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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那些老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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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老人们是如何讲述这件事情的呢?
他们一般是在农闲时,男人大概是蹲在台阶上吸着旱烟,女人有可能是坐在门槛上纳着鞋底,孩子们就混跑在周围玩耍,他们是一群对大人们的谈话提不起任何兴趣的尚未开蒙的稚龄儿童。
只有乔白,因为是事关自己妈妈的事情,便会偷偷的躲在门板后,支棱着耳朵悄悄的听了下去。
那天晚上,在暴风雨中来到乡医院里的那个男人,是个因为老婆在做饭洗菜时不小心滑倒而因引发胎儿早产并难产,在产婆没了办法的情况下,才不得不到医院里来请医生的,愚昧无知又死心眼子的穷苦男人。
你可能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的农村女人为什么不去医院里生孩子,只单单是贫穷让她们住不起医院里的病床吗?
不!是她们的丈夫觉得医院里的医生大都是男人,而身家清白的女人的身体是不能被别的男人看到,碰触的,何况还是女人生孩子的部位呢。
其实,不只是那时的男人们,那时的女人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呢。
及至到了现在,在太多的豪门小说里,不还是有霸道总裁闯进医院里,把每一个男医生都赶走,然后全部换上女医生,给自己心爱的女人治病的,看上去男人霸道可爱,女人沾沾自喜,实则可笑又可悲的桥段吗?
不还是有在产妇大出血的情况下,焦头烂额的医生跑到产房外焦急的询问那个爱着小三的丈夫到底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听上去狗血实则是在现实当中屡屡发生的,可怜又可悲的故事吗?
尽管作者会因为故事的可观度,安排丈夫保大人和保孩子的情节都会上演,可现实的狗血之处往往却是,婆家理所当然的选择了保孩子。
更加狗血的是,当死里逃生的产妇知道医生仅仅只救活了自己的性命而未能救活孩子的性命后,也会歇斯底里的痛苦不堪,认为那都是自己的过错,甚至是大骂医生医术不精,才让她可怜的,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陷入了死地,而不是孩子的过错,才让自己落入了可能永不能归来的鬼门关。
那么,赋予了孩子生命的女人呢?
对当时有些人户来说,则是可以随意放弃的,丢掉的,不要了的,随时随地都可以更换一个崭新的,抹布般无异的,用尽废退的,母猪一般的,生育工具而已。
甚至在当今的现实之中,不还有为了节省下几千块钱的手术费,宁愿让难产的孕妇痛死在产床上,也不愿意在剖腹产的手术单上签字的,冷血家人吗?
不还有因为害怕抽髓会对男人的身体产生副作用,而不愿捐献骨髓救治亲生女儿、妹妹的娘家父兄吗?
试想想,一个不得不把“保大”写进法律的社会,难道不是在向世人倾诉着,某些男人在面对自己千挑万选,三媒六聘娶来的妻子时,对比着只有自己一颗精子的孩子面前,曾经是多么的凉薄与无情吗?而那些一次次徘徊在生育险关前的女人,又是多么的绝望与无助吗?
那个时候的许多农村女人,除了理所应当的为娘家任劳任怨的牺牲自己,成全兄弟,为夫家当牛做马,延续后代外,是没有太多的自我选择权和自我决定权的。
她们大都是出嫁后就变成了娘家的亲戚,生子后仍旧是婆家的外人的,没有任何归依处的附属品。
财物的贫乏,精神的保守,让这些依附于男人而存活的女人,自然而然的,不得不,顺从了娘家的决策,夫家的取舍。
她们的一生,大都活在年少时被生养自己的家人嫌弃生女无用,结婚后被自己将要相互依存一生的夫家嫌弃女人无用,年老后更被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嫌弃愚老无用的悲剧之中,而仅有的人生高光,也只不过是在某一天回忆往事时,突然间被自己的无私奉献,感动了自己的那一抹眼泪而矣。
坚韧与隐忍,似乎是她们活在这世上的必须选择和重要法宝。
娘家的母亲会劝解自己的女儿说:“自古以来,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婆家的母亲会嘲讽自己的儿媳说:“谁还没生过孩子啊!以前生了七八、上十个孩子的人家,也不抵你一个人娇气。”
那个信奉多子多福,一心想要依仗多多生育后代来改变自身命运的男人,他喊上一个村干部,开着拖拉机,趟着漫天漫地的洪水,来到乡卫生院里找医生,去救治他那正在鬼门关前徘徊的老婆。
可偏偏那晚乡医院的医生们又都被派去凤凰山处理受伤的矿工去了,他们在绝望中找到了乔白的妈妈,乔元英。
当载着救命菩萨的拖拉机开到武元河上的一座桥头时,村干部和那个男人同时犯了难,因为那晚的雨势太大了,拖拉机如果在这条桥上通过,很可能会因为失滑而坠入河水中。
可乔元英说:“走吧,走桥上距离近些,而且河堤上没有水,绕到别的地方去过河至少要多走个把多小时的路程呢,时间不等人,早点儿到就能早点儿救人,就走桥上过河吧。”
“好吧,那慢点儿开。”那个男人说。
他心急如焚,一路上都在不停的攥着拳头,早知道就是挨家挨户的磕头借钱也要把老婆送到医院里去生孩子了,可现在孩子生到了一半,愣是生不出来了,万一,万一……,他以后该怎么办?
他惶惑着急,想也不敢想,只期待着乔医生是个手到病除的,开了金手指的,能够让他老婆孩子度过此次危难的神医仙人。
“她生我们老大时一点儿事儿都没有,一下子就生出来了,乔医生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自然是记得的,谁知生老二时怎么会这么麻烦呢?唉,早知道,就听乔医生您的,把这个孩子打掉算了,你看看,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了几个月,临了临了,竟出现这种事了!唉,谁能想到,一个女人生个孩子会这么麻烦哪!我们这儿十里八乡的也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不都是躺在床上一出溜的就生出来了吗?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让她去洗菜了,你看,一下子跌了一脚,害得孩子都早产了!唉,你说她还真是够笨的,明知道下雨石面滑,还非要走在上面,早听我的直接踩水里也就没这些事儿了!唉,现在孩子早产了两个月,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够保得住。唉!这事儿弄的,这事儿弄的,麻烦,麻烦,真麻烦!”
那个男人一路上不停的唉声叹气,并反反复复的强调着这些话,活似那个正在产床上,拼着生命为他开枝散叶的女人,给他带来了影响了整个世界一般的,麻烦事儿似的。
尽管他想不通自己的女人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的,一出溜的就能生下孩子来,为什么要比别家的女人要“麻烦”上许多,但他还是很诚恳的对乔元英致歉道:“麻烦您了,乔医生,早知道就听你的话了,这大雨天的,真不是时候,唉,这叫啥事儿啊!”
乔元英一路上都没有应他,大概她的心正在随着拖拉机的颠簸,沉沉浮浮的想着某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