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别离 “ ...
-
“传皇上口谕:皇后有失妇德,令其进组凤仪宫,闭门思过。”
当这道口谕传来时,楼蒨尚昏迷不醒。她的这一次病倒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反反复复,令众人担心不已。
而祁澈,自下了口谕后,就不曾过问楼蒨的情况。琏麒和琏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知如何是好?
楼蒨真正清醒过来,已是多日之后。
她拿起不知谁放置在她枕边的信,读了起来:
从来不知,我会恨你恨到想要亲手毁去你的幸福。
信中只有这么一句话,在包含浓重墨汁的棱角分明的字迹映入眼帘之时,她已然知晓这信出自谁之手。原来一切都是真的,重骛通敌叛国,并不是被人冤枉。而他这么做的缘由,居然是因为自己!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叫来青青,问这信是打哪来的,青青摇头说不知。
算算日子,重家问斩日期已过,她不知她该如何去背负这一家子的性命,亦不知道该如何去偿还这一身的情债。
她病来势汹汹,周身疲倦地让她无暇关心其他,昏昏沉沉地休养了近半个月,全然不知外面早已天翻地覆。
江州形势危急,祁澈做出了让朝廷百官吃惊的举动——御驾亲征。
祁澈一身黑色盔甲,宛如天神,立在城门上,拔出身上的佩剑,指向天空,沉稳都说了一句:“天佑我朝!”只此,底下的士兵和百姓均是热血沸腾,高呼“万岁”。
祁澈跨上战马,临行前,嘱咐琏麒说:“朝中事务就交由皇儿处理了,记得随时与朕保持联系。”他回头望尽皇宫深处,添了一句:“好好照顾你母后,若有不懂之事,也可以请教她,只是别累着她。”
“儿臣遵命。恭送父皇出征,盼吾师早日凯旋。”琏麒抱拳恭敬道。
“出发!”祁澈一声命下,全军开拔。
滚滚黄沙,鲜艳的血渗入黄土,沉淀了死寂的暗红,随处可见的断戢残剑,这是生死一瞬的战场。楼蒨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她茫然地想要找到出口,却看到一抹极为熟悉的背影。黑色的战甲包裹着他俊逸的身姿,他缓步向前走。她想叫住他,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她想跑到他身边,却在他离去的脚印之下,看到了暗红的血迹。
“澈!”她从梦中惊醒。
“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做恶梦了?”青青听到楼蒨的喊声,连忙跑进来,只见楼蒨苍白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水。
这时,德在走了进来,行礼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何事?”
“传皇上口谕:朕出征期间,由皇太子监国,皇后从旁协助。”
楼蒨抓着青青手臂的手突然使劲,惊呼:“出征?几时的事?”
“回娘娘,皇上今晨率军出发。”
楼蒨茫然地松了手,轻声道:“你们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无力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澈,你怨我至此!连离开都不让我知道。”
那日之后,她的身子就快速恢复,令众太医深感吃惊。
她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即使如此,她也要好好利用这段时日,做好他委托于她的事。他在前方征战,那么就由她来保证后方的稳定。还有麒儿,这是他走上未来帝王之路的铺垫,她必然倾其所有。
时日不多矣,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的归期?
匈奴本来打好的如意算盘是,天朝既然失了战功赫赫的重骛,必将是不堪重击的。但他们没料到的是祁澈会御驾亲征,为征战的将领鼓舞的士气。更没想到的是祁澈并非单纯的皇家贵公子,他所定下的每一个战略方针,都攻无不克。从他出征后算起,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已经全部收复失地。
“皇上英明!”梁承鸣在看到天朝版图上插满了玄色旗帜后,衷心地说道。
祁澈拍了拍他的肩,说:“梁爱卿亦是功不可没。此役之后,爱卿必将成为我朝的将帅之才。日后沙场之事,朕就可以放心地交予爱卿了。”
梁承鸣跪道:“皇上用兵如神,臣万不敢班门弄斧。”
“爱卿谦虚了。爱卿怀疑自己的能力,不就是质疑朕的眼光?”
“臣惶恐。”
“爱卿乃将帅之才,而朕乃帝王之才。爱卿以为此话如何?”
“皇上英明!”
“下去吧。”
“臣告退。”
看着梁承鸣远去的笔挺身影,他恍惚地忆起了自小一块长大的那个人。他们同样饱读兵书,区别在于自己限于纸上谈兵,他却久经沙场。梁承鸣此役前期的失误对于一个初上战场之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就如自己,若没有那人每战归来与自己分享的那些沙场见闻,自己也未必如眼下传言那么神乎其神。
他下命斩他,他心中如何不痛?他是他的兄弟啊,可是为了江山社稷,他只能舍弃情感。那一刻,他终是明了父皇那抹孤寂的眼神,帝王之路,到最后,只余下四个字,山河永寂。
收复失地后,祁澈放弃了返程,而是挥军直捣匈奴腹地。他要永久地解除北面疆域问题,断不能让此地再生战事,生灵涂炭。
听闻了这个消息后,楼蒨的心被狠狠地拧了一下,她虚弱地坐在椅子上,急促地呼吸着。
征战之事本就瞬息万变,生与死不过顷刻之间。她以为那一颗为他悬挂着的心在收复失地后可以安稳下来,不想他深入了匈奴腹地。这让她更为忧心,那毕竟是匈奴的领地,若是有个不测,该是如何是好?
他离开六个月后,她的身子似乎也硬撑到了一个极限。在收到他肩上中箭的消息后,她的身子垮下来了,这一次昏迷用了更长的时间,似乎要耗尽她的生命。
她清醒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皇上呢?皇上的伤势如何了?”
青青帮她顺气,细声安慰道:“回娘娘,皇上的伤势已无大碍。眼下战事于我朝有利,皇上应是可以很快凯旋了。”
她这才缓缓吐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这一觉,昏睡了足足半月,失去了下床走动的力气。
北方是战事一日日临近胜利,她却如天边的夕阳日渐下坠,一点一滴,消散了光辉。她每日清醒的时间越发减少,琏麒每每要把她病危的消息传给父皇,都被她拦了下来。
“麒儿,你父皇征战沙场已是不易,不要再让他平添烦恼了。”
琏麒看着执拗的母后,心微微地疼痛。母后的面容只是清减少许,但她内里的生命力已经随着远去的冬风,逐渐消失不见。作为一个儿子,他应该十万火急地告知父皇;遗憾的是,他生在帝王家,就注定不能让情感控制了理智。前方的战场,父皇是主心骨,这时候离开,对于稳定军心是十分不利的。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向母后妥协。
某日,楼蒨醒来,就看到琏麟泪眼迷蒙地守在自己床边,她吃力地伸出手去,牵着琏麟的手,虚弱地说道:“傻孩子,哭什么呢?”
“麟儿见母后受苦的模样,心里难过。”琏麟的美丽的脸庞都快皱到一起了。
楼蒨欣慰地莞尔,笑起来依旧是当初的倾城倾国,说:“我只是累了,没受什么苦。倒是麟儿,今后该收敛你的公主脾气,要学着做个端庄的公主。还有就是,多听你皇兄的话,他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你好。”
倘若是平时,琏麟早就出口反驳了。今日,她一反常态,静静地聆听母后的教诲,让楼蒨都感到了意外。
可这位韶光公主从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出了凤仪宫,她便动用自己手上的关系,传信给远在匈奴作战的父皇。纵使不愿承认,但母后的身子状况已不容乐观,若是没告诉父皇,她怕将来,父皇和母后都会抱憾终身。
这一次,皇兄也出乎意料地不加以阻拦,也没有指责她。难得这对冤家兄妹达成了一致。
将匈奴统治的地区划入天朝版图之下是迟早的事,今日军中都松懈了一些。
祁澈和梁承鸣在主帐内下棋,突然传来宫中的消息,祁澈一看,脸色都变了。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强压住心中的恐惧,问梁承鸣:“爱卿以为,完全攻克匈奴还需多长时间?”
梁承鸣据实以报:“乎韩单于眼下已然成了笼中困兽,他坚持不了多久了。攻下匈奴指日可待。”
“如此说来,爱卿对此役已经成竹在胸?”
这段时间以来的军旅生涯,让这位初出茅庐的将帅更加自信了,他答道:“是。”
“那么,朕就将战场交给爱卿了。朕几日启程,先行回宫。”
梁承鸣对这样看似轻率的举动持有不解,小心翼翼地询问:“可是宫中出了事?”
祁澈对外人素无波澜的眼眸中,划过了一丝沉痛,却没有言语。
祁澈走得静悄悄,除了护卫之外,无人知晓皇帝回宫之事。梁承鸣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心中知晓究竟是何人能令皇帝方寸大乱,唯皇后一人啊。
祁澈几乎不眠不休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着回京城。越临近京城,他的心就越不安,一种面对死亡的恐惧紧紧笼罩在他心头。当他看到“母后病危”这四个字,心就停止了跳动。他做事从来不后悔,这次他深深地后悔了,他不该在那次两人争执过后,狠下心来不去看她,不该连出征前的一面都不去见她。
他一直在心中祈祷着:“蒨,等着我。”
时间的流逝对每个人而言,都是公平的,祁澈的归来并不能止住楼蒨生命逝去的脚步。
楼蒨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她的眼皮一直在轻轻地颤抖着,却很难再完整地挣开。青青见状,捂嘴抽泣着去请来皇太子和韶光公主。
凤仪宫内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是琏麒和琏麟,他们都在默默地流泪,不敢出声,怕惊扰了疲惫至极的皇后。
楼蒨的眼皮已经快要停止了颤动,琏麟突然哭着喊了一句:“母后,父皇正在回京的路上,您要坚持住呀。”
楼蒨听后,身子一僵,然后像是竭尽生命的力量,缓慢地睁开了双眼,看了跪着的人一眼,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句:“嗯。”
她也想见祁澈最后一面,可是她真的连撑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澈,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了。”她在心里默念完,就要放弃挣扎了。
这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一声声“皇上驾到”的呼喊,她耳畔响起了琏麟的抽泣:“母后,您睁睁眼吧,父皇回来了。”
楼蒨勉力地睁眼,却发现,眼前只余下一片漆黑。她微微颤颤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
祁澈一路狂奔至凤仪宫,等他来到楼蒨窗前,看到的是令他崩溃的一幕:楼蒨的手无力地垂下。所以,他一直没能听到她默念在心里的话:“澈,对不起!抱歉没对你说过,我爱你!真的对不起!”
“蒨!”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直贯云霄,整个皇宫都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