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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想守护的 方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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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眼底的无奈与心疼交织,苦笑着摇了摇头,顺着她的话答道:“想啊,正常人谁不想成家立业,有个安稳的家。”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是轻轻拨开了齐自强心头缠成乱麻的郁结。
她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悬在心底的那块重石缓缓落地,方才翻涌的迷茫与酸涩尽数淡去。
她终究是心软了。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武纪跪地磕头的模样,那个一生傲骨、温厚慈祥、教她立身做人的武者师长,为了护一个人,硬生生碾碎了半生尊严,卑微屈膝跪在她面前。
武纪那句带着悲凉的追问再度回响耳畔:倘若你的亲人有一线生机,你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齐自强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头泛起一丝慌乱,下意识抿紧唇,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
她连忙掐断脑海里的假想,拼命宽慰自己。她的家人都好好的,平安顺遂,无灾无难,永远不会落到那般取舍两难、卑微求生的境地。
屋内彻底陷入死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轻得近乎消失。
穿堂风慢悠悠掠过脸颊,带着深秋的寒凉,吹到齐自强的脸上。
方宏静静坐着,余光瞥着身旁的小姑娘,心底满是柔软。
这安静太过沉滞,沉得让人心慌,若不是脸上时时掠过的风,他几乎要错觉自己身处荒芜虚无之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一刻,齐自强忽然彻底懂了一个道理。
人这一生,纵有武纪那般通天本事、铮铮铁骨,也终有求而不得、万般无奈的时刻,终究会为了心头执念,低下高傲的头颅,甚至屈身跪地,倾尽所有换一场安稳。
与此同时,方家小院里,风波悄然落幕。
武纪耐着性子,低声细语安抚着惊魂未定的钟倾一,一遍遍柔声告诉他没事了,不用收拾行李,不用离开幸福村,一切都尘埃落定。
钟倾一红着眼眶,耷拉着脑袋,乖巧听着劝慰。
他心里清清楚楚,今日是武纪豁尽尊严、放下傲骨,才为他换来了留下的机会。
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窃喜,却不敢外露半分,只能死死压下雀跃,装作闷闷不乐的模样,悄无声息转身回了房间,默默揣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待钟倾一走后,院内彻底安静。武纪敛去眼底所有疲惫与温柔,抬手拉住依旧面色冷淡、心绪未平的闻安民,转身走向萧瑟的后院。
秋风扫落最后几片枯叶,墙根下凉意刺骨。
武纪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满身疲惫席卷全身,他背靠着斑驳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落地,抬眼望向身侧的闻安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隐忍。
闻安民垂着眼睑,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一言不发,周身透着疏离与倔强。
“安民,我喜欢你。”武纪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透支后的虚弱,字字真心,“方才我跟强子说,我们若是离开,必死无疑。这孩子看着冷硬,她终究是心软了。我赌赢了。”
他轻轻喘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世人皆是以心换心,我穷尽真心,换不来你的分毫偏爱,我认了。往后安稳度日,好好活着,行不行?”
闻安民指尖微微一颤,依旧不肯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冷硬:“你处处护着我,都是带着目的的,是吗?”
武纪淡淡苦笑,眼底满是卑微与无奈:“从前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配不上你。如今你跌落尘埃,我依旧配不上你。可我能为你去死,能替你挡尽所有风雨。安民,再忍一忍吧。”
“我忍?”闻安民终于抬眼,眼底蓄满压抑多年的疲惫与不甘,语气酸涩,“这么多年,我步步隐忍、处处迁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对一一偏爱几分,我到底错在哪了?”
“你对他的偏爱,是在害他。”武纪看着他,眼神清醒又沉痛,“你明知道他心性单纯、离不开这里的安稳,一旦离开便是万劫不复,你的偏袒,只会将他拖入深渊。”
闻安民眉眼间染上几分讥讽:“连你也信这些天命命格的神棍说辞?”
“我从前也不信。”武纪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可这么久以来,一一在幸福村活得安然自在、无忧无虑,离开了这里,便是风雨缠身、性命堪忧。有些事无需深究缘由,结果摆在眼前,便由不得我们不信。”
闻安民脸色愈发冰冷,语气生硬决绝:“武纪,收起你这些令人恶心的心思。你我之间,从来没有可能,往后也不会有。”
武纪眼底掠过一丝刺痛,转瞬便化为释然,轻声道:“我从来没奢求过什么可能。
安民,过几年,我或许就彻底离开了。这里是一方净土,是难得的安稳之地,你别亲手堵死自己所有的后路。
你如今的窘迫,皆是因为你斩断了所有退路,才落得步步被动。”
“我不想留在这里。”闻安民语气执拗,眼底藏着不甘,“我终究是要出去闯一闯的,不可能困在这小小村落一辈子。”
武纪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无奈与通透,眼神沉沉看着他:“安民,你至今还没想明白,钟爷为何执意让你留在幸福村吗?就你这桀骜偏执、不懂变通的性子,闯荡江湖,只会死无全尸。”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带着隐忍的不舍:“我不愿伤你,可今日之事,你该彻底清醒了。
你还想着攀附权贵、依附他人,你知道吗,这次风波过后,钟爷不会再重用你。
大概率会换旁人前来接手事务,而你,只会被彻底扫地出门。”
闻安民骤然抬眼,满眼难以置信:“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要落得这般下场?”
“你错就错在看不清局势、恃宠而骄。”武纪眼底满是痛惜,“我们蛰伏在此,本是为避险蛰伏、低调度日。
别说方宏,就连齐自强这个十岁孩童,也是你万万惹不起的存在。
当初我曾请示钟爷,想收齐自强为徒,你可知钟爷为何拒绝?他忌惮方宏,不敢轻易招惹这孩子。可你呢?步步挑衅,处处树敌。”
武纪望着他,眼底盛满无力与悲凉:“你试想,以你这般心性脾气,飘零江湖,最终会是什么死法?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我若是不在,你根本活不下去。”
他心底藏着未说出口的执念:你不能死,你若死,我亦不独活,我此生唯一想守护的人,只有你。
闻安民避开他深情沉沉的目光,不愿深究,不敢看透这份沉甸甸的真心。
“安民。”武纪缓缓站起身,秋风吹乱他的发丝,声音轻而悠远,“钟爷早已打算在齐城扎根定居,或许再过些时日,你还有重返故土、回归家门的一天。”
话音落尽,他不再多言,转身稳步走回屋内。
空荡荡的后院,只剩闻安民一人伫立风中,久久无法动弹。
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眼底发酸,心底只剩茫然与惶惑。他低声自问,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我……真的还能回家吗?
另一边,小学校的简陋小屋内。
长久的死寂过后,齐自强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清亮稚嫩,却带着超乎年龄的笃定:“叔,我想守护我的家。”
方宏闻言一怔,无奈失笑,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小小年纪,总是胡思乱想,心思重得不像个孩子。
沉默压抑的氛围被这句稚气的誓言打破,齐自强骤然回过神,猛地站起身,眼底掠过一丝慌张,懊恼拍了下额头:“哎呀!坏了!我忘了大事!”
“我还得去骁骁家帮忙收地干活,彻底忙忘了!”
话音未落,她飞快蹬上鞋子,不等方宏应声,身形一闪,一溜烟冲出小屋,脚步轻快,转瞬便消失在村口小路的尽头。
方宏看着她风风火火、来去匆匆的背影,无奈笑着摇头,低声呢喃:“这孩子。”
秋日的田间地头,天光正好,秋阳褪去酷暑,只剩温润的暖意。
等齐自强一路飞奔赶到孙骁骁家的田地时,众人已经收拾完大半亩地,秸秆归堆,苞米码放整齐,只剩零星边角尚未收拾。
王书义看见她姗姗来迟,立马带头起哄,笑着嚷嚷:“哟,强子可算来了,怕不是躲在家里偷懒,故意磨蹭到现在吧!”
周遭小伙伴跟着哄笑两声,气氛轻松热闹。齐自强半点不恼,仰头哈哈一笑,脚步不停,上前抬腿轻轻一踹,直接将嬉皮笑脸的王书义踹进一旁的苞米堆里。
王书义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松软的苞米堆上,呲牙咧嘴哼哼唧唧,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故意捂着腰喊疼,嚷嚷着自己受了重伤,要齐自强赔罪。
齐自强懒得跟他嬉闹,伸手接过郑玉蓉手里沉甸甸的镰刀,动作娴熟利落,弯腰低头便埋头割秸秆、掰苞米,干脆利落投入农活。
这几日,她日日泡在孙骁骁家地里帮忙。
等这边秋收结束,她还要带着小伙伴去王书义家帮忙抢收。
王书义的父母常年进城务工,极少归家,家里的几亩薄田全靠年迈的爷爷奶奶打理。
老人年迈,手脚慢,短短几天假期根本收不完庄稼,每到秋收时节,全靠四邻八方乡亲搭手帮忙。
若是遇上阴雨降温,粮食受潮发霉,一年的收成少不少。
今年齐自强早早便应下,收完孙骁骁家的地,就带队去帮王书义抢收。
小伙伴们早已习惯听她安排,无人有半句异议。
别家人口兴旺、劳动力充足,不差几个半大孩子搭手,唯独这两家,最是缺人帮忙。
齐自强干活间隙抬眼,瞥见一旁的郑玉蓉,心头微微一沉。
郑玉蓉脸色异常难看,苍白的面皮上透着一抹病态的潮红,身形虚浮,站在地里都微微摇晃,看得出来早已体力透支。
昨日还能勉强跟上众人的节奏,今日连抬手弯腰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整个人摇摇欲坠。
孙骁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轻声劝道:“妈,你先回家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就够了,不用你忙活。”
郑玉蓉却执意不肯,摇着头强撑,不肯丢下几个孩子独自回家休息。
齐自强见状,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薄汗,语气笃定不容拒绝:“大娘,你别硬撑了,先回家吧。天气闷热,你回去给我们烧一壶糖醋水,我们干完活正好解渴消暑。”
她又轻声安抚,给足宽慰:“你放心,明后天李明家的四轮拖拉机就过来了,到时候我帮你把地里的粮食一次性拉回家,一两天就能收拾妥当,半点不耽误收成。”
如今的齐自强,早已熟练掌握农耕器械,村里的四轮拖拉机、农用机器样样会开。
平日里乡下无人管束,只要不出村落,她哪里都敢去。
就连方宏的私家车,她也时常趁着空闲偷偷上手练手,技艺愈发娴熟,只是没有驾照,不敢进城上路罢了。
郑玉蓉犟不过她,抵不住几人轮番劝说,终究无奈点头,拖着虚弱的身子慢慢往家走。
目送郑玉蓉走远,齐自强立刻侧身凑近孙骁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妈身体不对劲,方才我看你走路都发飘,差点栽倒在地。你盯着她,抽空带去村里卫生所看看,千万别硬扛着,小病拖成大病。”
孙骁骁垂着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酸涩,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家里早已捉襟见肘、囊中羞涩,根本余不出钱看病。今年的学费,还是前几日隔壁大娘于心不忍,主动帮着垫付交给老师的。
孙家亲戚淡薄,大伯大娘向来避之不及,生怕被郑玉蓉的病拖累,染上麻烦,好几年不曾登门走动。
妈妈病重无钱医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放下身段打电话求助亲戚。
平日里,若不是齐自强时常送粮送菜、接济衣物,母子二人的日子早已难以为继。
可人情有限,恩情再厚,也不能事事依赖旁人。
孙骁骁死死攥紧手里的秸秆,指尖泛白,满心无力,却只能咬牙硬撑。
“嗯什么嗯!听见没有!必须去看!”齐自强见他敷衍,语气加重,带着几分严厉。
说完,她不再多言,重新埋头干活,镰刀划过秸秆的声响清脆利落。可她心底却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无力。
她忽然明白,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她能打赢武纪,能震慑旁人,能摆平村里所有纷争,能操控机器、打理农活,可她唯独不会治病救人。
若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哪怕她天赋异禀、身手过人,也终究拦不住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原来世间所有强悍,在生死天道面前,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孙骁骁被她的话刺得心绪烦躁,压下眼底的酸涩,冷着脸低声道:“干你的活,废话真多。”
秋日的阳光澄澈透亮,万里无云,幸福村迎来了近几年来最好的收成。
家家户户田地饱满,粮仓充盈,金黄的粮食堆满院落,人人脸上都挂着丰收的喜色。
赶在霜降落雪之前,全村人都圆满收完了地里的庄稼,安稳囤好冬粮。
秋收落幕,气温骤降。寒风一夜过境,枝头黄叶尽数凋零,天地间瞬间染上冬日的萧瑟。
方宏家的周末小课堂如期重启,照旧热闹。
那日后院的争执、下跪的难堪、师徒的隔阂、几人的纠葛,所有人都默契绝口不提,仿佛那场翻天覆地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齐自强依旧按时上课,只是心性愈发沉稳内敛,眼底多了几分少年人不该有的沧桑。
她对课堂学习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闻安民尽数依从,无论多严苛的要求,都一一满足、倾力配合。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往日的偏执傲慢,授课尽职尽责、倾囊相授,不仅夯实基础文化课,还特意新增两门外语课程,毫无保留地将毕生所学教给孩子们。
课堂难度陡然飙升,最煎熬的当属钟倾一。
他一点都跟不上骤然拔高的进度,日日学得头昏脑涨,频频叫苦不迭,天天哭唧唧念叨跟不上、学不会。
他心里格外忧伤,自从那日风波过后,他与齐自强的距离愈发遥远。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最是磨人,可怕的从来不是落差,而是他清晰知晓,自己穷尽努力,也永远追不上齐自强的脚步。
秋去冬来,北风愈发凛冽,天空终日阴沉暗沉,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让人喘不过气。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来得又急又猛,漫天鹅毛大雪纷飞而下,覆盖了整个幸福村,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静谧又压抑。
寒意彻骨,风雪连绵,孙骁骁母亲郑玉蓉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病情急速加重。所有人都只当是冬日严寒、旧疾复发,无人预料到,这场寻常的病痛,会带走这个坚韧隐忍的女人。
这是齐自强此生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死亡,直面生离死别的刺骨悲伤。
凌晨破晓之前,天色漆黑如墨,连半点星光都无。
孙骁骁早早醒了,屋内寒风透窗,冷得刺骨。她小心翼翼起身,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妈妈。
瘦小的身影在漆黑的屋内忙碌,哆哆嗦嗦点燃土炉,添足柴火,让炉火旺盛燃烧,想让屋内暖一些,让母亲多睡一会。
她将昨日剩下的饭菜轻轻放在炉边温热,又弯腰给母亲炕头添了一把干柴,捂紧被褥,竭力留住一丝暖意。
屋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唯有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郑玉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得近乎消失。
孙骁骁乖巧守在炉边,借着微弱的火光低头背着单词,指尖冻得发红发僵,依旧不肯停歇。
饭菜很快温热,暖意漫开。孙骁骁放下书本,轻手轻脚走到炕边,柔声轻唤:“妈,吃饭了,起来吃一口再睡。我吃完就去上课,走之前把炉子压好,你再多躺一会。”
炕上的人,毫无动静。
孙骁骁心头微慌,又放轻声音,试探着又叫了一句:“妈,别睡了,饭凉了。”
依旧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妈?”
孙骁骁陡然慌了神,连忙点亮屋内的油灯。昏黄微弱的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炕头的人。
郑玉蓉静静平躺着,面色一片青白僵硬,双唇失尽血色,浑身直挺挺的,胸前没有半点呼吸起伏。
那一刻,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住孙骁骁,小小的身子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他颤抖着伸出手,触碰母亲的脸颊。
一片冰凉,毫无温度。
十多岁的少年,瞬间大脑空白,胸腔窒息,一口凉气死死堵在胸口,吸不进、呼不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死寂笼罩小屋。
下一瞬,巨大的恐慌与绝望轰然砸落。孙骁骁猛地扑在母亲冰冷的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喉咙,嘶哑凄厉,划破了冬日凌晨的死寂。
“妈——!你别吓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