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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梦将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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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和李承泽一同出宫还是夏末的事,入秋以来他愈发忙碌,我也成天出宫去白府。
虽然每日都还能见上面,可不知为何,我却愈发珍惜这样的时光。
坐在马车里我捧着下巴看他看得津津有味,但李承泽显然有些受不住。
他翻动书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一抹浅色的红渐渐晕上脸颊,清俊不似凡尘的面容因此沾染了烟火气。
“你要盯我到什么时候?”
李承泽终于将书合起放在腿上,为难地看向我。
我喜滋滋地收了手:“人家看不够嘛。”
李承泽早习惯了我语出惊人,脸色逐渐恢复正常:“不知羞。”
我哼了一声:“别人想让我看我还不肯呢。”
他懒得与我拌嘴,马车也刚好停下,于是先一步躬身走出去,下了车拢手进袖等着我。
练武这么久,冬日寒气已经不会把我送去御医面前,只是今日下起雨来,我两步跳到轿下,双手聚到嘴边呵着气。
李承泽挑眉看我,不知从哪摸出一条厚厚的长巾缠在我脖子上。
长巾上是熟悉的味道,我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着看他。
“那家店要往巷子里走才是入口,也不知宏成怎么找到的。”
“世子殿下也要来?”
李承泽点头道:“说是口味一流,我就想带你来尝尝。”
我俩这边撑着一把伞正聊着,另一辆马车远远驶过来,看了车驾,是靖王府的了。
暖帘掀开,李弘成顶着熟悉又讨打的笑意走出来,却没像以往似的打趣。
我奇怪他今天怎得这样老实,车轿的木窗就从内推开。
“二殿下,郡主。”
靖王温和地向我们摆手,我赶忙和李承泽一起行礼问候。
他也只是打声招呼,问过好便走了,而我却对他两鬓上的花白有些介意。
在宫里久了,总觉着叔伯辈的贵人们年华正盛,除了这位深居简出的靖王。
浅浅的惆怅还没来得及酝酿,李弘成便给摔个稀碎。
“你今天这身装扮别有情调。”
我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出宫时换了身浅红袄子,李承泽给我的围巾又是墨绿色,真真是“花红柳绿”。
“谢谢世子殿下夸奖。”
我在李弘成意外的眼神下柔柔一笑,下一瞬便抢了他的伞往前跑。
雨虽不大,但李弘成肯定不想淋湿,我转身看他边念叨着什么边往李承泽伞下躲,而李承泽则错身快步往前走了。
“不带你俩这样的!”
步入羊汤店,才知道店家敢开在深巷之中的道理。
整家店中都飘荡着鲜美勾人的香味,我猛吸一口,口水都要流出来。
而入门处虽在巷里,步上二楼竟是宽敞十分,两侧窗户一方是街巷景色,另一方则是方才下车的官道。中央烤着一排暖炉,温度刚刚好,
“想坐在哪边?”李承泽问我。
我来回瞧了瞧,指向靠着宽敞的道路一头。
“好。”
人好,景色好,店内装点也好,唯独这个上菜的速度不太好。
我这肚子里打鼓半天,桌上小菜换了四次,心心念念的羊汤还没盛上来。
大概是我饿肚子的表情太可怜,李弘成极为抱歉地搓着手。
“怪我了,该早些吩咐他们准备的。”
我见他真心实意也不同他计较,想问李承泽手中书卷的内容,却被窗外一阵隆隆喧闹打断。
我们三人同时转头,而我最靠近窗子,好奇地趴过去准备看看热闹打发时间。可看清外头景象时,心底大惊。
——是监察院。
黑压压的一群人自官路拐角出现,下一刻便将路对过的一处府邸团团围住闯了进去。
纵使离我们有不短的距离,那股杀伐的气息也足够令人恐惧。
来京近两年,我与监察院方唯一的接触也不过是影子。
他虽然冷漠,可我从没将他与庆国臣民所畏惧的那个院子联系到一起过。
可听到对面兵刃碰撞和连绵不绝的哀嚎,我脸色变了又变。
很难描述我此刻的感觉。
三分畏惧,三分陌生,三分无措。
剩下的那一分,似乎是……向往?
事情发生得太快,在李承泽眼里我是被吓呆在原地,眼睛都忘了眨。
他的手臂在我面前一晃而过,窗户就被关死。
雕花的纹路隔绝开残忍的画面,却阻挡不住那些凄厉声音。
李承泽自然也是听得到,他未加思索便抬手捂在了我的耳畔。
那双手温暖极了,一时间我只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和身前他担忧却温和如旧的眼睛。
我听不真切他说了什么,只能依靠唇齿开合辨认。
“别怕,我在。”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同我讲,可当时当场,我的心口却狠狠疼了一番。
那一晚模糊的血色残阳里,我也是如此被父母护在怀里,盔甲残破伤可见骨,连灰黄尘土都浸成深色。
那时他们也是这样挡住我的眼和耳,依靠相贴的传音对我说。
“别怕,我们在。”
一颗泪珠猝地顺着脸颊滚下来,李承泽镇定的眼中出现一抹慌乱,下一瞬我已经泪流不止。
不是高声哭耍,也不是轻吟啜泣。
我只是看着他,无声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厮杀声停歇,李承泽将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果然他懂我。
他都懂。
有了这段插曲,我们也没了吃饭的兴致。
李弘成自责难当,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附上一层郁色。
我已经从开始的悲伤脱离出来,分别时一再劝他别放在心上,谁都不可能预料到这个意外。
回去的路上我是想和李承泽说说闲话开几句玩笑的,但那些记忆伤神伤心,他只让我合眼休息会儿,难得主动让我靠在他肩上。
我听话地照做了,只是没有半点睡意。
皇子世子加郡主吃饭遇上监察院围剿敌国探子的事不小,一回宫陛下就传召李承泽过去。
我蔫哒哒地站在宫门边听候公公传话,无非是陛下担心我受惊云云。
主要是我之前病秧子的往事深入人心,御医没诊出毛病,但还是开了几服安神药。
原本我还想拒绝,可看到姨姨几乎垂泪的模样,只好咬牙全喝干净了。
进寝殿前我道是心烦意乱,不让侍女们进屋伺候。门一关,我便换了衣裳在床边抱着花盆扎马步。
练武不可废。
今日之事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子,回宫的路上也思考了许多。
思考那会儿心间复杂情绪中最小又最重的一点。
向往。
我的确惊惧那宅子里发生的事,可惊惧过后我却生出解不开的恨意。
恨胡人扰我边疆,恨外敌阴谋诡计劫我害我双亲,也恨彼时自己年幼脆弱。
若彼时我能提起刀剑,而今是否家人康在。
小时候的我根本不懂棺椁里的父母永远不能再睁眼,也不明白为什么将士们悲怆的泪眼中欲啖敌血肉的滔天恨意。
而现在,我似乎是从一场荒唐的梦里惊醒。
家国的血海深仇被一场意外点燃,我不能再懦弱下去。
李承泽在兴庆宫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才回来。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的桌边地面满团起的纸。
白石先生说作画要心静心精,显然今天的我哪样也不占,画了一个时辰,都是出个雏形就狠狠揉掉撇开。
“别勉强自己。”
李承泽手里端着个透玉小碗,我瞧了一眼立刻苦兮兮地扁嘴。
“承泽哥哥,我能不喝药吗?”
李承泽这回立场坚定,将碗交给我后就蹲下来,明显是监视我不会故技重施倒进花盆。
是的,牛乳曾浇死过八盆花。
我捧着碗如临大敌,李承泽手垂在腿间,扬扬下巴示意我快点完成任务。
我叹了一声,知道他也是怕我见雨吹风又受惊会大病一场,可其实只要他在我身边,藏在肺腑里的燥火就消减大半。
不喝是肯定不行了,我捏着鼻尖一仰头都咽下去,苦的作呕。
李承泽剥了一颗酥糖递过来,我咬着含进嘴里,才把这股反胃劲压下去。
“小药罐子。”
“哈?”我很少听他说笑,张大嘴巴看过去差点掉了糖。
李承泽换回平日里柔柔的笑容,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我……”
我顶着他的手等下文,他却不往下说了,反把我急得不行。
“什么嘛?”
李承泽收回手摇摇头:“小孩子该早些去睡觉。”
“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听着我不满地嘟囔,却只是笑。半晌,一句轻飘飘的话荡进空中,也不知说给谁听。
“嗯,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