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人生》伍语

28、年终表演（二）- 沪剧：老实人总被欺 老实人总被

　　天津快板虽然蹩脚，可不算悲剧，在这众多的戏中，却不尽然全是喜剧啊！

　　老向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好了，就算他修为再好，估计心里也肯定堵着一口气。

　　与共和国同岁的老向，是祖国很早的一批高级工程师，知识分子气息极浓，从不与人计较，当然更不会拍马屁。技术是好的没话说。当初放着好好的国企不呆，硬是被BU3的领导挖过来，也是付出了极大的勇气和冒险精神的。在SK1000将近15年的生涯中，老向几乎与公司同成长，SK1000，乃至BU3在华的历程，老向可算得上见证人。

　　老向唯一缺憾的是，技术方面不是通才，他的专业领域非常窄。不像现在的很多人，头衔、证书、学历拿了一大把，可是半点儿本事没有。老项就属于手里有一把金钢钻，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那种人，就把这一样做到最专，最擅长，就可以打败很多人了。老向就是这种人，可以用“从一而终”形容他的人生和事业哲学。

　　可是，时代不同了，现在的人会钻营的很，稍微懂点儿芝麻大小的，能吹的比西瓜还大。这一点，也是老向的弱项，既不会吹嘘，也不会辩白，只会对领导派来的活认真钻研，乃至不计较个人得失。当初戴安的老板在任时，很欣赏老向，毕竟，博士出身的老板非常尊重知识分子，西方的知识分子地位可是了不得，所以，老向凭着高级职称，以及做事认真的态度和一流的技术，那是真给咱中国人长了脸了。

　　然而这样的光景没能持续下来，时代变了，当舆论开始吹捧通才的时候，专才收到了冷落。BU3招的工程师越来越年轻，学历越来越高，可是能力越来越差。很多时候，在现场他们无法解决的问题，还得老向去收拾。老向充当了培训兼督导员的作用，一批又一批后生，在老向的辅佐下，反而都爬到了老向的头上。而老向却从来也不计较这些。因为每次出问题的时候，领导都是亲自出马恳请老向，哪怕不是他的项目，也让他去替那些年轻后生处理后事。老向就看中这个“领导亲自出马”。知识分子的心啊，单纯的近乎透明。

　　不擅政治的老向，不在乎头衔，可是“意外的”好处也没得着，客户会给做项目的工程师很多“好处”。很多时候，是他不知道，更多时候，是他的那份儿被人给翘了。每次老向为此生闷气的时候，领导都会适时地出现，安慰一番后，或者给个听上去“合理得不容置疑”的理由，老向就不再响了。是因为他是个好人，善良的人，他总认为领导心里全明白，无需他再多言，他的苦，领导不是都看到了吗，否则怎么来安慰他呢？

　　当然，领导不能总给空头支票，年终加工资的时候，老向还算是有公平的回报。因此，老向也就从不多言。是啊，意外之财要不得，若是拿了他良心不安啊。和那些没本事，乱惹祸还恬不知耻拿回扣的晚辈比，老向付出的多，得到的太少太少。

　　BU3有很多系统，复杂而又混乱，足以令人发狂：项目进行时，工程师要填初始报告，项目进行时，要填on-time/on-site报告，项目结束后，不仅有总结报告，还有跟踪报告……等等，而且每个人手上有几个项目，若是碰上网络不好，根本连不到系统，那更是抓狂。大部分工程师都选择拖延或者干脆不做，以此来胁迫公司去解决。SK1000是个不差钱的公司，所以，雇了一堆行政人员，专门来处理这些事情。本来是职责之内的事情，找了N多理由不做，时间久了之后，反而变成了规矩，成了正常的事情。这就是SK1000的文化。而领导每日陷于这种纠缠中，为了早日摆脱，就不断找招人来填这个坑了。

　　就好比本来招一个月薪三万的人可以解决一个个问题，可这人偏就只能做50%，于是再招一个月薪两万的做剩下的那50%，可是这第二个强人也只干一半的一半，没办法，领导再找个月新一万的去做剩余的25%……如此这般，本来三万可以解决的，现在变成了花了六万连一个问题都没解决，因为每个人会再生出来很多事情，再找人去填，如此恶行循环。于是很多不合理，就这么存在了。

　　老向却是唯数不多几个能“拿三万干三万活儿”的人，不是说他工资有三万，而是说他从不推诿自己的职责，自己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哪怕自己加班累着，他也会尽心尽责地做好。他的报告从来没延误过，也是行政人员费神最少甚至是豪不费神的一个。老向的负责任与那些甩手掌柜比，是多么难能可贵啊，可是在BU3，乃至SK1000，却无人欣赏，反而被视为另类。

　　2009年六月份，老向光荣退休了！虽然由于经济危机影响，BU3的业务曾一度下滑，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经济已经开始显现出复苏的迹象，公司返聘了老向，这样，老向就又延续了一份不菲的收入，这对他来说，是格外高兴。

　　老向常年出差，顾不及妻女，整个家靠老伴儿打点，老伴儿身体不好，早已退休在家。拿国营企业的退休金，也就平均数而已。唯一的女儿缺少父亲的呵护，性格懦弱，三十好几才找到夫婿，在2009年刚出嫁。老向还能干的动，他还是需要这份薪水来回报老伴儿呢，日后补贴点儿闺女也不是没可能，女儿平庸，女婿也是平常人，没什么爆发的潜力，虽不指望什么，可娘家还得是后盾才行。老向十分看重这份返聘工资，虽然比不上退休前，可，毕竟还是不错的。老向从来不计较活计的难易，他觉得，公司能再用他，已经是他的福分了，不能再提什么要求了。

　　管老向的是一个新任经理，中年人，上海人特会算计，这不刚改组了组织结构，新经理一定要在Steven面前表现一下，显示自己的“深谋远虑”、为领导着想、与公司共渡难关的魄力，为这，新经理可是没少费脑细胞。他把旗下的象老向这样的返聘的、兼职的人员一一列了出来，然后看他们的工资。这一看，霍，除了几个退休返聘的人之外，剩下全是年轻力壮的后生啊，而且，要价比老向他们低三分之一啊。这可是个机会啊，就从这儿入手。于是他先去问HR相关的政策，法律法规还是要遵守的，然后再把公司的员工手册翻出来，仔细捉摸研究，不懂就去找HR问，这刻苦的精神，估计自从学校毕业后还是头一遭。新经理到SK1000不到2年，他也需要一个契机向手下人示强。于是他瞄准了老向等几个返聘的老人。可是选谁呢？他犯难了！

　　总共有四人返聘，一个上海老太太，听说她儿子是政府的一个什么官员，万一动了人家，官员儿子找上门儿，好像不太好，还是先不动的好；另外俩老头，计较难缠，一个为了拆迁和政府打过官司，一个为了孩子上大学和学校的校长吵过架，呵，都属于难对付的，先放一放；然后就剩下老向了，老向是几个人里面最好说话的，听说在SK1000这么多年了，没和谁翻过脸，而且，老向家在南京，一直是Home base（在家上班）的，正好可以以路远，年纪大，有风险为理由解约。动刀子要慢慢来，既为自己找好理由，还得对外说的冠冕堂皇，这也是领导之道嘛！而且，用老向的工资，可以找俩呢，现在外面人多的是，而且可以找自己人啊，自己的人越多，越利于快速巩固自己的地位啊。哈，这可是个一举几得的好事情啊！

　　新经理满打满算地盘算好了，而且他事先了解了老向家里的状况。于是他先向Steven晋言：老向为BU3做了这么多年的贡献，实在是好人啊，可是呢，年纪大了，总是奔波不是个事儿，他老伴身体不好，女儿刚嫁，不趁这时候好好休息，万一太过劳累了，以后连带外孙的精力都没了。呵，他连人家孙辈儿都算计过了！他也盘算过，Steven这边，现在疲于应付组织结构的调整以及与大鳄合并的事情，顾及不到这么细节的事情；而老向那边呢，万一老向不同意，他也可以使出杀手锏，就是合同，可以不续签，以合并为由，这点是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新经理想的好不周全啊。而且，他发现， HR这个职业实在是个好帮衬，做了坏人，可以从HR的政策上找理由，而且，有时候，自己说不出口的“恶言”，统统可以让HR代劳。

　　一切都计划好了，他打了电话给老向。只是老向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电话那端的老向等他独自念完准备好的台词，什么都没说就挂了电话。这多少让新经理有些下不来台。好歹有个响啊。

　　老向心里很难受，原本感激公司的那点儿热情，在瞬间结成冰，凝结在心头。他不想打电话给任何人，包括Steven，尽管当初是Steven提议并热情挽留他，促成了返聘之事。可是，现在这个决定，难道Steven不知道吗？老向可是在SK1000十五年了啊，公司的任何规则他心里都十分清楚，只是从来都不说而已，领导们每次的出牌和上镜表演，他老向明白的很！可是他不想为了这些“利”啊 “权” 的去折腰，他还要颜面的，还有骨气，那种谄媚猥琐的事情他做不出来，甚至都不愿想。他唯一欣慰的是，在这十五年里，无数客户给予他真实而信任的评价，遇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新经理的独白，他心里明白，趁混乱之际，培养自己的势力，他老向不过是个牺牲品而已，但是留恋吗？他说不上，毕竟，这份钱他还是很需要的，很看重的。但那是单相思，他心向公司，但公司不要他了。

　　然而，善良的人之所以善良，是因为他从不记仇。或者说他更容易忘却仇恨，哪怕你曾经伤害过他，不止一次。

　　老向连回公司的服务器，他还要把手头的几份项目报告完成，任何事情要有始有终，何况他老向已经不在乎这个解约了。可是他却发现服务器拒绝了他，无论他尝试了多少次，后来，他终于明白了，新经理怕他闹事，已经通知IT把他所有登陆权限都关闭了。他不屑地笑了，内心十分鄙夷新经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他打电话给行政的同事，让她们把报告从服务器上下载下来，发给他，待他做完，再让她们上传回服务器。

　　至此，大家才知道老向被公司解约了，而且公司竟用了有些下流的手段，关了人家的登陆权限。毕竟老向还没正式接到HR的解约通知呢。这都是公司单方面的说辞啊。几个同事不禁面面相觑，十分感慨！

　　看来，人不能太老实！要适时地向公司或者领导表现出你的不满，或者意见，偶尔发发疯，也没啥了不起的。总之不能默默无闻，心里再明白，不说出来，就会有傻瓜当你是白菜。

　　可惜了SK1000，和BU3，放弃了这么好的一位员工。当一个公司摒弃了诚实、善良和正直的时候，我不知道徒有虚壳，它，还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