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方宏的路径 七月流火, ...
-
七月流火,暑气裹着热浪牢牢扣住幸福小学的红砖院墙,杨树叶被烈日烤得蔫耷下垂,操场蒸起一层晃眼的白气。
开学整整四个月,期末考如期而至,年纪尚幼的齐自强正安安静静坐在一年级教室的木课桌后,跟着一众七八岁的孩子一同答卷。
她本连幼儿班升小学的门槛年岁都没到,却硬生生挤进了一年级,这事不管是懵懂的齐自强、教书育人的王老师,还是负责本班的班主任黄老师,没有一个人愿意,可现实摆在眼前,谁都拗不过,只得接受这份棘手的安排。
早前齐自强大病痊愈没多久,齐奶奶便一心想着外出做工补贴家用。
家里原先食堂做饭的活计早已被齐二嫂接手,老太太心里不甘,找上门理直气壮要夺回差事,却被齐老四拦了下来。
齐二嫂眼下正干得顺心起劲,若是硬生生把活计抢回来,哪怕她性子再温和,心底也必然堵着疙瘩。齐老四只得柔声安抚母亲,许诺一定尽快为她另寻安稳活计,让她稍作等候。
机缘来得格外凑巧,彼时方宏正筹备购置吉普,齐老四的大姐夫李胜阳从中牵线帮忙,两全其美落了实惠。
二三十万购车现金走了一遍单位公账,车辆手续先挂靠在单位名下,等半年期满再过户到方宏个人名下,中间凭空多出一笔差价,既把单位上下领导打点妥当,李胜阳自己腰包也丰厚不少。
领导听闻齐老四母亲想要找份清闲零工,当即爽快安排她进单位食堂后厨,活计轻松稳定,齐奶奶总算得偿所愿走上岗位。
旁人若是这般操作,多半会忧心半年后单位扣押车辆不肯归还,可方宏心性单纯心宽,全然不曾多虑。
好在李胜阳为人实在重情义,绝非贪图财物、背信弃义之辈,半年期限一到,准时将车辆完整过户到方宏名下,半点差错都无。
齐奶奶日日去单位食堂上班,家中无人照看齐自强,孩子只能重回校园,只是从前的幼儿班断然不能再回去 —— 往日在班里惹下不少对头,一众小孩见到她都避之不及,矛盾堆了一大堆。
王老师无奈之下,再度出面协调,将齐自强安排进侄子齐百岳所在的一年级班级。
转身对上黄老师投来两道冷若飞刀的目光,王老师只装作视而不见,拉过齐百岳反复低声叮嘱,攥着男孩的手腕再三吩咐,千万看好小妹,别让她冲动动手与人打架。
新班级里的学生全都比齐自强年长好几岁,哥哥姐姐们见她身形瘦小、年纪最小,长得还挺可爱,下意识处处包容谦让,倒没生出什么矛盾,日常相处意外和顺。
王老师心里清楚,齐自强底子薄弱,拼音才勉强啃完,认得的汉字寥寥无几,指望她在课堂上学到多少书本知识根本不现实。
送她来上学,不过是寻一处稳妥地方看管孩子,只求她不再将满身旺盛戾气全都发泄在小动物身上,少闹出杀生的事端,王老师便已经烧高香阿弥陀佛。
只盼她长年泡在同龄人之中,慢慢学会与人相处收敛性子,日久总能磨掉一身尖锐。
谁也没料到,齐自强反倒给王老师挣足了脸面。
课堂知识她竟能跟上进度,课业学得有模有样,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隔三差五就要被黄老师叫去办公室 “喝茶”,检讨闯下的各类祸事。
期末成绩单发下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齐自强两门功课双双满分。就这样,她乱糟糟、风波不断的小学生涯,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旁人常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话放在齐自强惹祸一事上再贴切不过。
她闯祸从来一回不落,桩桩件件实打实,每次都能精准把王老师的血压拱到居高不下。
整个幸福小学从里到外,犄角旮旯全是她捣蛋的痕迹:隔壁班摇摇欲坠的课桌椅、操场上独一条青砖铺就的小路、各班年久失修一碰就晃的木门,全都挨过她一番折腾。
损毁物件还只是小事,动手推搡同学更是家常便饭,就算有人真心实意对她和善相待,也未必能换来安分,反倒容易激发她骨子里的破坏欲。
三四月份北方余寒未消,早晚风凉刺骨,班主任怕冻着班里年幼的孩子,便号召学生从家中捎来废旧木板柴火,搭配学校留存的煤块,每日上午点燃教室中央的土炉子取暖。
齐自强是全班年纪最小的,老师特意把她的座位安在炉子侧边,本是一份贴心优待,谁知炉火持续烘烤,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头昏脑胀,额头上层层冒汗。
小孩心底憋着一股闷气,暗暗赌气:烧,使劲烧,热得我难受,我早晚给你拆了。
待到放学人群散尽,齐自强独自折返空荡荡的教学楼,把堆在教室外墙、存放了整周的柴火尽数堆拢点燃,还将班里仅剩的煤块一把扬进熊熊火堆,火苗瞬间蹿起半人高。
看校门的大爷巡查时远远望见浓烟,快步冲过来,当场逮住纵火的齐自强,抓了个现行。
自打齐自强入学,齐老四便成了学校办公室常客,隔三差五登门赔礼道歉,还要自掏腰包赔偿损毁的物件。
一年求学时光下来,他私下感慨,活了几十年,也没近一年往学校跑这么多趟。
旁人疑惑为何从不见王老师出面协商赔偿,缘由简单直白 —— 孩子闯祸回家,少不了一顿责罚。
盛夏暑假来临,方宏与齐自强之间的关系迎来翻天覆地的升温,亲近了不止一层。
不用上学的齐自强整日黏在方宏家中不肯走。
宽敞屋里崭新的彩色大彩电、复古留声机、音色清亮的收音机,还有满满一木箱花花绿绿的小人书,样样都勾着小姑娘的心,仿佛全都朝她招手,诱惑她日日前来。
知晓齐老四夫妻俩暑假都要外出打零工,家中无人照看齐自强,方宏主动找上门揽下看孩子的差事,一口一个 “四哥” 叫得热络熟稔。
学校效益微薄,一年只给王老师发放半年薪资;齐老四更是糟心,学校两年没给他工资了,他还时不时往学校送点物资,夫妻俩只能抓紧假期多挣些钱,偏偏齐自强天性顽劣,没人看管必然到处惹事。
“四哥,你们放心出去忙活,强子放我这就行。我整日在家闲着,无非就是看电视,正好让她陪着我作伴。” 方宏语气轻快,眉眼温和,早已改口唤齐老四四哥。
齐老四连连摆手推辞,并非心疼方宏受累,而是心底藏着莫大顾虑。
他怕方宏亲眼撞见齐自强骨子里那股难以驯服的暴虐性子,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更何况那些传闻全然不是假话,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真事,实在难堪。
“不用麻烦你,这孩子太皮,你是读过书的体面人,哪里能看住她。”
方宏摆了摆手,伸手揉了揉齐自强的头顶,眼底满是包容:“不碍事,中午我下厨给她做饭,还能饿着她不成?嫂子只管安心做工,强子留在我家,正好当我的小棉袄。”
话音落下,他直接牵起齐自强肉乎乎的小手,冲齐老四挥了挥示意道别。
齐自强也扬起小手朝父亲挥动,小脚屁颠颠地跟在方宏身后,满心满眼都是方家那台好看的大彩电,半点不留恋家里。
齐自强虽平日里闹腾不停,安静下来却格外有耐心,坐在炕边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一坐就是一上午,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倒让方宏照看起来格外省心。
头一日,方宏特意备下一大堆糕点糖果零嘴,一人倚着炕桌翻书,一人支着下巴听广播,屋内氛围平和融洽。
评书播完,收音机里只剩滋滋电流杂音,齐自强咂吧两下小嘴,意犹未尽,伸手转了几圈调频旋钮,搜来搜去只有一个播报外语的频道,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懂。她侧过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向一旁的方宏。
此刻方宏正埋头翻看一本名为《时数》的旧书,书页泛黄,大半内容他都看不透彻。
书名分作 “时” 与 “数” 两篇,讲时序推演、命理气数,“时” 的篇章尚能勉强读懂几句,一到论 “数” 的部分便满脑子云里雾里。
可他依旧不肯放下,一字一句细细琢磨,心底藏着一份执念,总盼着能参透门道,求得往后能有一儿半女承继血脉,哪怕希望渺茫,也不愿轻易放弃。
“叔,没意思。” 齐自强微微嘟起粉嫩的嘴唇,趴在炕沿望着他。
方宏抬眼应声:“嗯?”
“咱们出去玩好不好?” 小姑娘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提议。
“外头日头毒辣,晒得人发烫,咱们再在屋里歇一会儿。” 方宏柔声哄劝。
齐自强耷拉下眉眼,还是闷闷不乐:“我想出去,我自己也行。”
方宏低头看了眼腕间手表,时针走到正午,到了做饭的时辰,连忙起身往厨房走:“叔先去给你做午饭,你打开电视找找有没有好看的节目。”
方宏走进厨房忙碌,齐自强百无聊赖瞥到炕沿摊开的《时数》,伸手抱到腿上翻看。
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生字,她立刻拉开随身小帆布书包,掏出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
这本字典当初是齐老四为了看《十万个为什么》特意购置,买回来之后他才发觉自己根本静不下心读科普读物,只觉得丢人,自此再也没碰过书和字典,成了不愿提起的黑历史,反倒便宜了齐自强。
小姑娘一手翻书页,一手扒拉字典,找出生字便用铅笔在字旁标注拼音,不过片刻功夫,一页文字大半都能认读。
她端端正正坐着,小声诵读起书中字句: “时,年月日时刻也,年者,四时春夏秋冬…… 夫子时,乃为气所始也,地之亲所获。‘气’详见气篇四章,‘地’详见地篇二章……”
等方宏端着两盘家常菜走出厨房唤她吃饭,齐自强已然读到书本第五页,读得有滋有味。
方宏把碗筷摆上桌,伸手温柔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底满是讶异,含笑打趣:“居然能看懂?给叔讲讲里面写了什么。”
齐自强歪着头,懵懂复述方才看懂的句子:“书上说,时就是命,时序定人命,气和大地与之呼应,滋养性命。叔,气和地到底是什么呀?”
方宏心底越发惊叹这孩子的悟性,耐下心细细解释:“气,就是天地之间的空气;地,便是我们脚下这片大地,我们居住生存的地方。”
小姑娘皱起眉头追问:“气,力之始也,空气也有力量吗?”
“有的,你平日里吹到的风,便是气流涌动化成的。”
齐自强似懂非懂点点头,又低头埋进书本细细研读。
方宏轻轻合上她手里的书卷:“先别看书了,吃完饭咱们再一同研读,好不好?”
“好。” 齐自强应声,吃饭向来是她头等大事,从不用旁人催促。
谁也想不到,平日里上蹿下跳、一刻不得安宁的齐自强,竟格外偏爱这类枯燥晦涩的古籍。整个下午,一大一小凑在炕头,逐字逐句推敲书中字句,半点不觉得乏味。
暮色漫上窗沿,齐老四下班赶来接孩子,方宏看着乖巧安静的齐自强,心底竟生出几分不舍,伸手逗弄小姑娘:“今晚留在叔家里睡好不好,叔搂着你。”
齐自强眼睛一亮,爽快答应,紧接着脱口问道:“好呀好呀,叔能让我摸哒哒么?”
方宏整个人一僵,耳根瞬间烧得通红,脸颊滚烫,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话,慌忙摆手拒绝,催促齐老四赶紧带孩子回家。
归家路上,齐老四脸色严肃,停下脚步认真教育齐自强:“这话多丢人,以后在外头不许再说‘哒哒、摸哒哒’,听见没有?”
齐自强充耳不闻,重复小声念叨 “摸哒哒”,手脚灵活顺着齐老四的胳膊攀上他后背,小手直接探到他胸前。
齐老四僵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万般无奈。
夜里等齐自强熟睡,齐老四侧过身压低声音跟王老师吐槽:“以后别惯着她总摸来摸去,在外边还随口乱说,都多大了,多磕碜。”
王老师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回他:“摸摸怎么了?你闺女什么脾气你不清楚?你能管得住?又没缠着你。”
“可她在外人面前也随口说这种话!” 齐老四压着嗓子轻吼。
“多大点事,回头多叮嘱两句就行了,能不能安生睡觉?明天一早还要出车干活,别啰嗦了,赶紧闭眼。” 王老师说完便侧过身子,不再搭话。
齐老四望着身边母女二人,满心无奈,暗自叹气,真是拿这娘俩一点办法都没有。
另一边的方宏,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梦里见到早已离世的生父,醒来后孤身一人坐在空荡屋中,像个无依无靠的孩童,哭得眼泪稀里哗啦。
灯泡发黄的灯光映照在空荡荡的房间,越发衬得方宏冷冷清清。
他低头自问,自己究竟是什么苦命。
心绪纷乱之下,干脆起身倒了两杯白酒独饮,醉意朦胧间重新躺回床上。
心底反复纠结:自己这般亲近齐自强,这条路到底走得对不对,该不该带着这孩子卷入命理气数之中?长夜漫漫,满心迷茫无人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