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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睡在地下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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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白第二次醒来是在一天后,她是被一阵低沉而又压抑的音乐声,和想说又不敢大声讲话的窸窸窣窣的人声给吵醒的。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宿舍的床上,爸爸仍旧不知道去哪儿了,妈妈也还是没有出现,她看到奶奶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额头。
奶奶的手冰冰凉凉的,带着厚厚的老茧,大概是她长年劳作的关系,那茧扎得她的脑门生疼。
“我们娇娇醒来了!”乔白睁开眼来,看到奶奶慈爱的问着她道。
奶奶的语气有股说不出来的温柔感,这比以往她所见到的奶奶,都要温柔慈善上许多倍,她这骤然转变的温良态度让乔白暂时忘记了她也曾经护着自己的宝贝孙子,任他欺负自己的情形。
“爸爸呢?”乔白记得在自己睡着前,爸爸是回来了的。
“爸爸给人看病去了!”奶奶端了一碗水过来,拿着勺子喂她道。
这让她很是惊讶,因为这样的待遇一直都只属于王至华,奶奶的宝贝孙子,才有的。
王至华才是那个需要被人喂吃喂喝的人,而她,王娇娇,打从两岁起,就是自己在吃东西了。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在奶奶家吃饭的时候,吃得满身都是,撒得满地都是。奶奶家养的公鸡母鸡小鸡,一直追在她的屁股后面“咕咕咕”的叫唤,啄她撒在地上的米吃,啄她撒在身上的菜吃。
可爸爸妈妈当时不在她的身旁,奶奶站着一旁,不但不帮她赶走可恶的公鸡,竟然还嘲笑她笨得连饭都吃不好,她被吓得哇哇大哭,被鸡喙啄得全身肉疼。
她听着王至华在旁边“咯咯咯”的笑,曾经一度认为他们都是一伙儿的,都会“咕咯咕咯”的叫。后来她就学会小心翼翼的吃饭了,再也没有把米饭撒得满身满地的都是了。
“妈妈呢?妈妈回来了吗?”乔白抢过水碗,“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完后,问道。
其实她那时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肚子里一厘米也没有了,高烧过后,身体的极度缺水,也不是面前的一碗水所能够补充足够的,她需要赶快找到妈妈,那样,她才能吃饱喝足,不渴不饿了!
因为从来没有在奶奶那儿获得过温暖,也从来没有对奶奶怀抱过任何的希望,所以,乔白不想对奶奶说自己饿了,因为她知道奶奶不会关心她的,仅是面前的这碗水,都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呢。
“妈妈?哦,妈妈睡觉去了!”奶奶说。
“睡觉?”
妈妈可没在白天睡觉的习惯呢,妈妈的病人太多了,还都住得远远的,常常需要翻山越岭的走过去,她怎么会把自己丢在奶奶这儿,自个儿睡觉去了呢?
“嗯,妈妈累了,睡觉去了。”
“妈妈在哪儿睡觉?我要去找她!”
“妈妈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那她是在哪里?医院的休息室里吗?还是在隔壁李阿姨的宿舍里?”
“没有,妈妈哪儿都没去,她去地下睡觉了。”
“地下?地下哪儿?我要去找妈妈。”乔白再问道。
“地下,嗯,地下就是地下,就是我们人死后都要去的地方。”奶奶平静的说道。
乔白那时虽然知道人一旦死了,是要被装进棺材里埋进地下的,但却不知道,人去地下睡觉也代表着那人已经死了,直到后来上学了,她才知道,原来死,是不止有一种表达方式的,它是有很多种的,比茴香豆的茴字的写法,都还要多得,远远的多呢。
比如,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士大夫死了曰卒,黎民百姓死了才叫真正的死,而乔元英的死,则被记者写作了牺牲。
那时的乔白,仅是想到:地下?妈妈为什么要睡在地下呢?地下那么冷,妈妈一定会感冒的,就像自己一样会感冒的,自己不就是没有听妈妈的话,睡在了地上才被冻感冒的吗?
“奶奶,你去喊妈妈起来,喊妈妈起来,地下冷,妈妈会感冒的!”
“妈妈睡着了,奶奶喊不醒妈妈了!”
乔白用胳膊肘撑着持续高烧后虚弱无力的身体,想要翻身起来道:“那我去喊,我去喊妈妈起来,让妈妈和我一起睡觉。”
“娇娇乖,别闹啊,吃完药再睡一觉,再睡一觉感冒就好了!”奶奶却一把按下她,难得有耐心的哄劝道。
乔白却固执的在床上挣扎道:“不,我要去找妈妈,我要去喊妈妈起来!”
她掀开被子,使劲挣脱奶奶拦护着她的手臂,趁着奶奶转身放碗的机会,跳下床来,跑出去了。
“妈妈,妈妈,快起来,不要睡在地下,睡在地下会感冒的——”乔白边跑边喊道。
可是,小小的乔白一跑出宿舍就被卫生院里太多的人和东西愣住了。
咦?卫生院里何时搭建起了这么大的一个棚子呢?而且棚子里还为何站了那么多的人呢?他们为什么都在肩上系着一条白布条呢?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妈妈!妈妈的照片为什么会被放在一个黑色的大箱子前?哇,妈妈的照片周围摆放了好多的花,好多好看的花啊!
“妈妈,妈妈,你快来看啊,快来看啊,你的照片真好看!”
不知是音乐声太响还是卫生院里的气氛太沉闷了,那时竟然没有人出声回应她。
是妈妈睡熟了没有听到她的呼喊声吗?于是乔白就更加大声的叫喊了几遍妈妈。
或许是她呼喊的声音太大了,超越了音乐的声音,乔白发现棚子里的人竟然一起齐刷刷的,不言不语的扭头看着她了,那表情说不出的有多么的悲哀,那眼神说不出的有多么的渗人。
乔白一下子就慌了。
“不,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了吗?他们的眼神为什么都那么的奇怪啊?难道是因为我没有听妈妈的话,躺在地上睡觉睡感冒了,睡得时间太长了,他们才一起来责怪我的吗?可他们为什么要责怪我啊?妈妈都从来没舍得责怪过我呢!”
乔白那时的身量还太小,她就是高扬起脑壳来,也无法从众人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与众不同来。
她的烧尚未完全尽退,她睡得昏沉的大脑让她看起来迷迷瞪瞪的,头发汗津津的粘连在一起,好像是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的一只脚上趿拉了一只塑料凉鞋,一只脚上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或许是她下床时跑得太快,压根儿就没有穿上,也或许是她在迈出宿舍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鞋子就掉在了门槛里面。
她因为太惊讶了,太奇怪了,被现场的气氛震摄住了,便也忘记了转回身去,穿回那只不知被她遗落在了哪儿的塑料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