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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撵人 昨夜秋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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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秋风过境,村内凉意骤浓,檐下枯叶簌簌堆叠,晨间的天光薄淡清冷,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铺出一地零碎的光影。
方宏连夜敲定了齐百峻汽车修配厂的合作事宜,指尖划过纸面签下名字时,眼底只剩笃定。
于他而言,钱财皆是身外浮物,安稳度日、护住心尖人才是根本。
他急需借着这次齐家产业合作,彻底扎根齐家内部,让齐自强真心将他视作自己人,绝不能再任由闻安民、武纪、钟倾一三个人在村里肆意搅事、消耗众人。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方宏便召集了一场狭小又紧绷的闭门会议。
屋内只四人端坐:方宏神色冷沉、坐姿端正,武纪眉头紧锁、心神不宁,闻安民面色紧绷、眼底藏怒,还有缩在角落、眼圈通红的钟倾一。
没有多余寒暄,方宏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今天收拾行李,明日一早,离开幸福村。”
一句话落地,屋内瞬间死寂,随即炸开漫天慌乱。
武纪整个人彻底怔住,双目失神,僵在椅上久久回不过神,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料到方宏会如此干脆决绝。
闻安民脸色骤然铁青,胸腔怒火翻涌,死死抿着唇,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满眼皆是不甘与愤恨。
最崩溃的是钟倾一。
连日来在村里的自在快活、不用紧绷神经的安稳,是他这辈子最难得的时光,骤然听闻要被赶走,所有委屈与恐慌瞬间崩塌。
他鼻尖通红,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砸在衣襟上,肩膀剧烈颤抖,哽咽着嘶吼:“我不走!我哪都不去!”
哭喊过后,他再也撑不住,转身踉跄着冲进里屋,扑倒在床上,将脸埋进被褥里,压抑又委屈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浸透了满心的无助。
他心里又冤又屈。
昨日秋收劳作,他掌心磨满血泡,硬生生忍着剧痛跟着众人干完一整天的活,半点不曾叫苦、不曾偷懒。
明明做错事的从来不是他,凭什么所有迁怒都要落在他身上?凭什么要被无端赶走?
屋外,闻安民深吸一口气,压不住满心戾气,抬眼直视方宏,语气带着几分挟制与傲慢:“方宏,你清楚钟爷的手段,做事不必如此赶尽杀绝。”
“安民!闭嘴!”武纪心头一紧,急忙出声阻拦,却已然晚了。
方宏闻言陡然低笑出声,笑声冷冽,不带半分暖意,眼底最后一丝情面彻底散尽。
他本是皇城根下养出来的大少爷,平日随性散漫、待人宽厚,不代表全无傲骨。
他的确忌惮钟庆祥的手段,却也笃定有齐自强在侧护持,自己占理在手,无需再忍。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方宏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扫过闻安民,“我方宏何德何能,敢劳钟爷记挂?既然你们这般能耐,何苦赖在我这小小村子里蹭安稳?不如回去巴结你们的钟爷!我这里容不下各位大佛,从今往后,我方宏不伺候了,钟庆祥有任何手段,尽管冲着我来!”
狠话落地,屋内气氛降至冰点。武纪脸色瞬间惨白,心头慌乱丛生,连忙放低姿态,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哀求:“方宏,我替安民给你赔罪,是我们失言了。我这就带一一、带安民去给强子道歉,往后必定谨言慎行,再也不会惹事,你千万别动怒。”
武纪心底早已乱作一团。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方宏赶出幸福村,没了这片净土的庇护,没了齐自强无形中的气场遮掩,他和闻安民的下场不堪设想。
闻安民仇家遍布四方,多年来全靠钟庆祥庇护才得以苟活,若是连钟爷也放弃他们,等待二人的唯有死路一条。
可闻安民依旧执迷不悟,兀自梗着脖子,满心都是不服气,暗暗等着方宏松口服软,全然无视武纪频频递去的眼神暗示,丝毫没看清眼前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他全然不知,方宏根本无需忌惮任何人。
方家底蕴深厚,父辈早已将大半产业置换为不动产、黄金与年度分红,哪怕日日挥霍,变卖家中古董珍宝,也足够他安稳富足过完下辈子。
他留在幸福村,只为守着齐自强,旁人的恩怨纠葛、权势威慑,他早已不放在眼里。
眼前这三人日日滋生事端、惹人厌烦,留着只会徒增烦恼。
方宏眼底冷意更甚,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语气淡漠:“今日你们必须走,留着碍眼。”
彻底走投无路的武纪,心态瞬间崩裂。
他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脊背绷得笔直,姿态卑微到了极致,声音沙哑哽咽:“方宏,算我求你了!不能赶我们走!少爷身份特殊,但凡在外有半点差池,我和安民以命相抵都赔不起!
往日相处我们也算兄弟一场,求你救我们一命,往后我武纪甘愿为你当牛做马,绝无半句怨言!”
膝盖触地的沉闷声响骤然响起,震撼满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清亮凌厉的怒喝,声线不大,却带着千钧气势,震得人耳膜发颤、头皮发麻。
“你这是在逼谁?”
齐自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在院门门槛处,晨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挺拔如松,周身气场凛冽逼人,全然不像个十岁孩童。
她眉眼覆着一层寒霜,黑眸锐利冰冷,目光死死锁定跪地的武纪,浑身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这一跪,看似求饶,实则是逼我叔心软担责!”齐自强迈步进门,步伐沉稳,字字铿锵。
“你想用你的卑微,绑架我叔的善意!日后钟倾一但凡有半点磕碰差错,便是我叔的过错!你处处为自己盘算、为旁人铺路,凭什么把我叔推进坑里?你真当你们主子钟庆祥不好惹,自己就有恃无恐了?”
方宏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起身上前,伸手想去护着她,轻声安抚:“强子,这事与你无关,你先回屋,叔来处理就好。”
他打心底把齐自强当成亲闺女疼惜,半点不愿让她掺和钟庆祥手下的恩怨纠葛,怕她沾染上半分黑暗。
齐自强却微微抬手拦住他,身形伫立原地,纹丝不动,语气坚定:“我不走。我不信,有人敢欺负到我们家门口,我们还要忍气吞声。”
“武纪,起来。”方宏上前伸手去拉他,语气无奈,“我这里,确实留不住你们了。”
可武纪此刻早已豁出去,双膝死死抵着地面,任凭如何拉扯都不肯起身。
一旁的闻安民又急又气,伸手用力拽着武纪的胳膊,想将他拉起来。三人拉扯推搡,屋内瞬间乱作一团,争执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齐自强见状,抬手轻轻推开方宏,将他稳稳按坐回椅子上,不许他再插手。
紧接着侧身拨开胡乱拉扯的闻安民,动作干脆利落。武纪挣扎着想要推开闻安民,齐自强已然上前一步,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武纪心底骤然清明,今日所有人的去留、他们的生死安危,全系于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不等众人反应,他微微俯身,头颅重重低下,结结实实、毫无保留地朝着齐自强磕了一个响头。
“咚”的一声闷响,沉重又刺耳。
方宏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闻安民更是脸色煞白,疯了一般伸手去拽武纪的后领,想要将他强行拉起,满心都是惶恐与无力。
齐自强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霜,眸色冷得刺骨。
她随手抬手一推,力道精准迅猛,猝不及防的闻安民直接被推得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半晌缓不过劲。
不等众人回神,齐自强身形一闪,脚下带风,利落飞身一脚,精准落在武纪胸口。
武纪重心骤失,直直向后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尘土微微扬起。
齐自强顺势上前,单膝压住他的腰身,稳稳坐落在他身上,右手高高举起,拳头紧绷,指节泛白,力道蓄满。
可就在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她视线陡然定格——素来硬朗坚毅、傲骨铮铮的武师傅,眼角竟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侧脸滚落,砸在尘土里,无声无息。
那滴泪,彻底锁住了她的拳头。
齐自强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又怒又痛又失望。
武纪是她最敬重的武者师长,是教她顶天立地、宁折不屈的人,是她一直以来视作榜样、以为永远风骨凛然的人。
可如今,这位顶天立地的师傅,却亲手碾碎了自己的尊严,卑微跪地求饶。
她一直以为,习武能护己护人、守住风骨,可此刻看着武纪毫无底线的卑微,她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一切,生出了深深的茫然。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从武纪身上起身,垂眸看向地上的人,小脸因极致的愤怒与失望,褪去了往日的黝黑,白得近乎透明。
“后院老树下。”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跟我打一场。你赢,你们留下;你输,明日准时离开。”
说罢,她转身迈步走出房门,背影挺拔孤冷,没有半分迟疑。
后院秋风更烈,枯黄的树叶被风卷着漫天飞舞,院中的老树枝叶已然稀疏,大半枝叶已然落尽,仅剩寥寥几片黄叶死死挂在枝头,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倔强地不肯凋零,恰似此刻苦苦支撑、不肯认输的武纪。
萧瑟秋风扫过地面,卷起一地碎叶尘埃,透着刺骨的凉意。
齐自强不许屋内任何人踏出房门半步,将所有纷扰隔绝在后院之外。
空旷的院落里,只剩师徒二人相对而立,气氛紧绷到极致。
“你为什么要跪?”齐自强率先开口,声音紧绷,带着压抑的怒意,一拳直直朝着武纪面门挥出,拳风凌厉带响,“你就算被赶走,依旧是顶天立地的武纪,是我的武师傅!可你这一跪,你的骨气、你的尊严,全都没了!”
武纪身形微侧,身姿轻盈,轻轻松松便侧身避开了这一拳。
他抬眼望着眼前怒气冲冲、眼底满是失望的小姑娘,眼底满是沧桑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强子,你还小,有些人心险恶、世事无奈,你不懂。”
他能清晰感知到,齐自强这一拳全无杀心,满是宣泄与不甘。
她不满武纪的卑微,不解武纪的退让,可这份纯粹的刚烈,恰恰是未经世事打磨的天真。
武纪隐约读懂了她心底的郁结,却无从细说,只能尽数藏在心底。
“那你就说清楚。”齐自强收拳立定,不再主动进攻,笔直站在秋风里,目光灼灼盯着他,“说通透了,我可以让你们留下。”
武纪抬眼望向澄澈却清冷的天空,眼底满是疲惫与乞求,声音低沉沙哑:“这里的日子太安稳、太幸福了。你无牵无挂,没有需要拼命守护的人,所以你才能活得坦荡刚烈。可我不行。”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带着几分哀求继续说道:“强子,求你让我们留下。留在这,能少死几个人。”
“钟倾一死不了。”齐自强语气平淡,透着少年人的直白执拗,“我能让他走,自然就能保他一时安稳,短期内绝不会出事。人的命各有归宿,没必要强求,谁都得死。”
“一一在这过得很开心。”武纪眼底满是怅然,语气恳切,“他自小体弱多病、步步受限,这辈子从未这般自在快活过。
我知道安民昨日做事偏颇不公,是他不对,得饶人处且饶人,强子,算我求你,放过我们一次。”
齐自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我若是偏不饶人,你是不是还要再给我磕一个?”
武纪定定望着她,望着这张稚嫩却盛满冷漠与不甘的小脸,眼底的屈辱、疲惫、愤怒层层褪去,最后只剩下彻骨的无力与卑微。
他缓缓后退两步,后背轻轻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顺着树干缓缓滑坐落地,满身风霜尽数化作落寞。
“强子,倘若你的亲人有一线生机,你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他抬头望着齐自强,眼底满是悲凉,“我们离开这里,一一或许无碍,但我和安民,必死无疑。”
齐自强依旧无法理解他的偏执,眉头紧蹙:“你们为什么会死?有错的从来不是你们,大不了彻底脱离钟庆祥,不再为他卖命。”
在她眼里,这算什么事儿?
武纪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坦诚的脆弱,将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尽数道出:“安民仇家遍布天下,且个个手段狠辣。他自保尚且艰难,唯有我能护他周全。
若是没了钟爷的庇护,我们二人无路可逃,必死无疑。钟爷一旦舍弃我们,世间再无我们容身之地。”
这是他从未对外言说的软肋,是他藏了数年的苦衷,今日为求一线生机,终究尽数袒露。
可齐自强依旧不肯松口,语气冷硬直白:“他自己性子执拗、行事偏颇,大半祸患都是自己招来的,与你何干?你们若是执意赴死,也是自作自受。
我可以不动手伤人,但别想让我心软,容忍你们在我家门口肆意招惹是非、蹬鼻子上脸。”
武纪闻言,瞬间哑口无言,满心的算计与哀求尽数落空,只余下满心苦涩。
齐自强不再废话,骤然欺身向前,右拳狠狠砸在武纪小腹,力道沉稳凌厉。借着拳劲反弹的一瞬,她身形腾空,一脚精准踢在武纪下颌。
武纪猝不及防,身体失衡,重重倒在枯黄的落叶堆里。
他静静躺在地上,望着漫天飘零的秋叶,忽然发出一声苍凉又无奈的低笑,笑声里满是疲惫与心酸。
秋风掠过树梢,簌簌声响里,武纪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字字清晰落进齐自强耳中,彻底击碎了她固有的认知:“强子,我和安民,就像你和你爸妈一样,是生死相依、性命相托的关系。”
齐自强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呆呆伫立在秋风里,大脑一片空白,过往的认知轰然崩塌,三观彻底碎裂。
她一直以为,这般生死相守、不离不弃的温情,只存在于血亲家人、夫妻之间,从未想过,两个毫无血缘的成年人,也能将性命紧紧捆绑,生死与共。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与颤抖:“他若是死了,你也活不成,是吗?”
“是。”武纪缓缓闭眼,声音轻却坚定,“他亡,我便不独活。”
一瞬间,所有委屈、愤怒、失望尽数涌上齐自强心头,交织成汹涌的戾气。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眉眼间满是愠怒,冷声斥道:“他的偏执跋扈,都是你一手惯出来的!你们落得这般境地,纯属活该!”
话音落下,她再也不愿多言,转身快步冲回屋内。
屋内,闻安民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结果,见齐自强怒气冲冲闯入,瞬间心头一紧。
齐自强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不管不顾地朝着闻安民挥拳踢腿,拳脚毫无章法,尽数宣泄着心底的混乱与怒火。
武纪紧随其后冲进屋内,二话不说,上前死死将闻安民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身躯挡住所有拳脚,默默承受着齐自强所有的宣泄,不躲、不闪、不反抗,任由她发泄。
杂乱的拳脚落在身上,不痛,却堵得人心口发闷。齐自强打着打着,心底的戾气渐渐消散,只剩满心疲惫与茫然。
良久,她猛地停手,转过身,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方宏,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叔,我们走。”
方宏从未见过这般失控、暴躁又茫然的齐自强,心底满是心疼,不敢多言半句,乖乖跟着她转身离开,一路沉默相随,直奔村口的小学校。
深秋的小学校愈发冷清破败,围墙斑驳脱落,操场荒草丛生,秋风卷着枯草落叶四处纷飞,处处透着萧瑟孤寂。
守屋老头看见这一大一小两个“常客”又来了,早已习惯他们的随性来去,二话不说赶紧起身腾地方。
老头步履匆匆,临走时还不忘顺手带走桌上那只瘸腿的绿色小鸟,小小的鸟儿缩在掌心,怯生生抖动着羽翼,为萧瑟的小屋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狭小简陋的守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穿堂风呜呜掠过,吹动屋内破旧的桌椅,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屋内光线昏暗,尘土在微弱的天光里缓缓浮动,压抑又冷清。
方宏看着身旁依旧敛着戾气、眉眼紧绷的小姑娘,小心翼翼放缓语气,轻声安抚:“强子,别气了,不值得为旁人伤了自己心绪。”
齐自强静静伫立在屋中,良久,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眼底的怒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淡漠。
她缓缓抬眼,看向身旁的方宏,声音平稳无波,不带丝毫情绪,轻轻问道:“叔,你想娶媳妇吗?女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