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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速之客 方宏一等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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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宏一等便是三四年,日日盼着齐老四松口,到头来半点眉目都没有。
这事要倒回四年前说起。当初齐老四不光手把手教会方宏开车,齐老爹一声令下,齐家另外三个哥哥也跟着弟弟学车,上手比方宏快出一大截。
平日里跟着齐老四出车装卸货物,每天还能挣份零花钱,不过两三个月,齐家四兄弟个个都能把车开得四处跑。那会儿城郊管得松,就算手里没有驾驶证,也没人来查。
四个儿子全都摸透了开车的门道,齐老爹心里的念头也活泛起来。
看着城里养货车的个体户日日进账,大把钞票往兜里揣,他心里头直发痒,打定主意也要踏足运输行当,搞起自家的营生。
他咬咬牙,掏出攒了一辈子的养老棺材本,又四处找亲戚邻里借钱,硬生生凑钱买下一辆货车,打算孤注一掷做个体户。
齐老爹买车心里自有盘算:老四在城里跑运输多年,路子熟,再加上姐夫这条稳固人脉,货源从来不愁.
再者自家四个儿子个个身强力壮,如今又都会开车,跑货完全不用额外雇外人,人工费直接省下;自家的车还能灵活调配,农忙时节优先顾着地里春耕秋收,半点不耽误农活,照这么算,若是还挣不到钱,那真是天理难容。
只是这辆货车落在齐家,几乎没有歇脚的时候,但凡不出故障,日夜不停运转。
四兄弟也肯拼命吃苦,忙活一年就把买车的本钱全数赚了回来。
手里只剩一辆车,齐老爹原本还想再添置一台,思来想去还是压下心思,打算稳扎稳打,缓上一阵再说。
方宏一心想拉近和齐自强这小贵人的交情,牢牢绑住齐家这条线,便动了入股的心思。
他心知齐家手头并不宽裕,齐老四一家至今还挤在破旧矮房里,村里新盖的砖房才分到齐老二家。
他暗地里打起算盘,好几次在齐老四跟前有意无意展露家底,可齐老四始终不动声色,半点接话的意思都没有,倒把方宏憋得满心郁闷。
耐不住性子的方宏,索性主动拎着酒找上齐老四。
“四哥,这几日总见不着你人影,天天忙什么呢?” 方宏明知故问。
“还能忙啥,出车跑活呗。倒是你,成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又憋着什么坏心思?” 齐老四说着,冲他促狭一笑。
方宏瞬间明白他话里的由头,脸颊一红,撇着嘴瞪他。
齐老四这话是拿旧事打趣 —— 早前曾在城郊红灯区撞见孤身一人的方宏寻欢。
乡里乡间光棍汉子找女人不算稀罕,齐老四从没放在心上,此刻便随口拿来逗他。
方宏也无从辩解自己不愿成家、反倒孤身寻乐的缘由,说了也没人会信,只能闷头不吭声。
“说正事,别扯旁的!” 方宏憋得脸红脖子粗。
“你这衣食不愁的清闲人,能有什么正经事?难不成又打算换新车,把你那台大吉普换掉?” 齐老四只当他是闲得折腾物件,随口问道。
“不是,我瞧你们家跑货车挣钱,也想跟着找点营生做。” 方宏直白说道。
“你也打算买车拉货?这份苦你吃不下,细皮嫩肉的,怎么忽然想干这个?” 齐老四话到嘴边,硬生生把 “是不是家底快造空了” 咽了回去,没好意思戳破。
“在家闲着无趣,随便找点事消磨时间罢了。” 方宏挠挠头,笑得有些木讷。
齐老四一时语塞,半天没接话。
“四哥,我瞧你们周转也紧,钱我来出,你们只管跑车干活,要多少你尽管开口!” 方宏大大方方展露底气,示意齐老四尽管提数额。
“兄弟,不是我泼你冷水,再厚实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胡乱投进去。你手里有钱,怎么不寻思给自己置个家,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 齐老四问出了整个幸福村所有人藏在心里的疑惑。
村里上下背地里没少议论方宏:三十好几,家底丰厚模样体面,实打实的钻石王老五,却孤零零光棍多年。
那日撞见他寻欢之前,齐老四甚至暗自揣测他是不是身子有毛病。
“四哥你别问了,这事说不清,我何尝不想…… 唉,你就说到底要多少钱。” 方宏差点失口说出心底隐秘,及时硬生生收住话头。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我爹,家里大小事全是他拿主意。你也别急,咱们兄弟合伙做生意自然没隔阂,可这车上还有我三个哥哥一同出力,挣钱还好说,万一赔了本,反倒不好算账。你若是只想找份营生打发时间,我也能帮你寻份轻松活计。” 齐老四劝道。
“寻常上班我可不去,我只想投钱入股。咱们哥几个之间,无非是些钱财,权当玩玩罢了。” 方宏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当晚,齐老四把跑运输的门路细细讲给方宏听,哪家工厂、哪个老板常有稳定货源,说得一清二楚。
他半点不担心方宏抢生意,方宏本就是养尊处优的闲人,压根不懂经营操心。
见方宏铁了心要入股,齐老四也没有直接回绝,只让他暂且等候,等自家老爹拿主意。
一顿酒喝得方宏晕头转向,晃晃悠悠独自回了家,只留齐老四坐在炕头,琢磨这件事整整一宿。
其实齐老四早前便和王老师私下聊过方宏。
这人刚搬来村里时,夫妻俩都没放在心上,村里外来流动人口虽少,却也不是独一份。
真正让他上心,还是当初方宏说要买小汽车那天。他回家跟王老师念叨 “咱们村要有人买小轿车了”,王老师只淡淡抬了下眼皮,只当他胡思乱想。
王老师常往城里跑,清楚小轿车价格不菲,幸福村里家底最厚实的也就齐老爹一家,谁能舍得买这种稀罕物件?
直到方宏的大吉普真开进幸福村,全村人都惊得合不拢嘴。
这么一个有钱、有文化、长相拔尖的单身男人,一年年在村里无所事事坐吃山空,实在让人费解。
论样貌,便是十里八乡公认最好看的齐老二站在他跟前,也丝毫压不住方宏的气度。
齐老四素来觉得二哥容貌出众,连电视明星都比不上,自认比二哥还差上几分,可方宏往那一站,半点不落下风。
有钱有闲有学识,却整日虚度光阴,彻底颠覆了齐老四长久以来的认知,整个幸福村的村民,也都看不懂这个外来人。
心里揣着一堆疑问,第二日一早,齐老四趁着还没出车,径直去找齐老爹商量入股的事。
齐老爹还窝在被窝里没起身,大清早被儿子堵在炕头,面上有些挂不住,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大清早不抓紧出车,堵我屋里做什么?”
“小方昨晚找我,说愿意出钱给咱们添新车入股,我来问问爹你的想法。” 齐老四素来敬畏老爹,说话小心翼翼。
“他主动出钱投资?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出钱让我们挣钱,还是打算让我们全家给他打工?” 齐老爹听得一头雾水。
“不是,你还不了解他,只打算出钱占份,车队、跑车的琐事一概不掺和,他哪里有耐心打理这些杂活。” 齐老四解释道。
“行了,你先出车去吧,这事我回头找你大伯合计合计。” 齐老爹挥挥手赶他走。
齐老四心里满是期待,悻悻离开了屋子。
他私下十分盼着老爹点头:一台车有一份收益,两台便能翻番,若是攒够三台,直接能拉起小型车队,不少单人货车接不下的大宗活计都能包揽,长久做下去收益可观。他打定主意,等夜里收车回来再问老爹结果。
另一边,方宏把所有抉择全推给齐家,回家踏踏实实睡了一觉。次日清晨神清气爽,立在窗边舒展胳膊晃腿,唯一煞风景的,是窗外齐自强执拗的身影。
他静静看了半晌齐自强反复重复同一个动作,只觉得无趣,好好的日子不知享受,偏要和自己较劲。
“强子,别跟自己耗着了,这套动作你练好几天,叔都看腻了,来打一套完整拳法给我瞧瞧。” 方宏推开窗户朝底下喊道。
早前齐自强练体时打出一整套拳法,招式凌厉、虎虎生威,方宏格外爱看,时常哄着少年打给自己解闷。
“叔起得挺早,八点就醒了。” 齐自强闻言扔掉手里的小树杈,快步朝窗边跑过来。
“吃过早饭没?叔下厨,咱俩凑一口。” 投喂齐自强早已成了方宏改不掉的习惯。
“早就吃过了,我妈一早摘了一兜黄瓜,我搁水缸底下放着,等会儿吃。” 齐自强说着,手脚利落翻窗跳进屋里。
“有正门不走,跳窗户是小狗。” 方宏笑着打趣。
“汪汪汪!” 齐自强配合地学起狗叫。
两人一阵大笑。
“叔,等会儿去抓鱼吧,孙大爷今天推来一条小船,我出门时拿上家里的抄网,晚上让奶奶炖鱼吃。” 齐自强往洗漱间走,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我倒惦记稻田里的□□,不如去逮□□;不然往山根走一趟抓条蛇也行,你奶奶炖的蛇羹,滋味真是绝了。” 方宏想起齐奶奶做的蛇羹,忍不住口舌生津。
“都行,下午回来正好赶得上听评书,想吃啥咱们就去抓啥。” 齐自强咧嘴傻笑。
九点出头,两人拎着铁签子扎进稻田,逮了几十只□□,临近正午才拎着收获赶到齐奶奶家,让老人炸□□当午饭。
“强子,这两日怎么总不见你去学堂,又惹你妈生气挨揍了?” 齐奶奶一边忙活,语气平淡地问。
“没有,学校没要紧事,下午再过去。奶奶炸□□多放点油,香。” 齐自强坐在门槛边,和方宏一道给□□挨个剥皮。
“就你嘴馋。有空多往学校念书,你大哥考上大学去京城,那可是天大的好地方。” 齐奶奶从没踏出过县城,说不清京城好在哪,心底却打心底向往,说罢还忍不住咂了咂嘴。
“考大学离我远着呢。” 齐自强嬉皮笑脸扑到齐奶奶身上,湿漉漉的手往老人衣襟上蹭,“我要是走了,奶会不会想我?”
“哎哟我的乖孙,再远也得考上大学!” 齐奶奶嘴上说着,手上毫不留情把黏人的少年拽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齐自强依旧赖在她身上不肯松手,“奶奶待会儿多倒油,好好给我大孙补身子。”
“我就考咱们本地的学校,离家近,天天放学回家,奶奶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齐自强重新坐回门槛,低头继续剥□□皮。
炸□□的饭菜还没端上桌,方宏就被村里的傻八匆匆叫走,说是家里来了客人找他。
方宏心底满是纳闷,这偏僻村子里,谁会专程寻到自家来?
快步赶回院里,只见一个陌生男人领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坐在藤椅上。
这藤椅是方宏早前进城,在所谓古玩街淘回来的 —— 那条街说白了就是破烂集市,椅子样式古拙,做旧痕迹一眼便能瞧出,当初齐自强看着喜欢,他便顺手拉回了家。
此刻男子与少年各坐一端,全程没有半句交流,远远望去,空气中都飘着一层说不清的尴尬。
“您好,请问您是?” 方宏客客气气开口,心里不由暗自揣测,难不成是往日相好的家属寻上门了?
“方先生,许久未见。” 钟庆祥语气同样客套。
方宏心头猛地一沉:竟是京里来的人?不可能,当年家里早把后路安排妥当,按理说不会有人能找到这么远的乡下地方。
“您是从京城过来的?” 方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没错,从前咱们一同吃过饭局,方先生莫非记不清了?在下姓钟。” 钟庆祥不愿耗着等他慢慢回想,开门见山自报家门。
当年在京城时方宏便是这般散漫性子,后来方家忽然彻底销声匿迹,他也离开了京城,两人再无交集,若不是特意寻人,任谁都难第一时间想起这号人物。
方宏脑中飞速翻找零碎记忆,总算拼凑出对方的模样:“想起来了,是费老二组的局,咱们一桌吃过饭,一别多年,钟哥别来无恙。” 他隐约记得,钟家乃是京城钟鸣鼎食的大户,这点根底还算有印象。
“一切都好。倒是方先生,这些年隐居乡间,过得这般闲云野鹤,实在叫人羡慕。” 钟庆祥本就不擅长奉承,只能拣些温和无用的场面话搪塞,免得两人之间冷场难堪。
“有什么好羡慕的,外头日头毒辣暑气重,钟哥咱们进屋细说。” 方宏抬手引路,请钟庆祥往堂屋走。
那少年沉默地跟在二人身后,不主动问好,也不吭声,一张脸冷淡淡的,始终微微垂着头。
方宏下意识多看了少年两眼,这一眼看得他心头一动:生得实在过分好看,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妖冶气韵。
单论男子面相,这般过盛的柔艳本就不算吉相,何况少年眉眼生得极出众,眼瞳漆黑似墨,轮廓清瘦柔和,身形纤细如同女子,唇瓣饱满、鼻梁秀挺,实打实一副惑人的容貌。
眼下尚且只是半大孩子,等长到十八九岁,容貌只会更加晃眼。古往今来这般分不清雌雄的绝色,大多命途多舛……
方宏及时收回目光,眼下自己满心疑云,无暇过多打量旁人孩子。
“钟哥一路奔波,可曾用过午饭?我去安排几样小菜。” 方宏客套寒暄。
“路上已经吃过了。方才失礼,忘了同你介绍,这是犬子钟倾一,快,叫方叔叔。” 钟庆祥转头对身侧少年吩咐。
“叔叔。” 钟倾一依言淡淡吐出两个字,说完便再无半句言语。
“真是乖巧孩子,初次见面,叔叔送你件小玩意。” 方宏随手从衣兜摸出一块玉石递过去。钟倾一转头看向父亲,见钟庆祥轻轻点头,才伸手收下,没有半句道谢。
“方先生太过客气。” 钟庆祥清楚方家家底深厚,当年方家隐匿后,流落在外的方家玉石早已炒出天价。
他倒不是贪图这块玉石,只是如今市面上有价无货,今日收下,日后寻机会等价回赠便是。
“不值钱的小物件,给孩子把玩罢了。” 方宏淡淡回了一句。
接下来半个多时辰,方宏只能陪着钟庆祥绕着幸福村的山水田地、乡里风土闲谈,兜兜转转半天,半点没摸到对方此行的来意。
一旁钟倾一眉头紧锁,耐不住这般无聊的拉扯,指尖反复摩挲手里的玉石,苍白略带病态的脸上,隐隐透出几分不耐与愠怒。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齐自强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来:“叔,□□炸好了,你在家忙啥呢?”
齐自强把装炸□□的碗搁在厨房木桌上,转身跑到水缸底下摸出早上送来的黄瓜,在身上胡乱蹭了蹭,一边啃一边往堂屋走。
“强子来了。” 方宏连忙起身迎上去,心底暗自叫苦,钟庆祥简直就是甩不掉的瘟神,磨磨蹭蹭半天不说正事。
他压根不想再和京城旧识扯上牵扯,就怕对方是来找自己看相改运、求解灾祸,可眼前这人,他偏偏不好直接回绝。
方宏不动声色朝齐自强眨了下眼,齐自强瞬间领会,脚下步子一歪,平地重重摔在地上,当即皱起脸,一副委屈难受的模样:“叔,我脚脖子崴着疼,走不了路,你背我回家好不好?”
“摔着了?快让我瞧瞧,还能撑着起来吗?” 方宏顺势蹲下身,装模作样去查看他的脚踝。
钟庆祥本就不擅长求人,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绝不会千里迢迢跑来乡下找看着散漫不靠谱的方宏。
眼见孩子摔伤,生怕方宏借机抽身离开,心里急着把来意说清,好尽早了结这件烦心事,连忙上前一步:“我略懂些跌打推拿,随身还带了药酒,我来帮孩子看看伤势。” 说罢竟放下身段蹲下身。
齐自强哪里真崴了脚,方才刻意重重扑在地上,手掌反倒蹭破一层薄皮,脚踝半点事没有。
他心底暗自腹诽:这人也奇怪,出门还随身带着治伤药酒,实在讨人嫌。
方宏站在一旁,一时无言。
他干脆顺势拽着齐自强进到里屋炕边,齐自强无可奈何坐好,任由钟庆祥假意查看根本不存在的脚踝伤势,心里暗暗发愁,本想帮方叔解围,反倒把这人引到里屋来了。
钟庆祥见多了各样场面,随手在齐自强脚踝揉按两下,便起身坐回原位,自始至终没瞧一眼少年蹭破皮的手掌,余光都未曾分给齐自强半分。
待屋内安静下来,钟庆祥终于直入正题:“方先生,我此番远道而来,是有事相求。你也看见了,我特意把犬子带过来,想请你帮他看一看。” 话音落下,便闭口不再多言。
方宏脸上顿时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为难。
齐自强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吭声,悄悄打量钟倾一:那少年皮肤白得晃眼,若是自家母亲瞧见,定然又要拿他对比念叨:“你看看人家孩子,哪像你成天钻土堆,黑得夜里不开灯都找不到人影,赶紧一边待着去。”
齐自强坐在炕沿走神,全然没听两人对话。
他只知道这人是专程来找方叔办事,却从未细想过方宏究竟有什么本事。
方宏家里藏书繁多,杂七杂八什么都有,风水术数一类也占了大半,村里没人往 “风水先生” 上头联想。
方宏实在有苦说不出,他根本不算什么相士术士。
早年不过是读过家中古籍,在外随口吹牛夸大,再加上方家旧日盛名在外,即便他从未真正出手为人卜算,外人依旧把他当成隐世高人,也正因如此,钟庆祥这样身份的人,才会千里迢迢寻到这乡下小村求助。
“实不相瞒,这些年我早已把家传术数荒废殆尽,祖上典籍大半随先父离世一同封存,他本意便是不愿我再碰阴阳命理一道,我于这行道半点修为也无。贤侄命格要紧,钟哥还是另寻高人,别耽误了孩子。” 方宏咬着文气的措辞,摆明了不肯出手相看。
钟庆祥一路低声下气赔尽笑脸,没料到换来这般回绝,脸上温和尽数褪去,眼神沉冷下来,直直盯住方宏,藏着几分迫人的危险。
齐自强猛地抬眼望向钟庆祥,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往日里才有的淡漠冷戾。
方宏心头猛地一紧,暗自捏把冷汗:这孩子是要发作?钟庆祥这种人,万万招惹不起。
“钟哥稍等片刻,这孩子在外头耗太久,看着个子高实则才七八岁,家里大人该惦记了,我先送他回去。”
话音未落,他不等钟庆祥应声,一把拽起齐自强往外走。
钟庆祥只淡淡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一个乡下孩童再凶又能如何,自己抬手便能制住;只是心底暗自诧异,七八岁的年纪竟生得这般高大,实在少见。
一路走到齐奶奶家门口,齐自强脸上的郁气半点没散,抿着嘴一言不发,脸色冷得吓人。
“强子,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性子素来随和,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听叔一句劝,千万不能这般外露戾气。” 方宏放缓语气轻声劝他。
“叔,这人身上煞气太重,不好招惹,你务必多加小心,弄不好会伤及性命。” 齐自强丢下一句,闷头跨进齐家院子。
方宏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直发凉。齐自强乃是他命里的贵人,口中谶语向来灵验,这话绝非随口玩笑。他连忙快步跟上,跟进院子里拉住少年。
“强子,跟叔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方宏语气小心翼翼。
“我在你家翻了不少术数古书,不是白读的,单看面相便能断出几分根底。那人脸上血煞藏都藏不住,手上定然沾过人命。” 齐自强语气平淡,没有往屋里走,就立在院中和方宏说话。
“强子,叔向来疼你,这种话可不能胡乱瞎说!” 方宏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
“那你到底要不要帮他?他特意千里寻你,你本就惹不起。他面相自带滔天贵气,寻常人根本压不住。我方才是心里气不过,可也分得清轻重,知道咱得罪不起。” 齐自强说着,神色愈发闷闷不乐。
“强子,你如今竟能单凭面相看出这么多层门道?” 方宏满心惊诧。
往日齐自强翻书时便显露过过人天分,可阴阳风水包罗万象,他原以为少年只堪堪入门,没料到只是匆匆一眼,便能断出钟庆祥一身贵煞。
“叔,我如今已经能独自推演公理命盘了。” 齐自强抬眼,神色认真地望着方宏。
“什么?!” 方宏僵在原地,怔怔看着齐自强。那公理命盘是方家代代相传的古董至宝,他藏得极深,从未拿出来给齐自强看过,少年非但能找到,竟还能自行参透用法。
“你本就不愿替人看命,对吧?若是你实在推脱不开,不如把他儿子留在村里暂住。那孩子属狗,这事反倒简单。
他本是早夭之相,能平安活到如今,必然早年有高人指点庇护,只要留在幸福村,撑过十八岁不成问题。
只是那个钟庆祥,我实在不想出手相助。快回去吧,别和他把关系闹僵。” 说完,齐自强便转过身,不再搭理方宏。
方宏脑子乱糟糟,失魂落魄地折返家中,心里反复琢磨齐自强方才一番话,只觉得这孩子早已通透如精怪。
好在钟庆祥的耐心快要耗尽时,方宏总算回了屋。他默默落座,静静打量了半晌一旁沉默的钟倾一,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开口:“令侄可是属狗?” 心底暗自盘算,即便属相不对,也能随口把话圆回来。
钟庆祥心头微微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点头。
“钟哥可舍得令侄留在幸福村暂住一段时日?” 方宏声音放轻。
“此话怎讲?” 钟庆祥神色收敛了方才的冷硬,语气多了几分谨慎。
让独子独自留在乡下,他自然万般不放心,可眼下钟倾一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家中妻子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这些年他求医拜佛,能用的法子尽数试过,早已不信也得认命,这种抓不住命运缰绳的无力感,逼得他放下一身身段前来求助。
左家供奉的高人束手无策,唯有寻访方家人尚存一线生机,好不容易在这偏僻村落寻到人,如今听见这话,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弱庆幸。
“还请先生解惑。” 钟庆祥又拱手说道。
“既然来了,钟哥不妨也在此小住几日,待我焚香起卦,再细说化解之法。” 方宏愈发装得像个通晓阴阳的术士,实则他这辈子从没焚香起过卦,半点门道都不通。
钟庆祥干脆带着钟倾一暂时住下。他手头尚有一堆公务,心腹一行人全在安宁市等候,原以为两三天便能办妥返程,眼下看来,势必要耽搁数日。
整整一下午,方宏掏空脑子里所有看过的杂书,拿天文地理、阴阳太极、河图洛书轮番兜圈搪塞,被逼到这份上,嘴上忽悠人的本事倒是凭空涨了一大截。
钟庆祥听得早已心生厌烦,却只能耐着性子听他滔滔不绝,为了独子,再多枯燥说辞也只能忍下。
一旁的钟倾一早撑不住睡了,全然不理旁人,天还没黑透便褪去外衣蜷卧在床上。
钟庆祥低声解释,这孩子身子亏空,一天要睡十四五小时方能撑住。
方宏借口外出准备起卦用的器物,匆匆抽身赶往齐老四家。
王老师正在灶台做饭,见他进门随口搭话:“小方,听说你家里来客人了?我刚炒了三个菜,你端些回去待客。”
“不用麻烦嫂子,那边安置妥当了。我来找强子,有点急事。”
“叔,我在这。” 齐自强从里屋钻出来,笑嘻嘻望向方宏。
“走,跟叔出去一趟。” 方宏拉上少年,转头跟王老师交代一声,齐自强不在家里吃晚饭。
王老师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无言。
方才离家时,方宏随手拎了个木盒,齐自强见状主动接过来替他提着。二人一路赶到村小学看门老头家中。
看门老头正坐在炕沿吧嗒吧嗒抽旱烟,见他俩进门,连忙把桌上装蛐蛐的小木笼挪到窗下藏好,复又坐回炕沿吞云吐雾,不主动搭话。
二人也不见外,脱鞋上炕,凑在一处低声商议。
“强子,这是那孩子的八字。我不懂推演八字,只听爷爷说过,这套公理命盘若是参透,便能断尽一生祸福,你能看懂吗?” 方宏眼巴巴望着少年。
“这东西和算盘道理相近,平日里书上看不懂的术数推演,我都是靠它解开。前阵子我偷偷拿你的生辰试过,那少年命格与你有几分相似,这么看却又全然不同看。” 齐自强接过公理命盘,转动内外盘,对着钟倾一的八字反复比对端详。
“叔你看,他八字身轻,轻到若是生在寻常寒门,连糊□□命都难,偏偏落地钟家富贵门庭,还能安稳长到现在,全因命带贵气、暗藏紫气。
万万不可轻易起卦测算,卦象一出必会折损他元气,这份贵气全是吸食至亲福寿换来的。
简单推演无妨,但他这份八字,最好让钟家尽数焚毁,往后绝不能再示人,这是第一桩紧要事。
再看他出生时辰与本命格局相悖,这孩子是家中求来的子嗣,病根全落在他父母身上。
依我推算,他身带天煞,你却是地煞,二者全然不同。
天煞虽有灾厄,却不至于夺人性命,可他命格之中存一处致命命缺,这才是折寿早夭的根源。
命缺如何弥补,古书未曾细说,我只会隐去八字遮掩煞气这一招。书上倒是提过婚配调和之法,可谁家愿意把姑娘许给天生短命之人?” 齐自强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本无关紧要的古籍。
“你方才还说能保他活到十八岁,怎么转头又说不会补命缺了?” 方宏急得不停抓头发,只觉得齐自强说话没个准头,未免太过随口。
“把他放在村里,凭我的命格能暂时压住他身上的凶煞。
我八字贵重,天煞地煞两样尽数占全,镇住他这点灾厄几年不成问题。
可长久耗着不行,过两年我就要升中学、考高中、冲刺大学,哪有空天天守着他耗日子?” 齐自强说得坦然。
占天煞地煞,和身犯天煞地煞本就是两码事。
齐自强虽说术数底子不算扎实,私下却反复琢磨过方宏的命格 —— 当年方宏毫不避讳把自己八字拿给少年钻研,齐自强倒真从中摸透不少门道。
对照方宏的命盘推演钟倾一,思路清晰不少,只是齐自强阅历尚浅,古书只记载命缺之象,从未写过化解之法。
好在她自身命格得天独厚,刚好能借自身贵气暂时压制对方灾煞。
“你就要上中学了?算算年纪你才多大?” 方宏完全没抓住重点,只顾着惊讶少年升学早。
“跳级能省下好几年学费,难道你还指望我天天蹲村里钻研命理,日后上街摆地摊算命?我可是咱们老齐家出头的指望,将来是要正经考大学的。” 齐自强半点不谦虚,说得理直气壮。
“话是这么说,可钟家势力滔天,根本招惹不起,往后这事该如何收场?” 方宏心底满是惋惜。
齐自强天赋千载难逢,方家祖传的阴阳术数若是没人承接,怕是要彻底断绝。
这一行多有折损自身福报的隐患,他自身修为浅薄,从不敢拿来害人;齐自强命格特殊,百煞不侵,本是最合适的传人。
“我不敢往深处钻研命理,等把自己命格彻底理顺,我就再也不碰这些东西。像我这般命格,术数钻研过深,极易搅动运势,酿成大祸。” 齐自强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她尚有自知之明,只是诸多命理玄机依旧一知半解。
“咱们慢慢合计,我也陪着你一起琢磨,走一步看一步。回头再多翻翻看家里古籍,说不定哪天就能找到补齐命缺的法子。
你也别太焦虑,这等天生命缺,换谁推演都是一样的结论,咱们家藏书已经算是世间齐全,旁人更寻不到解法。
你回去设法问出他父母二人的八字,再打听清楚钟倾一确切出生地,我再仔细推演一番,或许能探出根源。
另外他父亲面相硬实,恐有克子之相,方才我看得仓促,隐约见他鼻相单薄,是无子之格,想来是强行逆天求子,奈何孩子命格承载力不足,才落下这般先天缺憾。”
“行,眼下先稳住他父亲再说。” 方宏说完,坐在炕沿低头暗自思索。齐自强猛地一跃跳下土炕,光脚冲到窗根底下,一把拎走看门老头装蛐蛐的竹笼。
老头见了,慌忙把烟锅往地上一丢,气急败坏地骂:“你个小兔崽子,跟蝗虫似的见啥抢啥,赶紧给我放下!这几只蛐蛐我费好大功夫才逮着。”
齐自强全然不听,手上故意晃了晃竹笼,笼里蛐蛐被颠得乱撞,眼看就要断气。老头瞬间慌了神,连连求饶:“别晃别晃,我的小祖宗!” 一边伸手去抢笼子。
“太爷,帮我也编一个一模一样的蛐蛐笼呗。” 齐自强笑嘻嘻望着老头。
“编,这就给你编,先把笼子还给我!” 老头一把夺过竹笼,连忙查看里面奄奄一息的蛐蛐,没好气地回话。
学校看门老头是村里孤寡老人,无妻无子孤身一人。
齐大爷身为村支书,同小学校商议后,请他留校看收发室,每月发些微薄补贴,勉强够糊口。
校长盘算着老人花销不大,还能顺带修理校内损坏课桌椅,等于多了个免费杂工,便把收发室收拾出来给他落脚。
村里人都心疼老头孤苦,谁家有吃食零碎都会分他一份。
王老师和老头还拐着几层远亲,时常打发齐自强送米面蔬菜过来。
只是齐自强破坏力极强,偶尔踹坏板凳、打碎窗棂,老头怕王老师回家责罚少年,往往只私下同班主任提一句,自己默默修好了事。
齐自强也懂得投桃报李,家里有新鲜吃食总不忘给老头送来,一老一小相处十分投缘。
唯独齐自强总惦记老头手里的心爱小玩意儿,时常闹得老头头疼。
旁人宝贝的物件,她偏喜欢折腾把玩,甚至摔碎听响;老头屋里根本存不住活物,就连墙角耗子都能被他翻出来踩死。
老头平日独居寂寞,夏日最爱抓两只蛐蛐解闷,可只要被齐自强撞见,蛐蛐绝无活命的道理,实在让人又爱又恨。
齐自强安分的时候乖巧懂事,闹腾起来能把人逼得上火,老头时常对着少年跳脚怒骂,齐自强只站在一旁哈哈大笑,半点不往心里去。
亏得老头身子硬朗,不然早晚要被他气出毛病。
方宏一把年纪,也存着几分孩童心性,当即从炕上下来,抢过老头手里的蛐蛐笼,故作凶狠地晃了晃:“我也要,给我也编一个。”
“两个挨千刀的小兔崽子,我直接给你们编两个棺材板子得了!” 老头恨恨夺回竹笼,心里暗自盘算,明天还得重新逮蛐蛐,这两只怕是活不成了。
“明天我们再来拿笼子。” 方宏说完,拉着齐自强转身离开,只留老头一人站原地干瞪眼。
“强子,走,叔家里有好吃的。” 方宏抬手轻轻拍了下齐自强的脑袋。少年毫不客气,乐颠颠跟在他身后往家走。
方才方宏托傻八去供销社采买熟食,又麻烦齐大娘炒了几道家常菜,傍晚留钟庆祥在家吃饭。
钟庆祥心思重重,全程没动几筷子,一桌饭菜剩下大半,方宏此刻便喊齐自强过去,把剩菜全都吃掉。
供销社新进一批新鲜烧鸡,油润入味,齐自强啃得满嘴流油。
齐家平日虽不缺肉食,可自家炖煮的土鸡,终究比不上供销社售卖的卤烧鸡滋味浓郁。
整只烧鸡钟庆祥几乎没碰,方宏见他不爱吃,心里暗自欢喜,一口都没动,全数留给齐自强。
两人躲在厨房分食烧鸡时,客房里的钟庆祥还未入睡。
听见院中、厨房传来少年的说笑声,心知白天那孩子又来了,暗自琢磨二人交情深厚,明天让人捎些稀罕物件过来,拉拢讨好一下齐自强。
转念又暗自打量方宏,一把年纪孤身一人,无妻无子,自己都不知该从何处攀交情。
可他全然忘了,自己虽有家室妻儿,眼下境遇却一地糟心,还不如方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