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千年》宿寐屛

11、套近乎 暮春的风褪

　　暮春的风褪去料峭寒意，日头一日暖过一日，泥土里漫出青草与杨絮的淡香，道旁杨树抽出层层叠叠的新绿，风一吹便簌簌落满卡车车厢。
　　方宏跟着齐老四跑运输，整整一个多月，日夜颠簸、风餐露宿的苦楚，尽数化作心底一股攥紧了活下去的韧劲。
　　他心里早已笃定，那个叫齐自强的小丫头十有八九是自己命中贵人，余下那一分不确定，干脆随春风散了去。
　　这孩子生来命格不凡，若能早早结下善缘，往后前路便多一重依仗。
　　况且她年纪尚幼，心性纯粹，眼下正是拉近交情的最好时机，稍加用心便能笼络住。
　　方宏素来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自幼被家中长辈娇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半点谋生的手艺都无，一身皮囊唯一能派上用场的，也只剩挥洒银钱，间接添几分世间烟火。
　　方家祖上家底殷实，方宏爷爷当年便再三叮嘱八个儿子：家中钱财堆积绝非吉兆，家族绵延从来不靠金银堆砌，人心根基才是根本，少赚几分利反而是保全之道。
　　可一众叔伯一心扑在生意上，全然听不进劝，拼命敛财，到头来偌大一支旁支，竟只有不问俗事、守着本分度日的方宏父亲，得了独苗他这一个子嗣。
　　待到众人幡然醒悟，早已追悔莫及。
　　世间天道自有标尺，钱财来路过重，纵使散尽千金行善积德，也抹不去曾经过度攫取的因果，方家一脉算是在天道之中落了薄名。
　　自那以后，家中长辈再无催他立业奋进的念头，索性任由他浑浑度日，只求他平安喜乐、长寿无忧，做个守着家产的吉祥物 —— 方家繁盛的光景，终究快要沦为过往旧事。
　　旁人都嫌方宏懒散游手，唯独他心底藏着一份执念，极爱金灿灿的黄金。
　　儿时爷爷特意为他打了一具小巧金床，逢年过节、生辰寿宴，各路叔伯送来的礼物也清一色是各式金饰。
　　指尖抚过冷亮温润的金属，光芒晃得人眼目柔和，这份欢喜旁人难以体会。
　　全家上下对他没有半分期许，不必劳作、不必谋生，只需无忧无虑过完一生。
　　气温节节攀升，土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星星点点，方宏的车技也渐渐褪去生涩。
　　从前握方向盘时浑身僵硬、手心冒汗，活脱脱半个马路新手，余下那半分怯懦，在日复一日跟着齐老四跑城下乡的途中慢慢磨尽，如今已然能稳稳握着方向盘，驾着笨重的大解放，从颠簸县城一路开回幸福村。
　　崭新吉普车的全套手续尽数办妥，恰逢齐老四这天活计稀少，上午十点便收了工。
　　二人简单擦了把脸上的尘土，驱车直奔汽车展厅，去提方宏心心念念观望了半月的途龙大吉普。
　　以方宏往日喜好，本该挑选线条精致、拉风小巧的小轿车，可跟着大解放奔波半月，再坐进低矮轿车里，只觉四肢舒展不开，处处憋闷压抑。
　　反倒车身宽大、气场十足的途龙吉普，看着便心胸开阔，格外合他心意。
　　刷卡结账时，二三十万一笔钱款全数划出，方宏眉头都未皱一下，神色淡然如常。
　　一旁的齐老四看得心口阵阵发紧，喉头不自觉滚动，暗自盘算自己辛苦半生，能不能攒下这般数额。周遭看车人来来往往，他按捺住心头冲击，险些学着戏文里西子捧心的模样捂住胸口，只觉得这一幕实在扎心。
　　搁在幸福村里，方宏绝对是旁人眼中游手好闲的懒汉，可跟着跑车这些时日，反倒把齐老四养得圆润不少。沿途但凡撞见特色吃食，方宏从不会吝啬，尽数买下。
　　齐老四自幼被父母教养成节俭性子，看着成堆食物生怕白白浪费，即便天气渐热、食物不易存放，也只能硬撑着帮他尽数吃下，好几次吃得肚腹发胀，握着方向盘赶路时，胃里翻涌着阵阵反胃。
　　路上时常能听见方宏懊恼的碎碎念，眉眼耷拉着，满眼惋惜地望着后方掠过的摊贩：“大哥，方才怎么没停脚？那家玉米面饼子抹肉酱，滋味绝了，方才该停下来捎两份。”
　　又或是伸手指着早已驶过的街角，急得身子往前探：“过了过了，就是那家豆腐铺！”
　　再不就是扯着齐老四的胳膊轻轻摇晃，语气满是遗憾：“亲哥，下回可千万别错过，他家素斋滋味独到，豆腐嫩得像小姑娘水嫩脸蛋，咱俩一定得尝尝。”
　　这般念叨，几乎每日都要重复数遍。
　　这些日子三餐零嘴全由方宏包揽，齐老四起初只当是年轻人热情，可日日大鱼大肉、各色糕点不停，实在招架不住。
　　如今总算盼着能回归粗茶淡饭，心底竟悄悄生出几分轻松欢喜。
　　方宏从没有拜师送礼、刻意讨好师傅的心思，头一日跟着出车，还照旧厚着脸皮蹭齐老四的午饭。
　　他真正上心讨好的，那位他认定的贵人的亲爹。
　　起初方宏看中的是一款市价近百万的越野豪车，转念一想，在偏僻乡村日日开着百万座驾，未免太过张扬惹眼。
　　只是他没料到，这辆近三十万的吉普，在村民眼中已然足够扎眼。可他不愿再往下调低预算，余生他只想过得精致舒坦，半点不愿委屈自己。
　　新车到手，方宏头一桩事便是开回村子，到齐自强跟前好好刷一番存在感。
　　齐老四不敢接手驾驶，这般昂贵的车子，但凡蹭掉一点车漆、磕出一处凹陷，便是砸锅卖铁也赔不起。
　　方宏此刻满心新鲜雀跃，也不多谦让，攥紧方向盘，脚下轻踩油门，兴冲冲朝着幸福村的方向驶去。
　　恰逢周末，幸福小学的操场上热闹喧腾。
　　以齐百峻为首的齐家孩童小分队，同张太平带领的张家小队，正拉开短跑拉力赛。
　　年岁相仿的孩子两两对阵，齐自强生得身形高挑，被分到齐百岳那一梯队。
　　齐百峻站在起跑线前，抬手振臂鼓舞自家伙伴，眉目昂扬，哨声一响便俯身冲了出去。
　　与他对阵的队长张太平，二人本是同班同窗，平日里玩闹一处，假期村中无趣，便各自领着同族孩童相约比试。
　　张家家境拮据，张太平身上衣物处处打满补丁，身上这件洗得发白泛红的旧红衣，前胸硬生生缝了两块鲜亮翠绿的补丁，配色突兀刺眼。想来家中其余两件衣裳都在清洗，开春气温尚低，也没法光膀子，只能将就穿上。
　　一众孩子只顾比拼，谁也没过多留意，唯独齐自强直直盯着张太平胸口的绿补丁，脆生生吐出一句 “花哒哒”，话音未落，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凑上前，伸手去摸那两块补丁。
　　张太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捂住胸口往后躲闪。
　　一旁的齐百峻见状，笑得弯腰扶膝，直不起身子，扬声起哄：“强子好样的！今天不用比，单靠说笑，咱们都能赢过他们！”
　　张太平窘迫地捂着胸前补丁，扬声不服气：“那可不一定！强子靠边站，好好看我赢下你三哥，不许再乱摸！” 说罢一溜烟跑回起跑线，耳根依旧泛着红。
　　齐自强见大伙都笑，也跟着咧开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咯咯笑个不停。
　　几番角逐下来，身着红绿补丁衣衫的张太平拔得头筹。
　　齐百峻全力冲刺，脚下布鞋鞋底直接崩开一道大口，露出里面破洞漏趾的袜子。张太平叉着腰打趣：“大峻，你这鞋都饿得张嘴要吃咯！”
　　跑鞋破损，齐百峻没法再上场参赛，干脆拉着取胜的张太平一同当裁判。
　　张太平颇有风度，从不依仗年长身高压制年幼弟妹，二人并肩站在跑道旁，有序安排小孩子们轮番上场。
　　阳光铺满黄土操场，越来越多村里孩童闻声聚拢过来，不分齐家张家，混作一团追逐嬉闹。
　　这是齐自强长这么大，见过规模最盛的孩童聚会，她兴奋得手脚不停挥舞，往日幼儿班不愿同她玩耍的小孩，此刻也放下隔阂，凑到齐家小队身边结伴游戏。
　　待到六至八岁组别开赛，齐自强奋力奔跑，一举拿下小组冠军，将全场气氛推至顶点。
　　齐百峻领着齐家一众孩童扯开嗓子呐喊助威，同队小孩个个面露荣光，满心骄傲。
　　一轮赛事结束，孩子们跑累了，三三两两散开换别的游戏。
　　额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黄土操场满是浮尘，奔跑间扬得满身灰土，像是给每个人扑了一层土黄粉底。
　　年岁大些的孩子尚能顾及，六七岁的小娃娃个个变成小花猫，鼻尖脸颊沾满尘土。
　　齐自强也不例外，大姨送的旧衣裳沾满泥灰，早已看不出原本花色，却半点不在意，依旧蹦蹦跳跳，追着齐百岳满操场疯跑打闹。
　　就在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时，齐老四载着方宏驱车驶入校园操场。两人推门下车，齐老四抬手扬声招呼，洪亮嗓音压过满地喧哗：“孩儿们，都过来集合！”
　　他本是幸福小学的体育老师，在一众孩子心中威望十足。
　　听闻呼喊，以齐百峻、张太平为首的孩童立刻停下嬉闹，顺着身高规规矩矩排成一列。齐自强挤在队伍正中，仰着小脸望着齐老四，眼底亮晶晶的，心底暗自挥舞起小红旗 —— 自家老爹实在威风，只一句话，所有孩子都乖乖听话。
　　“你们先去葡萄架底下玩，我俩在这边练会儿车。” 齐老四一边说话，一边从吉普后备厢拎出方宏没吃完的煎饼、袋装瓜子，全数塞到齐百峻手中，叮嘱道：“领着大伙去那边分着吃。”
　　方宏素来爱吃各色零嘴，此刻倒显出一桩好处，哄小孩子格外管用。
　　一群孩童簇拥着齐百峻往葡萄藤荫下跑去，手里捧着零食，时不时回头望向一旁气派宽大的大吉普，心里盘算吃完吃食，便回头好好打量这辆新奇大家伙。
　　齐自强像条小尾巴，寸步不离跟在齐百峻身后，眼巴巴等着分一口吃食。
　　方宏坐进驾驶位，手感比笨重的大解放轻快太多。
　　从前开卡车总心头惶惶，如今握着吉普方向盘，只觉操作顺手。他轻踩油门，沿着操场边缘缓缓转圈熟悉车况。
　　才绕完第一圈，车身后便跟上一串小身影，齐百峻与张太平也跟在车尾小跑。
　　乡村少见私家车，这般能自行跑动的崭新大车，看得孩子们满心新奇。
　　方宏不敢提速，一来还需磨合车辆操作，二来身后跟着一群孩童，心底难免紧张。
　　齐老四瞧着这般追逐实在危险，连忙抬手叫停车辆，下车将一众孩子聚拢到一处。
　　“别跟在车后跑，瞧见这辆吉普没？后座能坐三个人，按身高排好队，向右看齐！”
　　孩童们立刻收了嬉闹，老老实实列队站齐，小肩膀绷得笔直。
　　“先互相拍干净身上尘土，一身黄土没法上车，待会儿三人一组轮流坐车兜风，好不好？”
　　话音刚落，孩子们纷纷抬手拍打同伴肩头后背，一时间黄土再次漫天飞扬，灰蒙蒙笼罩半片操场。
　　方宏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外头成群嬉笑打闹的孩童，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羡慕，指尖轻轻摩挲方向盘，心底暗自轻叹：小孩子真好，倘若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该有多圆满。
　　齐老四吩咐齐百峻与张太平先组织年幼孩童轮流乘车，两个领头大孩子需要礼让在后，发扬长兄风范。
　　二人嘴角耷拉下来，满脸委屈，却也不敢反驳，蔫蔫地清点好三名年纪最小的孩子，其余孩童坐在操场边石台上等候观摩。
　　春日暖阳温柔洒落操场，方宏一圈圈缓慢打转，起初只为熟悉车辆，到后来早已无需练习，依旧不厌其烦载着孩童兜风。
　　车上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他自己也跟着眉眼舒展，唇角扬起温和笑意。
　　这村子再清贫、再简陋，脚下土地有扎根的烟火，满眼孩童藏着鲜活希望，名为幸福村，果真处处藏着细碎幸福。
　　方宏借着一辆新车，实实在在讨好了村里所有孩童，心底暖烘烘一片，忽然觉得，留在这偏僻山村，也是一处难得安稳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