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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子   日子总 ...

  •   时光悄无声息缓缓淌过,钟倾一渐渐适应了幸福村平淡安稳的日子,身子一日比一日硬朗舒展。
      刚来的头半年,他尚且只能闷在屋里,隔着窗看别家孩童成群结伴在外嬉闹;待到入冬,已然能跟着一众小孩在雪地里追逐奔跑,半点看不出从前孱弱的模样。
      这一年齐自强终究没有升初中。
      齐老四心里一直放不下女儿的性子,往日就算有兄长或是家里大人贴身看着,依旧隔三差五有人找上门告状,一年到头挣下的钱,大半都拿来赔礼道歉。
      整个幸福村,最出名的两个人莫过于方宏与齐自强。
      方宏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村里人闲来闲谈,都暗自断言齐自强将来也会熬成老姑娘。
      齐自强刚满九岁,就时常主动找上高年级学生较劲。
      幸福中学低年级孩子远远看见她,从来不敢主动招惹,挨上一顿打,轻则破皮重则淤青,实在折腾不起。
      这孩子打起架来全然不顾分寸,幸福中学这么多人,从头到尾没人瞧出来,齐自强其实是个姑娘家。
      齐老四尽力约束看管女儿,可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一家生计还要奔波劳作。
      惹祸赔钱便赔钱,做父亲的别无他法,只能埋头拼命多挣钱填补窟窿。
      齐自强却全然体会不到父母的难处,整日活得自在快活,村里没人比她更逍遥。
      齐自强九岁生辰这天,钟倾一早已看不出半分病弱,身形拔得飞快,个头几乎与齐自强平齐。
      纵使日日被齐自强打闹捉弄,他依旧寸步不离黏着对方,齐自强走到哪,他便跟到哪。
      齐自强身手厉害,身后常年跟着一票交好的伙伴,大伙心里都透亮,跟着强子,绝不会被旁人欺负。
      这群半大孩子偶尔也闹别扭,只因畏惧齐自强的脾气,从没人敢主动顶撞。
      年岁渐长,齐自强也收敛了几分戾气,不会再无端发火;可一旦心里憋闷,就独自往山里钻,折腾山间草木、追猎鸟兽。
      如今山根底下几乎见不到蛇,每隔几日齐自强便拎着小铁铲上山,见蛇便拍。
      若是那些蛇能开口,定然要指着她痛骂,这丫头隔段时间就来扫荡,半点不留情面。
      每次杀生过后,齐自强心底积压的郁气便能散个干净。
      再者方家古籍秘籍里有一卷,专门依据蛇的游走轨迹推演术数,她猎杀蛇,也是想实地印证书中记载的诡异行迹,只可惜这些蛇逃窜手法平平,实在让她失望。
      倒是齐奶奶借此常炖蛇羹,方宏跟着饱了口福。
      这几年齐自强进山捕猎,着实改善了全家伙食,齐家三个大伯家也时常沾光。
      山里鸟兽都不敢靠近山脚,非要往深山深处躲,平日里山根下很难撞见野鸡野兔;就连家里养的土鸡,远远看见齐自强就扑腾着乱飞,一副逃命模样。
      齐家这几年想吃鸡蛋都难,只要齐自强走过,鸡群吓得连蛋都不愿下,齐奶奶为此没少追着她打骂。
      早先齐奶奶还处处护着齐自强,日子久了摸透她要命的性子,直悔当初一味偏袒。
      遇上她闯祸,便和王老师婆媳联手,一同管教齐自强。
      如今想吃鸡蛋反倒要花钱去供销社买,老太太每每想起都连连叹气,直呼造孽。
      齐自强对挨揍一事毫不在意,母亲这几年体力大不如前,父亲整日奔波少有空闲,想凑一次混合双打全看运气。
      挨完打骂该吃吃该玩玩,半点不往心里去,活像块滚刀肉,气得年纪轻轻的王老师都熬出轻微高血压,总拿这事打趣齐老四:“你闺女这厚脸皮,完全随了你。”
      如今齐自强手下聚拢六七个忠实跟班,钟倾一也算候补一员。
      她打架向来不分人,谁惹到头上都不会手下留情。
      幼时不懂事,得罪不少乡里孩童,大多不愿与她交好,唯有几个扛打、性子爽朗的孩子放下旧怨,心甘情愿跟着她玩。
      譬如孙小虎,六岁那年曾被齐自强打得不敢上学,原本只想跟着兄长孙大龙凑热闹,久而久之发觉齐自强本心不坏,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待人向来大方,总有各样吃食小玩意儿分享。
      他母亲明令禁止大儿子孙大龙和齐自强来往,谁知孙大龙反倒顺带拉着弟弟一同投奔,若不是家里只有两个儿子,他妈早把二人赶出门。
      王书义心思活络,爱挑事却没几分本事,一心依附身手厉害的齐自强,遇上孩童群架总能被她护在身前,安全感十足,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
      李明生得周正俊朗,钟倾一没来之前,算是小团伙里的门面担当,只是脑子迟钝。
      早在齐自强五岁便能背完全部古诗、解出所有算术题时,他就把齐自强当成偶像,最擅长溜须拍马。
      孙骁骁是唯一的女跟班,也最受齐自强照拂,好吃好玩的永远先分给她,齐自强从表姐那讨来的小裙子,尽数送给了孙骁骁。
      旁人都说齐自强霸道,可她极少欺负女孩子,三四岁不懂事时另说,稍长几岁便懂得迁就小姑娘。
      只是往日积威太深,多数女孩还是不愿靠近她,连村里有些智障的胖丫,都私下暗自可怜她,认定她将来没人愿意娶。
      孙骁骁当初不过借到齐自强一块橡皮,慢慢发觉她不随意动手、出手大方,才主动相伴玩耍,相处日久,彼此磨合了性子,倒十分投契。
      刚满九周岁的齐自强,在一众伙伴里身形拔尖,唯有孙小虎比她大两岁,其余孩子都年长她四五岁,身高却无一能超过她。
      任凭王老师软硬兼施,她始终不肯留长发,依旧利落小子头,脊背挺直,谁见了都要感慨一句若是男孩该多好,末了再叹一声可惜。
      半年前钟庆祥在村里住了五天才动身返程,那几日日日追问化解钟倾一命缺的法子,把方宏折腾得精疲力竭。
      方宏肚里仅存的杂学说辞全被掏空,大半实用推演思路,还是齐自强私下提点给他。
      钟庆祥若是再多留几日,方宏都打算收拾行李跑路,实在熬不住这般反复盘问。
      钟庆祥听着满耳晦涩玄学,听得云里雾里。
      只是念及昔日方家盛名,又满心牵挂独子,只能揣着满心忧虑踏上归途。临走时留下两名随从,又送来整车物资,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连毛巾被套都置办妥当,还给钟倾一留了一笔存款。
      钟倾一见父亲要走,面上不见半分不舍或是忧心,只静静淡淡望着钟庆祥,一言不发,接过存折便转身回屋躺下歇息。
      钟庆祥身为父亲,心底难免失落难过,对着方宏微微颔首,便乘车离开。方宏没有出门相送,只沉着一张脸,故作高深地淡淡点头。
      村里忽然多了两张生面孔,乡亲们也没多在意,谁家没有远道来访的亲戚。
      钟倾一起初整日闭门不出,吃了睡睡了吃,身形干瘦如柴,可一身出众容貌半点不曾折损。
      齐自强总往方宏院里跑,一来二去和钟倾一熟络起来,偶尔闲谈几句。
      钟倾一十分羡慕齐自强蓬勃鲜活的生命力,他自幼缠绵病榻,从未有过这般肆意自在。
      齐自强在后院练功时,他常常悄悄起身偷看,嘴上满脸不屑撇嘴,心底却满是羡慕与嫉妒。
      入秋之后,后院大树落满金黄枯叶,齐自强踩着满地落叶演练拳法,一套招式行云流水,如龙游凤舞,格外好看,看得钟倾一失神入迷。
      齐自强一早便察觉他躲在暗处偷看,却从不点破。
      她右脚稳稳碾过落叶,左手收势立定,擦去额间薄汗,翻窗进屋,径直走到钟倾一床边坐下。
      “看半天了,吃过饭没?” 和钟倾一熟稔后,她说话十分随意。
      “还没,饭还没送来。你每日起这么早练功,不累吗?” 钟倾一实在无法理解她永不停歇的精力,从没见过她安分静坐,不是埋头看书,就是打拳练身,要么就去学校闯祸。
      齐自强不在时,他总能听见钟庆祥留下的两人闲聊,句句都在说齐自强在外惹事,没一件好事。
      前阵子她甚至差点被学校开除,九年义务教育都险些念不完。
      若不是齐老四拉下脸面,一趟趟往校长家赔礼,王老师低声下气给受害人家送礼赔罪,齐自强怕是早就要转学。
      一想到齐自强可能离开,钟倾一心里莫名不舍。
      平日里来方宏院子的大多是齐自强,其余小孩只偶尔跟着蹭吃蹭喝,他唯一熟悉相伴的人,只有齐自强。
      “想不想学?” 齐自强没头没尾抛出一句。
      钟倾一瞬间领会她的意思,轻轻应了一声 “嗯”,心里清楚自己身子孱弱,想学和做到之间隔着天大距离。
      “我教你,把你收藏的小人书都给我就行。” 齐自强开口谈条件。
      “真的?” 钟倾一心底藏着期待,也想像齐自强一样拳脚凌厉,只是不知自己孱弱身体能否扛住高强度操练。
      “明天开始。” 齐自强说完,拽着钟倾一往外走,方才听见齐大娘说话,想来饭菜已经送到。
      钟庆祥走后,钟倾一一日三餐全托付给村书记齐大爷的妻子齐大娘照料。
      方宏每月主动送上五百块工钱,齐大娘起初执意不收,方宏便放话若是推辞,就另寻旁人。
      齐大娘心里也清楚,村里壮劳力一月工钱都未必有这么多,思量一番便应下。食材全由方宏提前采买备好,齐大娘拿着工钱总觉得过意不去,时常顺手帮方宏清扫院落。
      方家祖传一套养生食疗方子,口味清淡寡淡,方宏自己向来不爱吃,恰好适合体虚的钟倾一,便把方子尽数交给齐大娘,每日严格按照食谱做饭调养。
      钟庆祥留下两名随从,一名武纪,身高一米八有余,浑身结实肌肉,专职护卫钟倾一;另一名闻安民,三十出头,斯文书生模样,平日里给钟倾一授课。
      钟倾一从未正经入学,过往身子稍好时,才有家中先生上门讲学,论学识,如今的齐自强足以远远甩开他。钟倾一偶尔不服,可一翻开书本便头昏脑涨,识字量还不及齐家齐百岍;外出玩耍又次次被齐自强打闹欺负,委屈得眼眶发红,转头还是忍不住跟上去。
      智力、身手双双被齐自强碾压。
      方宏半点不在意钟倾一受委屈,只顾日日盘算后路,几年后齐自强不愿再插手命理之事,他又该如何应付钟家。
      平日里能避开钟倾一便尽量避开,生怕相处久了生出牵绊,情意最是难以割舍。
      钟庆祥留下的武纪、闻安民二人,也跟着方宏一同吃饭,那套养生药膳口味寡淡,一众壮汉实在吃不惯,清淡得近乎无味。
      日子一天天过,钟倾一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他白日里犯困的时候越来越少,精气神足了不少,可清闲之余只剩无尽无聊。
      村里电视收不到几个台,收音机他不爱听,书本也提不起兴致,能相伴玩耍的人本就稀少,齐自强又整日在外疯跑,两人难得凑到一处。
      眼下齐自强说要教他打拳,钟倾一心底满是欢喜,学得好不好另说,总算有人陪着,不至于整日无所事事。
      次日天刚蒙蒙亮,齐自强直接掀开被窝把钟倾一拽了起来。
      钟倾一素来习惯裸睡,浑身光溜溜的模样把齐自强惊了一跳。
      倒不是拘泥男女之别 —— 乡下孩子夏天都往大河里裸身洗澡,早就见惯了;真正让她吃惊的是钟倾一单薄得如同逃难难民,两条细腿干瘦得像麻杆,平日里穿衣遮掩瞧不出,褪去衣物才显露出一身单薄。
      瞧着他这副孱弱模样,齐自强生怕手上力道一重,直接掰折对方胳膊,一举一动都不自觉放轻。
      自这天起,两个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照着方家祖传的武功秘籍操练。
      方宏全然不管,大清早正是酣睡的时候,舍不得起身。
      齐自强只肯教钟倾一功法第一层,每套招式只传开篇基础章段,放慢动作演练,看着和太极相差无几。
      可就算这般柔和,钟倾一完整打完一套,依旧浑身大汗淋漓。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钟倾一身上总算长了点肉,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枯瘦干瘪。
      方宏对此半点未曾留意,夜里时常出门游荡寻乐,白天能躲就躲出门,对着钟庆祥留下的两名随从,借口外出搜集推演命格所需材料,为钟倾一化解命局。
      那两人也不多问,阴阳术数一窍不通,单凭方家往日的威名,便不敢有半分质疑。
      秋叶落尽,寒冬如期而至。第一场雪下得不大,却把整个幸福村裹上一层白茫茫的素衣,清晨雾气升腾,远远望去恍若仙境。
      入冬之后,钟倾一和方宏调换了房间,搬去睡暖和的土炕。
      单床房间冬日只能依靠电褥子取暖,用久了极易上火,方宏半点不敢让这个金贵孩子出半点差错,干脆主动把暖炕让了出来。
      院里锅炉二十四小时不停烧,可放床的厢房依旧寒气逼人。
      方宏索性在外寻了相好,大半夜晚都不回家,只偶尔白天折返探望片刻。
      钟倾一性子温顺怯懦,平日极少出门,论惜命,两人倒是一路人。
      很快学校期末考完试,寒假将至。
      齐自强见方宏整日不着家,便时常跑去照看自己这个徒弟。
      此时钟倾一已经能完整流畅打完一整套拳法,齐自强看着,心底颇有几分欣慰。
      考完期末试,幸福小学的孩子们尽数迎来清闲寒假,钟倾一也多了不少玩伴。
      他日日跟在齐自强身后,在积雪地里四处疯跑。
      从前长居京城,他只在电视里见过雪景,打雪仗、挖雪洞这类趣事,更是头一回亲身经历。
      七八个孩子整日围在鱼池边上挖雪洞。
      齐自强凭一身利落身手压服六哥齐百岳,稳稳坐稳小团伙领头人的位置,指挥众人一天挖出一个宽敞雪洞,乐此不疲。
      光挖洞还不够,挖好之后齐自强会去田埂拽几捆稻草,抱进雪洞内点燃,再迅速带着众人跑出来。
      待到次日再去,洞内积雪遇热融化,低温下凝成坚硬冰层,雪洞就此牢固结实,能一直玩到开春,这是属于他们的专属基地,旁人不许擅闯,若是有人硬占地盘,免不了挨一顿打,齐自强绝不允许旁人抢夺自己一伙的地界。
      钟倾一干了几日苦力,忍不住小声抱怨。
      齐自强半点不惯着他,抬脚直接将他踹翻在雪地里:“不愿干就滚回去,谁稀罕带着你。”
      钟倾一当场被踹懵,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
      他坐在冰凉积雪里,鼻尖发酸,委屈地红了眼眶。
      见齐自强半点没有回头哄他的意思,只能强撑着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积雪,独自回了方宏家。
      夜里齐自强找上门,他刻意冷着脸不予理睬。
      齐自强望着闹别扭的少年,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身一溜烟跑开。
      自那日起,钟倾一便不再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
      足足三日过去,闷在家里闲得发慌的钟倾一撑不住了。
      碍于面子,他不肯主动低头去找齐自强,只能独自出门在街上闲逛,冷风刮得他不住吸鼻子,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挪到鱼池边的雪洞基地。
      一众伙伴正排着队在十几米长的雪坡打滑溜,每个人都像一阵风,顺着斜坡呼啸俯冲而下。
      钟倾一身裹厚重冬衣,笨拙得如同笨熊,慢吞吞凑到一旁,孤零零站着,一言不发。其
      余小孩见齐自强不愿搭理他,也没人主动上前搭话。齐百岳站在一旁暗自吃惊,齐自强向来性子直接,看不顺眼的人绝不会主动靠近,这钟倾一倒是胆子大,闹僵了还敢凑过来。
      “都去玩藏猫猫,玩够了再回来。” 齐自强高声招呼众人。
      看着杵在边上的钟倾一,齐自强心底憋着一股火气,实在不想理会。她只当对方是受不得半点委屈,哭哭啼啼实在烦人。
      钟倾一若是知晓她心中所想,定然要大呼冤枉,方才眼眶发酸不过是冷风刺得,才没有哭。
      齐自强自小打架,见惯了村里皮实孩童,就算挨了打落败,也极少落泪,就算哭也是放声嚎啕。
      唯独钟倾一这般,眼眶微红默默隐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反倒让齐自强心底厌烦,当然更主要的是忌惮他父亲钟庆祥,不敢下手重罚。
      大伙一哄而散去玩捉迷藏,原地只剩钟倾一一人,积压的委屈终于涌上来,小声抽噎起来。
      可四下无人,哭了片刻便觉无趣,索性收住哭声。
      他挑了一处空雪洞钻进去,洞内草灰早已清理干净,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稻草。
      冬衣是齐大娘按着方宏嘱咐做的,外衬皮子、内里塞满棉花,厚实僵硬,弯腰都十分费劲。
      钟倾一独自坐在稻草堆上,本想暗自伤神,奈何没有旁人观看,委屈也无从抒发,只能摸出兜里的软糖,一颗颗往嘴里塞,心里赌气:全都自己吃光,半颗也不分给他们。
      平日里钟倾一并不爱吃甜食,跟着这群乡下孩子相处久了,兜里才时常备些零嘴。
      十来岁的孩子多少懂几分人情世故,大伙本就和他不熟,他手脚笨拙、不善言辞,动不动就无意间惹人生厌,若不是齐自强带着,他只能整日闷在家翻看小人书。
      他心底暗自委屈,自己明明尽力想要和众人交好,这群人却只围着齐自强打转,全是趋炎附势的跟班,孤立他。
      另一边,齐自强带着一众伙伴跑到广阔稻田玩捉迷藏。
      冬日天地一片雪白,看久了眼睛发酸,田间散落着一垛垛高高的稻草堆,都是秋收后农户遗留的柴火。
      田地辽阔,稻草数量繁多,家家户户拉走一部分生火,依旧余下不少,来年开春统一就地焚烧。
      离村子近的人家懒得来回搬运,需要时再去田埂拖拽。稻草垛成了孩子们冬日最好的藏身堡垒,人人都爱爬上去抢占高地。
      稻草垛里时常藏着老鼠,可有齐自强在,谁都不用惧怕,再机敏的鼠类都逃不过她的手,村里就没有她忌惮的东西。
      捉迷藏结束后又互相追逐打闹,一直玩到夕阳西斜。
      冬日白昼短促,三四点天色便渐渐暗下来,孩子们各自道别回家。
      钟倾一还守在雪洞里生闷气,从头到尾没有一人来找他。
      兜里瓜子、花生、糖果尽数吃光,听见远处伙伴四散归家的脚步声,他戴上棉手闷子,拍干净身上稻草,独自钻出雪洞踏上归途,单薄孤寂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齐百岳跟在齐自强身后,满是八卦地追问:“钟倾一哪里惹你了,怎么不带着他一起玩?”
      “别管他,娇气包,干啥都不成,磨磨蹭蹭事情一堆。” 齐自强说完,快步冲进自家院子。
      齐百岳嘿嘿一笑,没再多问,转身拐道回了自家。
      刚跨进院门,齐百岳就听见母亲尖利的哭声,仔细一听氛围不对,父亲也在家,显然两口子又吵起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母亲哭得满面泪痕,嘴里不停数落丈夫;齐老三一着急说话便结巴,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砖地上散落一地碎玻璃,家里水杯又被摔碎了。
      齐三嫂看见儿子进门,委屈更甚,一把拉过齐百岳搂在怀里,泣声道:“岳岳,你爹心里早就没我们娘几个了,在外头有人!等会儿咱们收拾东西去你姥姥家,再也不回来!”
      “孩子跟前,别…… 别胡说,哪有什么外人,根…… 根本没有。” 齐老三生怕事情闹大,平日里夫妻拌嘴都是鸡毛蒜皮,吵几句也就作罢,这次实在说不清。
      方才妻子在他外衣上发现一根不属于她的长发,副驾驶还放着一包未拆封的女士内衣,黄泥掉进□□,浑身是嘴也辩解不清,可他确确实实是被冤枉的。
      “你还嘴硬!儿子都在这,你把话说清楚!” 齐三嫂越想越气,松开齐百岳直接扬手往齐老三脸上抓去。
      齐老三躲闪不及,左脸颊瞬间划出几道血印,怒火直冲头顶,怒吼道:“败家婆娘,早晚休了你!”
      这话彻底点燃齐三嫂,手边摸到什么就往地上砸,甚至要搬电视机往下摔。
      齐百岳连忙上前死死拉住母亲。齐三嫂哭着嚷嚷:“听见没有?咱们母子几个挡了他的路,外头的人就等着进门!我活不下去了……”
      齐三嫂平日里脾气火爆,却也算明事理,这次动静闹得前所未有。
      齐百岳一时手足无措,往日父母争吵,都有大哥在家从中拉扯,今日大哥补课不在,只能自己出面调停。他扶着母亲坐到炕沿,转头对齐老三开口:“爸,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好好跟说清楚。” 又低头安抚母亲,“妈,您先别哭,就算爸真做错了事,还有爷爷奶奶做主,总能讲道理。”
      话音刚落,齐老三急忙一把扯开儿子,心里暗骂这孩子不懂事,难不成还盼着自己挨长辈训斥?
      齐三嫂转念一想,这话有理,自己占着道理,齐家长辈总不能偏袒丈夫。她猛地站起身,指着齐老三高声道:“做贼心虚了是吧?现在就去爹娘跟前,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辩解!” 说罢直接拽住齐老三的衣袖,往齐老爹住处走,把齐百岳独自晾在屋子中央。
      齐百岳略一思忖,转身快步奔向齐老四家。
      两口子吵架总得有人从中劝和,不然双方下不来台,往后相处只会更加尴尬。
      不多时,齐老爹院里聚齐了齐老大夫妇、齐老三夫妇与二嫂。
      今日货车半路出故障,齐老二、齐老四让老三把车先开回来,兄弟二人临时去别处做零工出力气,没能赶过来。
      各家半大孩子要么在校读书,要么送去姥姥家寄养,院里只余下齐百岳与齐自强二人。
      眼下两样证据摆在眼前,看上去板上钉钉,人人都默认齐老三犯下了男人最容易犯的糊涂错。
      这事要从齐老三修车归家说起。
      外头天寒地冻,冷风冻得他头皮发麻,齐三嫂心里疼惜丈夫,连忙上前替他脱下厚外套,催他赶紧上炕取暖 —— 炕头白日炉子没断过火,还留着余温。
      她伸手握住丈夫冰凉的手给他暖着,齐老三笑得憨厚,把冻得发凉的脸往妻子脸颊上贴。
      就是这一贴,齐三嫂抬眼,一眼瞥见他毛衣领口缠着一根长发。
      她夏天刚烫了一头细碎小卷发,这根长发顺滑乌黑,分明不属于自己。
      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心头,可她心思缜密,没有当场发作,脸色微微一沉,不动声色松开齐老三,转身坐到灶坑前闷头琢磨对策。
      齐老三舒舒服服躺倒在炕,惬意地哼唧两声,随口问:“三个孩子都不在家?野到哪儿去了?”
      “刚好你大侄子回来,让他顺带教教功课;老二在外头玩,老三送去姥姥家住几日。”
      “差点忘了,我路上在城里糕点铺买了现烤蛋糕,味道极好,留几块给你和儿子们分,剩下的等会儿给爹妈送过去。”
      齐三嫂心里暗自打定主意:你不提我倒险些忘了,我得去车上仔细查一查。
      话音未落,她抬脚就往停放货车的地方赶,女人探查线索的心思,半点不输侦探。
      一番翻找,她在货车后座缝隙里,摸到一包尚未拆封的女士内衣。
      齐三嫂攥着两样物证折返进屋,站在里屋门口,面上挂着一层假笑,慢悠悠开口:“出门一趟,就没想过给我捎点东西?”
      “大冬天集市也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只买了些吃的。等往后手头宽裕,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置办,来年咱们再翻盖新房,屋子盖宽敞些,三个儿子长大也够住。” 齐老三话音未落,一物迎面朝他砸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接,还没看清是什么,齐三嫂的拳头已经重重捶在他肩头。
      “这是什么!你整日在外跑车不着家,到底在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发什么疯?” 齐老三当场懵在原地,全然摸不着头脑。
      直到齐三嫂把长发、内衣两件证据摆到他眼前,齐老三依旧一头雾水,反复琢磨也想不出东西从何而来,心底不由得慌乱起来。
      齐三嫂脾气急躁,大半都是齐老三平日里百般包容惯出来的。
      两人同村长大,十八九岁便成了亲,当年齐老三一眼相中模样利落、能干能生的她,生怕被旁人抢先,早早定下婚事。
      这些年日子虽辛苦,却处处有奔头,若是今天这事掰扯不清,这个家怕是要彻底闹散。
      眼下齐家一家人全聚在齐老爹院里评理。
      齐老爹听完齐三嫂一番哭诉,抄起炕边笤帚就往齐老三身上挥,厉声呵斥:“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齐奶奶连忙拉着委屈落泪的齐三嫂柔声安抚:“老三媳妇别哭,倘若这事属实,我就让你爹打断他的腿,咱们先问清楚。”
      老太太心底满是疑惑,老三素来是四个儿子里最老实本分的一个,平日里最疼媳妇,但凡自己能扛下的家务农活,从不让妻子受累;地里忙完回家,做饭洗衣全是他来,这般体贴的人,怎会在外招惹是非?
      老齐家万万不能传出这种丑事,往后出门街坊邻里该如何看待自家。
      “爹,我真没做过半点对不起家里的事,若有半句假话,我便是王八蛋!” 情急之下,齐老三顺口赌了句重誓。
      “你二哥、老四日日跟你搭伴跑车,怎么偏偏就你出这档子事?”
      齐老三猛地回过神,总算想起还有证人:“爹,你去问老四和二哥,一路上我从没单独下过车,蛋糕还是我俩一同下车买的,全程没有落单的时候,我是清白的!”
      齐老爹转头看向一旁感冒严重的齐老大,追问:“老大,老三平日里跑车,会独自下车闲逛吗?”
      今日齐老大重感冒,齐老四让他在家静养一日,几台货车的活计三个弟弟完全应付得来,挣钱不差这一天,硬扛着生病反倒要花钱抓药。
      “老三向来不会随便下车,这事多半是场误会。车上人来人往,偶尔会混穿外套,其他货车的装卸工也时常上来歇脚,说不定什么时候蹭上的头发。老三是什么品性,你心里最清楚。” 齐老大开口劝解齐三嫂,可心底也隐隐犯嘀咕 —— 自家四兄弟跑货从不用外人装卸,所有活计全自家人包揽,几乎没有外来工人登车,实在说不通。
      但老三绝不可能背着家人在外胡闹,平日里无活便立刻返程,在外闲逛还要白白耗费油钱,得不偿失。
      “没错老三媳妇,四个儿子的性子我心里有数,绝不会做这种不三不四的勾当。” 齐奶奶连忙插话,帮自家儿子辩解。
      “那这件女士内衣又该怎么解释?” 齐三嫂眼眶通红,满心委屈。
      一旁另外三位儿媳听完,心底纷纷泛起疑虑,猜忌的种子悄悄生根。
      “肯定不是我们四兄弟任何人落下的!” 齐老大急忙出声。
      齐老大平日里在家虽让着妻子,可这种牵扯家风的大事半点含糊不得,一旦无法厘清,家里各家都要吵得鸡犬不宁。
      大嫂素来只埋头干活,不爱多言;二嫂性子沉默寡言,可若是这事落到自家老二头上,绝不会轻易罢休;老四媳妇娘家离得近,一旦闹开,娘家兄长必然上门理论,自家兄弟总不能为这点事和女方亲友起冲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平日里都有哪些车主、工人上咱们货车歇脚?” 齐老爹沉着脸追问。
      “大多是老四认识的朋友,我不太熟,常来往的就三位车主,两位姓张,一位姓李。” 齐老大据实回答。
      “那些人品性如何?有没有在外拈花惹草的?”
      “看着都安分守己,平日里只等货的时候凑在一起抽根烟,没深聊过,个个都有家室,一心只想着挣钱养家。” 齐老大实在想不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花钱招惹旁人媳妇,纯属糊涂。
      齐老爹又挥笤帚轻拍了齐老三两下,转头看向齐三嫂,语气缓和几分:“老三的为人我信得过,不论这事真假,你今日受了委屈。
      日子还要照常过,等老二、老四收工回来,我再细细盘问清楚,这事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
      你先带孩子回家吃饭,别饿着孩子,老三今晚留在我这过夜。” 说完抬脚不轻不重踹了齐老三一下。
      看着丈夫挨了打,齐三嫂心头的委屈散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心疼。
      方才听见齐老三说全程不曾独自下车,她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只是证据摆在眼前,依旧存有一丝疑心,面上依旧挂着委屈,临走前狠狠瞪了齐老三一眼。
      齐老三望着妻子离去的背影,眼巴巴地站着,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其余人陆续散去,院里只剩父子二人。齐老爹看向蹲在门口闷不作声的齐老三:“那两样东西,当真和你无关?”
      “千真万确,爹,我是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绝不会做这种败坏家门的丑事。” 齐老三垂着头,蹲在门槛边一言不发。
      齐老爹心里也犯起嘀咕,老三言辞恳切,全然不像撒谎。他点上烟袋锅,坐在炕沿默默思索。
      方才老大说得没错,自家四个儿子全都踏实顾家,不可能闹出这种是非,可内衣与长发确确实实在自家货车里找到。
      齐奶奶坐在一旁望着儿子沉默,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这事未必是老三所为,可难保不会是另外三个儿子,老太太抿紧嘴唇,坐在原地连连叹气。
      齐老大夫妇同住在一个院子,几步路便到家,一路回来两人全程无话。刚进门,大嫂便冷着脸开口:“这事总不会是你吧?”
      “胡说什么,一把年纪安分过日子,我自己买件衣裳都要精打细算,哪舍得在外头乱花钱,别瞎猜忌。” 齐老大顿时涨红了脸,险些动怒。
      大嫂转念一想,自家丈夫素来抠门,家里钱财全由自己保管,半分都不可能私下挥霍在外,心头的危机感瞬间消散,反倒燃起八卦心思:“那你说东西能是谁的?老三看着实在不像撒谎,真要是他做了亏心事,他那几个小舅子能饶得了他?”
      “咱们老齐家不是任人欺负的,别随口乱说,定然是外头其他车主落下的物件。” 齐老大说完,挪到炕里坐下,抽起旱烟。
      “你当真一点头绪都没有?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你方才还说几乎没有外人登车,那头发从何而来?我把话说在前头,若是这事是你惹出来的,我直接收拾行李带着孩子去京城投奔大儿子。” 大嫂意有所指地敲打。
      “别胡说八道。” 齐老大闭口不再搭话。
      天色彻底黑透,齐老二与齐老四总算收工回家。
      二人本想进门吃口热饭,刚踏进门就被自家媳妇轮番盘问,无论怎么追问,谁都不肯承认与这件事有关,纷纷赌咒发誓自证清白。
      盘问结束,两位弟媳告知二人,爹娘还在院里等候问话,兄弟二人连忙快步赶往齐老爹住处。
      刚跨进门,两人异口同声喊冤。齐老二:“爹,我清清白白,这事与我无关!” 齐老四:“爹,半点牵扯不到我头上!”
      见两人这般模样,齐老爹心知谁都不会主动认下,也不再多追问,只开口吩咐:“明日所有人都别出车,一家人凑在一起好好把这事捋明白。”
      说罢让齐老三先回家,叮嘱他好好安抚妻子,家丑不可外扬,闹大了全家脸上都无光,这番话实则也是说给老二、老四听。
      说完,齐老爹兴致恹恹,将三个儿子一并打发回了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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