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抛花 ...
-
战场上的血肉横飞,比电视剧里可血腥多了,在那里,人命像蝼蚁一样成片地被死神踩在脚下,根本不会理会他是怎样从一个细胞、十月孕育,到脆弱的婴孩,父母如何挣扎着将他养大,然后就像灰尘一样,被命运的脚步带起的风抹去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鸿毛,或只是消耗了神臂弩。
有立场的人,关注的当然是己方,事不关己才会悲天悯人。
温晴吓得忘了哭,埋在温朝怀里,不时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地瞄上一眼。
秦濯快哭晕过去了,尤其是看到温若寒受伤后,虽然站在上帝的视角,她知道他这次不会死。
温朝一手搂着温晴,一手小心地推推秦濯的肩:“别哭了,就算这真是我们的前世,那不都是前世的事了吗,那啥,妈?”
秦濯被这一声“妈”逗得破涕为笑,“后来,‘我’倒底做了什么,才把温晁养成那个样子?”
温朝想了一想,很认真地回答:“其实温晁和我们三个一样,没有惊人的天赋,都是普通的孩子,是家世和时代逼着他前进,他已经很努力了。”
自与温氏合作,首战告捷后,庆州党项各部准备南下的、摇摆的、被吐蕃奴役的部落陆续揭竿而起,空前团结,合力将吐蕃残部杀回了老家。庆州光复。
“后来呢,党项人有再南下吗?我历史学得不好。”温晴说。
温朝想了想,“我记得书上说,应该是在唐高宗时期,党项旧地还是被吐蕃占领,南下归顺李唐了。”
“那就是说,这一仗打出了羌汉一百多年的和平,打出了中原人的气势,在党项人心中播下了中原人仁义、有勇有谋的种子,为后来党项人融入我华夏大家庭做出了杰出贡献。不愧是我温总。”
温朝盯着她道:“你这个马屁的套路,掌握了历史答题的精髓,再文不对题历史老师也会给你几分。”
温若寒带着温氏部队凯旋而归。岐山城外,温氏仪仗队吹号击鼓,好一顿繁文缛节,终于将一众将士迎入城内,接踵而来的,是热情洋溢的岐山人民。
岐山城住的是依附于温氏的一些不大的修仙家族及达贵富户,延街商铺酒楼林立,十分繁华,再往里,才是不夜天城,按现在的话说,温氏仙府在岐山城内环。
温若寒甫一进城,一阵香云花雨便砸了过来,还有胆大的年轻姑娘将手拢在嘴边喊“温公子,温公子!”或几人窃窃私语“温公子好帅啊,不知道他有没有婚配。”旁边的姑娘就笑话她,“没有婚配难道会看上我们这种小门户怎的?”然后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都捂嘴笑了起来。
温朝啧啧嘴:“原来追星自古就有,全岐山城的姑娘都是我爹的迷妹。”
半年的塞外征战生活,温若寒看着老成了些,俊美的五官越发阴沉深邃,高大挺拔的身姿立于红鬃骏马之上。试问,相貌出众,出身高贵,功高卓著的温公子,哪个女子不动心?
姑娘们都尽力将花抛向温若寒,与抛花给其他将士不同,她们不敢砸他的脸,只往他的马头上扔,渴望他一伸手,就能接住。可任凭姑娘们如何表达倾慕之情,温若寒还是目不斜视,冷若冰霜,不发一言。
突然,一朵小小的白色花朵小心翼翼地投了过来,在漫天鲜艳的状元红花雨中几乎被湮没。温若寒长臂倏然一伸,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朵花。
是一朵栀子花,将放未放,含羞带怯地半合着,尚未到鼻尖,馥郁的花香便抵达鼻腔,与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温若寒顿住马,小心地抚了抚花瓣,郑重地放进胸襟里,朝花朵投来的方向微微一笑。
现在有个词,叫一眼万年。
两人的目光精准地对上了,娑婆世界,红尘万千,我的眼里只有你。
也许不夜天上元节的晚上,我遇见的是另一位美丽爽利的姑娘,也会一见倾心地爱上她,但我遇见的是你。
佛云世界之大,“三千大千世界,如恒河沙数”,我还是遇见了你。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张爱玲)……”温晴双眼泛红,喃喃地念着。
秦濯托着滚烫的面颊,双目含蜜,完全沉浸其中。
“呜呜呜,”温晴捞起温朝的衣服抹了一把嘴角,“你爹妈的爱情真是太好嗑了。”
一眼万年,其实也只是一瞬,温若寒向秦清涟微微点头,策马继续往前走去。
从温若寒那一笑里反应过来的姑娘们发出一阵尖叫。
“温公子对我笑了!”
“他明明是对我笑的!”
“你们说的都不对,他接的是我的花!是对我笑的!”
姑娘们发出一阵嘘声,“那花好像不是从你这边投过去的,阿容。”
“怎么可能不是,他接的是栀子花,只有我这儿有栀子花!你们有吗?有吗!”
众姑娘不用看自己的篮子都知道,没有栀子花。温氏喜浓烈,深谙温氏喜好的姑娘们摘的大多是状元红这类艳丽的花,只有那名叫阿容的姑娘篮子里还有一两朵栀子,是她早上摘花时没有眼力见的丫鬟放进去的,不多,她觉得太素想挑出来,又急着出去占好位置,就匆匆出门了。
而刚才温若寒经过,她一把一把地抓起往人家马背上抛,谁知道其中有没有栀子。
秦清涟手上也没有栀子,因为她只带了一朵。温若寒刚才接住那一朵。
“是你抛的又怎么样?温氏其他公子也接过你的花,他们娶你了吗!”
“那能一样吗?其他温公子是见花就接,温若寒公子只接了我的花!”
“是是是,温夫人,哈哈哈哈…”
“你们……”
秦清涟的目光尾随着温若寒走远,对身边姑娘们的争执毫未关注。
穿过长长的街道,温若寒站在不夜天城门前,大门缓缓开启,他低头抚了抚胸襟里的栀子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面前等待他的,可能是比战争还要严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