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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后怕 初春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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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裹着料峭寒气,院墙根下残雪还没化净,泥土翻出一层潮润腥气,田埂边新发的嫩草才冒出头,正是耗子扎堆繁育幼崽的时候。
齐自强挨过一顿打,骨子里那股暴戾半点没收敛,在齐奶奶家把藏洞的耗子赶尽杀绝后,揣着木铲子一头扎回自家后院菜园,又蹲在垄沟里跟耗子死磕。
院门外落着一把生锈铁锁,王老师下班进屋,顺手咔嗒落了锁,只要把大门锁牢,就不怕精力旺盛的小丫头到处闯祸。
灶台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腾起温热白雾,油烟混着酸菜的淡酸气漫满小屋,她一边择菜,一边时不时抬眼瞥向窗外菜园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满园刚冒芽的青菜秧间,齐自强成了所有鼠类避之不及的小豆丁阎王。
小耗子钻土逃窜的窸窣声此起彼伏,小小的身子慌不择路撞在土块上,若是畜生也懂祷告,怕是临死前都只求下辈子投胎离这户人家远远的。
今日菜园里竟窜出一条纤细的翠青小草蛇,这是齐自强头一回亲眼见蛇。
她半点不害怕,只满眼新奇,握着木铲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一铲子拍下去。
小姑娘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滑溜溜的蛇身,饶有兴致地逗弄半晌,看着小蛇一扭一扭匍匐游走,干脆直接趴进湿润泥地里,学着蛇的模样一拱一拱往前蹭,满头满脸沾了黄土。
小草蛇停住身子,圆溜溜的眼珠死死盯住眼前举止怪异的小孩,像是撞见了什么疯子,浑身一紧,刺溜一下便往菜丛深处钻。
齐自强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攥紧木铲快步追上,瞅准时机狠狠一铲拍在蛇的七寸。
小草蛇受了重创,身子剧烈抽搐,没有立刻断气,拼尽全部力气蜷缩成一团,死死护住自己的要害。
齐自强弯腰一把攥住蛇尾,整只小手拎起蛇身来回甩动,可小蛇依旧紧绷成团。
她索性原地转起圈圈,力道越来越大,想硬生生把蜷作一团的蛇扯成笔直一条。剧痛之下小草蛇彻底被激怒,猛地扭头,一口死死咬在齐自强细嫩的手背上。
那只方才肆意折磨小蛇的罪恶小手顿了顿,齐自强半点不觉疼,反倒一把掰开蛇头,单手攥紧蛇尾,扬起胳膊,一下接一下把小草蛇狠狠掼在碎青砖垒起的半人矮墙上。
砰砰的撞击声在安静菜园里格外刺耳,十几下过后,蛇头被砸得血肉模糊,彻底没了动静。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齐老四挑着布袋子跨进院子,远远就看见自家闺女扬着胳膊甩动手里的东西,黄土顺着她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他只当孩子又琢磨出什么新鲜玩意儿玩耍,眉眼立刻弯起,粗嗓门扬得老高:“强子,爸回来咯,带好吃的了!”他打量着女儿满身泥垢,非但没有半分责备,反倒觉得自家闺女精力充沛、活泼好动,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爽朗的大笑。
听见爸爸的声音,齐自强随手丢开早已僵冷的死蛇,手脚麻利地攀上矮砖墙,踩着砖块蹦蹦跳跳朝齐老四冲过去,手脚并用三两下就攀上父亲宽厚的后背,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脖颈。
齐老四反手托住女儿的腿弯,侧过身示意背上的孩子看向身侧的男人,语气温和:“强子,快叫叔,跟叔叔问好。”
齐自强趴在齐老四肩头,软糯的大舌头含糊不清,乖乖开口:“嘟嘟好。”方宏闻言连忙搓了搓手心,脸上浮出几分局促的笑意,摆手道:“宝贝乖,哈哈。大哥,你家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我临时过来认门,仓促间没备见面礼,改日叔叔专门给你买零嘴。”
“哪用什么见面礼,小孩子哪讲究这些,快进屋坐。” 齐老四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扛着着齐自强往屋里走。
一掀棉门帘,屋内柴火的暖意扑面而来,齐老四朝着灶台方向扬声喊:“媳妇,饭做好没?家里来客人,再加两个菜!”王老师正蹲在灶前添柴,柴火映得她脸颊通红,闻言抬头:“是谁来了?”
“新来咱们村的小方,以后都是邻居。” 齐老四晃了晃背上的齐自强,笑着介绍,“这是你嫂子王老师,咱们村文化人,哈哈。”
王老师连忙直起身拍掉身上柴灰,热情招呼:“哎呀,快进屋暖和暖和,先把孩子放下来洗把脸。老四,你去供销社割块肉,我光炒了土豆片,正好烩一锅酸菜;再称点花生米,捎几瓶啤酒回来。”
方宏连忙起身作势往外走,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嫂子不必这般麻烦,我本来打算回自家对付一口,就只是过来认认门,改天我再登门,好好跟大哥喝两杯。”
“哪能让你走!既然到了家门口,怎么能空肚子回去?你一人住在这,回家里也冷清,今天说什么都得在这吃饭。”
王老师微微板起脸,语气半点不让。炕沿上的齐自强也跟着凑热闹,晃着小腿跟着起哄:“留下吃饭,留下吃饭!”
方宏见主家再三挽留,只好顺势坐下:“那我就厚着脸皮叨扰一顿了。”
“你先坐着唠嗑,我出去添置两个下酒菜。” 齐老四攥住搭在自己脖子上齐自强的小手,作势就要往外走。
方宏立刻起身阻拦:“该我去才对,我初次上门两手空空,理应由我出去买菜。”
“快坐下,邻里之间不用拘这些虚礼!” 齐老四伸手把他按回板凳。
王老师刚把炒好的土豆片盛进瓷盘,听见二人推让,连忙擦干净手上油渍从厨房走出来,心里暗忖方才随口支使丈夫出门,对外客实在不妥,便从炕柜摸出几张零钱揣进兜里说道“你俩老实在家坐着聊天,这点小事我去办,片刻就回。”
说完她掀开门帘,踏着院中的薄泥快步走向村口供销社。
齐老四把齐自强从背上放下来,翻出一包放了两年多的猴王茶叶 —— 当初还是王老师为了待客撑门面买的,大半袋至今闲置。
他捏了一撮倒进掉漆的搪瓷大缸,拎起炉上滚烫的开水冲开,怕茶水烫口,干脆端到院门口通风处晾凉。屋内光线随着日落渐渐暗沉,窗纸透进灰蒙蒙的暮色,闲来无事的方宏坐到炕边,伸手逗弄起身旁的小姑娘。
“跟叔叔说说,今年几岁啦?”齐自强盘着腿坐在炕沿,大舌头拖拖拉拉:“四、四岁了。”方宏素来没什么哄小孩的经验,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抬手摸了摸她短短的胎发,低声讪讪自语:“瞧这孩子,个子长得真高,哈哈。”
齐自强懒得搭理他,随手捞起炕角一本卷了边角的《唐诗三百首》,百无聊赖地一页页胡乱翻着。
天光越暗,屋里越发昏沉,方宏无事可做,目光不自觉落在齐自强脸上,细细端详起来。
这孩子眉眼生得随齐老四,轮廓俊俏却藏着一股刚硬劲儿,眉骨舒展大气,笔直通天的高鼻梁复刻了齐老四的模样,唇形也分毫不差,唯有脸型柔和些,随一旁操持家务的王老师。
最让方宏心头一动的是她的眼睛,一双黑瞳又大又亮,深处却藏着一层极淡、常人根本察觉不出的漠然。
四岁稚童,眼底怎会生出这般清冷疏离?若不是方家世代钻研面相,他绝不可能捕捉到这丝异样。
方家祖传两本相书,一本《八面书》分上下两册,上册罗列古往今来各类奇殊面相,下册将世人面相归为八类,每类再细分十等,配上手绘插图足足两百余页,是祖上翻阅无数古籍整理而成。
另一本《驳面》,是另一位先祖读完《八面书》后,补充完善 “心境改变面相” 的论调,可晚年这位先祖忽然推翻全部前文,写下下册通篇驳斥《八面书》,通篇只留一句核心:识人之道,当听言语、观举止、察处境、品心思,单凭相貌断人,终究虚妄。
两本书如同隔着岁月隔空争辩,反倒相映成趣。
此刻齐自强这双眼,恰好对上《八面书》上册记载的前朝大将南宫起之相:战时眼锋锐利、冷漠绝尘,平日锋芒微敛,淡漠藏于心间;莫看神情如寒刃,卸甲亦有温软肠,沙场杀伐不改胸中大义,仅凭一双眼便能震慑千军、劝退敌寇。
书中文字写得夸张,可南宫起确是正史留名的狠角色,一生杀伐无数,仇家满天下,却在医疗匮乏的古稀之年安然寿终,实属罕见。
史书对他评价两极,传闻有人欺辱他妻室,他直接诛灭对方满门,能载入正史,便知手上沾染的无辜鲜血远不止一桩,放在当下,便是不折不扣的杀人狂魔。
思绪飘得太远,方宏收敛心神,不再细看小姑娘的五官,唯独那眼底挥之不去的 “漠” 字,牢牢刻在他心里。
孩童面相本就随年岁不断变化,本只是闲来无事随口打量,可就在这时,齐自强似是察觉到一道视线死死黏在自己身上,猛地抬起头,眉头轻轻一蹙,漆黑双眼直直撞进方宏眼底。
方宏心口骤然狠狠一悸,不是心生喜爱,而是一股莫名的灼痛顺着心口蔓延开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恰好这时,齐老四端着晾凉的茶水掀帘进屋,打断了这份诡异的凝滞。“刚沏的茶水太烫,我放门口吹凉了才端进来。”
齐老四是地道庄稼粗人,平日里没有饮茶的习惯,这半袋猴王茶纯粹是家里待客的门面货,放了两三年都没动多少,也只有他能想出把热茶放在风口晾凉再招待客人的法子。
“多谢大哥费心。” 方宏心口的不适感还未散去,只当是白日奔波太过劳累,没放在心上。
炕沿上的齐自强立马蹬着布鞋跳下土炕,跑去灶台边摸出一个粗瓷小碗,伸到茶缸旁也要倒水。
家里拮据,统共就两个搪瓷水杯,平日里凑合用罢了。
方宏伸手再次揉了揉她短短的头发,笑着恭维:“大哥,大侄子又乖,模样又周正,瞧着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话一出,齐老四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心底隐隐不痛快,暗自腹诽:我闺女眉眼秀气好看,哪有半分小子模样,这人眼神实在不济。
他出声纠正:“这是我闺女。”“啊?!” 方宏瞳孔猛地一缩,惊得下意识拔高语调,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慌忙扯出一脸尴尬的笑,拼命掩去眼底翻涌的惊骇 —— 这般杀伐冷寂的面相,居然生在一个女童身上?
他强压下心头震动,试探着问道:“那怎么给大侄女剪这么短的头发,是有什么讲究吗?”
“别提了,前阵子在外头玩不小心磕破了头,大夫索性把周边头发全剃了,看着才不像小姑娘,哈哈。”
误会解开,齐老四心里的闷气一扫而空,又恢复了爽朗模样。
不多时王老师提着布袋子从供销社回来,进门就听见齐老四唾沫横飞地跟方宏夸耀自家女儿天资过人,三岁便能背诵上百首唐诗。
齐自强也十分配合,坐在炕边张口接连背出好几首古诗,方宏在一旁不停吹捧,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说。
王老师将买回来的肉菜拎进厨房拾掇,等她收拾妥当端着碗筷进屋摆桌,两个男人还聊得意犹未尽。
这一顿家常酒吃得宾主尽欢,二人初次相交,都懂得分寸,没有贪杯,喝到恰到好处便放下酒杯。
饭后方宏再三道谢,离开齐老四家转身出门,刚踏出院门,脚下步伐不由得越走越快,只想尽快远离那处院落。
回到自家空荡荡的屋子,方宏坐在木凳上,反复回想方才齐自强的五官眉眼,又记起齐老四说孩子大年初一出生,属虎,恰好四岁。
他抬手想要掐指推演命格,胸口骤然涌上一股沉重闷意,窒息感席卷全身。
他慌忙摸出贴身佩戴的保命玉牌,低头查看,玉身原本温润完整,他刚松下半口气,只听 “啪” 一声轻响,通透的玉牌自正中裂开一道深痕。
方宏浑身一震,猛地甩开手边摊开的相书,父亲的临终叮嘱骤然在脑海炸响:“切记,只可恭敬避让,万万不可窥探其命理,切记,切记!”
裂痕如同细密蛛网,从玉牌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整块玉石没有四分五裂,裂纹交织,宛如玉面开出一朵诡异的白花。
一股彻骨后怕顺着脊背爬满全身,方宏攥着裂开的玉牌,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