那她这样的存在,也终将消散。
可是,恰就在于,周离这人,活得不太像人。
“回去吧。”
屋里只剩下程文和活死人邹晓慧。
程文止住了手,并不知自己为何身处邹晓慧的房间。他松开她的手,坐远一些。
邹晓慧很安静,躺在床上,身体十分僵硬。
但程文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邹晓慧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极为的不适应。他想,她死都不能死的彻底一点,是真的笨。
这人,总是以这样笨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见面的第二次,不是在戏院,而是在面馆。
那家面馆生意清淡,他就喜欢上这清净的地方,慢慢吃上一碗面,他在这面馆,不是什么程先生,也不是戏圈里的大角,他只是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男人。
邹晓慧上这家面馆吃面,他是没想到的。因为,她这人啊,就爱热闹。
“于夫人,您今儿个还是猪肝面?”
邹晓慧抽了双筷子,弯着眼睛笑,“还是呢,我就爱这口。”
他坐着不动,他不信她没看见他。
邹晓慧一抬头,果真和他打了个照面,紧张到有些口吃,“哎,程,程先生——哦,你也在这吃面呢。”
他端了自己的那碗面走到她面前,“你爱吃猪肝?”
邹晓慧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小时候常说我口味独特,别人说吃什么就补什么,所以我心肝好。”
程文笑,她讲什么,他就听什么。这人说话有意思,他当时只是这样觉得。
后来,邹晓慧经常上这家面馆吃面。
程文问,“以前怎么没见你来?”
邹晓慧顾着吃面,随口答,“旁边那家人太多,我吃个面都吃不安生。”
程文哑然失笑,他还能指望那么笨的女人说出什么其他的话来了呢。
有一回,他又问,“邹晓慧,你嫁于富做什么,他那么多姨太太?”
邹晓慧搁了筷子,说,“于大人是好人,他救了我们家。”
程文知道她说的是何事,她家乡遇水灾,一时家底冲散,良田变水田,欠了不少外债,于富帮她家还了钱,后来娶到了十八岁的小姑娘。这故事他听过,当时听的时候漫不经心,并不知道这傻姑娘竟是她。
第三日时,周离引不来程文。
许暮坐着等,变成站着等,已经毫无耐心。
她说,“程文这人怯弱,连做梦都不肯梦见她。”
周离却说,“他不是怯弱,只是在她面前格外胆小。”
许暮翻了个白眼,这意思有差?
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戏子悠然踏步而入,轻盈地走到床边,握紧邹晓慧的手,他头顶上戴着的羽毛垂到邹晓慧脸上。
“晓慧,你不懂戏,但我知道,你爱看这出。”
程文扮了只猴子,上跳下窜,一凑近邹晓慧,那两撮羽毛就滑到邹晓慧脸上来。
许暮捂着眼睛,转头去看周离,他始终盯着屋内,有这么好看?她反倒怕邹晓慧被那羽毛饶痒痒。
程文跳累了,坐到椅子上,依旧无话。
他只是看着邹晓慧,想,这姑娘真傻。他何时成她的姘头?那一跳,可真是冤。
他三岁入戏馆,一直到十五岁,初次登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
邹晓慧来的那日,他并不知情。当日小厮并不在场,邹晓慧自己走到后台等他。
“快点快点。”有人进来又出去。
邹晓慧就这样藏到了幕布的后面。
后台的灯光突然关闭,再然后,是上锁的声音。
邹晓慧不敢动,她想,等门开了,她就偷偷跑出去。
屋里有人,两个人,窸窸窣窣。
其中一个人气息不稳,使劲地呼气。
梳妆台哐铛作响,邹晓慧看见两条晃晃悠悠的腿,她屏住气,使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你这身体只是看着太瘦。”一人怪腔怪调地坏笑。
是于富。邹晓慧更加不敢出声。
“晓慧也是这样,从来不说话。你跟她,有些地方真像!”
没人应答,那一个人始终不说话。
邹晓慧咬自己的手指,咬急了,咬破了,尝到一丝血味。
“晓慧经常跟我提起你,一口一个,程先生。”于富戏谑的笑声传到邹晓慧的耳朵里,她的身体震了一下,双手有些发颤。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她坐着不肯动。
过了很久,有人叫她。
“晓慧,出来。”
她一脸惶恐地盯着程文,他那么安静地看着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问,“还能站起来吗?”
邹晓慧避开他的手。
程文笑,“这有什么呀,于富把你藏进来了,他舍不得你见这些场面。”
邹晓慧使劲捏自己的小腿,扯着幕布,慢慢站起来。
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自始自终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日回到于府,她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
于富问,“晓慧,不舒服了?”
她只是恨恨地看他一眼,“你今日在哪?”
于富不喜欢她这种仇视的目光,这不是一门心思对他好的邹晓慧,他其实不打算动程文,可当他看见她放在梳妆柜上的食盒,他忍不住了,所以他刻意关了灯,只是想让她知道一个事实。
“程先生,压根就不算男人。他打小就在戏院子里,你知道这京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丑事,你看看他的样子,身体跟女人一样瘦弱,你以为他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我告诉你,不是,他怎么红的?唱戏比他唱的好的多了去了,怎么就他一个红到现在,他有手段啊,你看着他心气高,其实也就那样。”
邹晓慧瞪着于富,“不许你那样说程先生。”
听邹晓慧那样说,于富更加来气,他看了一眼邹晓慧,说了一句,“今日我应该开灯,也许你能看的更加清楚。”
邹晓慧捂住耳朵,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于富不理会她,他想,她一个没见过世间的小姑娘,她今天喜欢上一件物件,那物件脏了,她在意,可是过不了多久,她会忘记。这世上好玩的多了去,她那么年轻,总有新的诱惑出现。他不在意,邹晓慧再贪玩,她心里有规矩,那一条线她永远不会逾越。
这也是他这样疼她的原因。
天色已暗,屋里点上了蜡烛。
程文看看邹晓慧,他知道,她不喜欢开着灯。
邹晓慧来找他那天,正是初春的第一日。那日,她穿的与平常无异,只是手上多戴了一只银镯。她坐的很规矩,两只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见她唇角起了皮,他站起来去找茶叶。
她说,“程先生,别忙活了,我不是来喝茶的。”
他“哦”了一声,沉默地坐下。
她又说,“程先生,今天天气真好咧。”
他往窗外看,阴云密布,本是白天,天色却暗的混浊。他没搭话。
她继续说,“程先生,我只看过你演的一出戏,说实话,我看不太懂,真是可惜了,他们都说程先生您戏好,可是我这人笨,看不出好在哪。”
他自嘲地笑笑,他的戏他自己都不知道好在哪里。
邹晓慧看见他笑,也跟着笑笑,说“程先生,您保重啊!”她这人一点不掺假,真心高兴的时候笑一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憨里憨气的,所以她这一笑,皮笑肉不笑,看的他心慌。
他那时怎么会想到,她有这个勇气。
“程先生,我走啦!”
他没有站起来送,她走了也就走了罢,当时只是想着,要是她永远不来就好了。
后来,她就真的再也不来了。
戏院的人把报纸拿给他看,密密麻麻的纸,他只看见邹晓慧三个字。
“程先生,邹晓慧跳楼了!”
他托着报纸,有些麻木,半响才说了三个字,“死了没?”
身侧的人悲怜地说,“没见着呀,听说还怀着孩子呢。”
有人感概,“从那楼上跳下来,不死也残了,还不如死了呢?”
他听了只是笑。还不如死了算了。原来废人就这么遭人嫌——
“大人,您慢点!”
“大人,真不是我放那小子进来的。”
管家紧跟在于富的身后,除了辩解,只能辩解。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放程文进来。这府里个个都说是管家带进来的人,他真是长了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
门外一片嘈杂。
程文端坐着,一动不动。
于富转身瞪一眼管家,“你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让进来。”他踩着焦躁的步子进了房间,看见程文坐在邹晓慧跟前,即便他没碰她,但那神情,他看着就烦。
他走过去,一只手将程文拽开了。
程文没挣扎,任他推推搡搡,仿佛就等着这一刻,有人能来收拾他。
于富朝他身上“呸”了一口,说,“其实你巴不得她死。”
程文没说话。
于富气不过,又往他胸口揣了一脚。
“你招惹谁不好,偏要动我的人。”
程文慢慢撑着站起来,定定地看着于富,“邹晓慧不是你的人。”
于富气的踢走程文坐过的那把凳子,“邹晓慧不是我的人?她是我老婆,你还敢说她不是我的人。”
程文望着他笑,“你有十个老婆,她算什么?”
于富呼了口气,“你走,我答应过她,再不动你。”
程文靠着床边坐下,缩在一角,怕碰着她,他抬起头对于富说,“让我带她走吧,她现在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了,你放过她。”
于富讥笑地看着他,“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样软弱无能,离开了戏院,你能养活自己,你怎么好意思求我放了她。什么叫放?她是我正大光明娶回家的,是我老婆。”
“你娶她的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懂!”
程文压低了声音,想是怕吵醒她一样。
于富沉默了一会,在屋里里转来转去,突然站在程文面前,说,“如果你能让她醒过来,让她亲口说,她想跟你走,那我绝不留她。”
程文这时走到邹晓慧面前,轻轻叫了她一声,“晓慧,起床了,我带你去吃面。”
这熟练的语气,差点让于富误以为,他无数次对邹晓慧说过这句话。
邹晓慧毫无动静。
于富松了一口气,他怔怔地看着邹晓慧,即便她再醒不了也没关系,他养着她,他能养的起她。
“那我自己去啦!”
程文起身,果真往门外走。
他每走一步,回头望一眼,邹晓慧毫无反应。
正当他的脚要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顿住了,时间突然静止在那一刻。
“程先生,你怎么不等等我?”
邹晓慧从床上坐起来,赤脚奔向程文。
于富伸手,她跑的太快,让他抓了个空。
他眼睁睁看着,邹晓慧跟着程文离开。
管家跑进来问,“于大人,就这样放他们走?”
于富一下子泄了气,摆手,是他自己说的,邹晓慧醒了,就放他们走。
屋内一盏茶香,带着荞麦的苦涩。
周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那香气自觉钻进瓶子里,许暮看一眼瓶身,里面藏着一株弯腰的荞麦。
“夫人,这梦破的是否太过容易。”
许暮笑,“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们向来只解初梦,他们执意要入,这没办法,算是自己送上门去喂给唐遇,我没意见。”
唐音隔的远,小声“嘁”了一声,转头看见唐遇。
她不满地开口,“她说我们是捡漏的?”
唐遇没否认,问,“难道她说的不对?”
唐音没敢接口。
唐遇嘟嘴,小声说,“那他们还是看戏的呢?”
唐遇看她一眼,她赶紧将头低下去,只听唐遇说,“你这话难道有错?”
唐音正大光明将头抬起来,笑着说,“没错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