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拒绝》妙吉敖兰

38、第 38 章 这样的独处

　　乔白就光着一只脚丫子，站在职工宿舍的台阶上，对着满院的大人，大声呼喊着：“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呢？你在哪儿睡觉呢？”

　　“娇娇啊，我可怜的娇娇啊！”乔白看到外婆从那个黑色的大箱子旁奔了过来，一把就抱住了她小小的身体，撕心裂肺的哭道。

　　在小乔白的印象中，外婆可是一个从来都不愿多看奶奶一眼的好外婆。因为外婆始终都认为乔白的奶奶是个低俗粗鄙的封建妇女，乔白的爸爸是一个诱拐了她女儿的可恶男人。

　　当初乔白的妈妈想要嫁给乔白的爸爸时，她就极力的反对，甚至于要以断绝母女关系的狠话来威胁乔元英，但她最终还是没能敌过女儿心中烈火焚身的爱情，在面对女儿一次次的先斩后奏后，只能一次次的选择妥协、妥协，再妥协了。

　　奶奶与外婆，可从来都没在一起好声好气的说过话呢。

　　“外婆？外婆，外婆，你看，妈妈的照片好漂亮啊，那儿还有很多很好看的花儿呢？”乔白不明白外婆为什么伤心哭泣，就指着棚子里黄的，白的菊花安慰外婆道。

　　“我的傻娇娇啊，可怜的娇娇啊，你以后可是没了妈妈的苦孩子了啊，外婆也是没了女儿的半死人了啊！”

　　“嘻嘻嘻，外婆你胡说什么呢？娇娇怎么会没了妈妈呢？妈妈不是去地下睡觉去了吗？我正准备去叫醒她呢？”

　　“娇娇啊，我可怜的娇娇啊，你妈妈死了啊，她死了啊，她被河水淹死了啊！”

　　“什么？妈妈死了？外婆，你怎么能咒我妈妈死了呢？我妈妈她是医生，是大英雄，她是不会死的，不会死的，臭外婆，坏外婆，你太坏了，我再也不喜欢你了，妈妈她只是到地下睡觉去了，这是奶奶刚刚告诉我的！”

　　周围的人，有的静默不语，有的议论纷纷，他们都不知道一个孩子的固执，一个日夜相伴的母亲突然间在她面前消失不见的错愕与偏执的不肯相信。

　　乔白哭哑了嗓子，她不停的捶打着外婆的身体，说外婆是个坏人，是个老巫婆，她再也不要爱她了，再也不要见到她了。

　　她忘记了外婆曾经把娇娇喜欢吃的好东西，一一的收藏起来，专等着娇娇去看自己时悉数的拿给她吃，她忘记了外婆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是个风吹日晒都站不住脚跟的病人，她三拳两脚的就把外婆打晕了，连同她一起摔倒在地上了。她茫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人一拥而上，手忙脚乱的分开了自己和外婆的身体。

　　后来，外婆被送进了医院，她则因为讨厌听到那些大人们的训斥说教，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偏僻的小房内，任谁来劝都不愿开门，直到爸爸回来，好言好语的哄了她，她才打开了门来。

　　从此她就喜欢起个人独处了，这样就没有人能够打扰到她了，没有人能够在她面前坚持不懈的强调说：你懂点儿事吧，你妈妈死了！你该长大了，你妈妈她已经死了！你不要再这么无理取闹了，好不好！

　　这样的独处，安静而平和，任谁在门外喧嚣，门内的她都感觉不到任何的嘈杂，一个人悲伤都不会感到过分沉重，而一旦返还到人世深处，面前的每一个人便都好似那逝去了的亲人的投影。

　　那么多的人影，那么多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层层叠叠的，摇晃在她的眼前说：娇娇，我已经死了啊，已经不在了啊！娇娇，你要学着懂事啊！娇娇，你要快点儿长大啊！

　　而看着他们影影绰绰的站立在自己面前，像复读机一样的重复的说着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谎话，描述着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现实，她无法不发狂，无法不发疯。

　　这样的独处，可以独自一个人消化掉所有的悲伤，也可以化解掉所有的痛苦，不需要别人看似善意，实则拿刀凌迟一样的安慰，不需要别人本心真诚却又苍白无力的支持。

　　及至后来外婆去世了，她也是这样的把自己关了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整整关在一间屋子内，两个月。

　　直到暑假开学才像没事儿人一样的，没有悲伤，没有眼泪的，平平静静的走了出来，仿佛外婆未曾存在，也未曾逝去一样的，正正常常的上学去了。

　　乔白是后来在奶奶身边生活时，从她与乡里人的聊天当中了解到了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的。

　　尽管那些人不知避忌的在一个孩童面前一遍遍的讲起过这件事情，但记忆力不是很好的乔白还是在以后的二十年里将这件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大事逐渐的忘记了个七七八八了。

　　及至后来她上了学，能够读书看报了，但因为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再也没新闻媒体报道过了，她也被日常繁杂的生活琐事和个人臆测中的抢父仇人给勾去了全部的心神，便在不知不觉中忽略了这件曾给自己带来万分痛苦的事情了。

　　因为自从王友良再婚后，给她造成生活不幸根源的人已经由打骂她的奶奶变成了从她手里抢走了爸爸的爱的朱玉萍和王至元了。

　　一直到了上高中时，乔白都在绞尽脑汁的和朱玉萍斗智斗法，对王至元呼喝辱骂，更为不幸的是，她还是个经常完败的造反派。

　　乔白在奸猾狡诈的朱玉萍那儿形同透明，无论她平日里如何的蛮横无理，阴阳怪气，都被与前婆婆计智斗谋了十多年，摆弄后婆婆如同小菜一碟的朱玉萍，四两拨千斤般的拆穿打击得无所遁形。

　　王至元则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傻小子，无论乔白怎么咋呼恐吓他，他都会越虐越开心的粘着她，追着她，一声接一声的，震人耳膜的叫喊着姐姐，姐姐，两个字。

　　可她那时满心满眼里只有“仇敌”两个字，对朱玉萍的仇视，对王至元的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