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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至死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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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祭典事后,宁才人娘娘还是老样子,舞剑练武,宫里的活不假人手。
用她的话说,那些小太监手无缚鸡之力,还不如她亲自来做。
到底是年岁渐长,又久无人对练,入春的当口她不慎扭伤了手腕。我过去她宫里的时候还肿得老高,但丝毫不妨碍娘娘把我当个小猫捞进怀里心肝蜜糖地喊。
我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满脸苦笑。
“娘娘,平阳也很想您。”
“来给我瞧瞧可长些肉了没?”
娘娘喜笑颜开,忘记自己手上还有伤端着我腋下想量量看,又疼得咧开嘴。
我忙不迭叫人送了冰袋来,轻轻贴在娘娘的手腕上。
“您看我现在容光焕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娘娘往日色厉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柔河,她由着我帮她冰敷,语气里少有地带上些愁意。
“婉儿这病情反反复复,本宫也见不到她的面,不像你,小皮猴子长大了,壮实多了。”
“你们姐妹俩总不让人省心。”
“听说你最近在京都里小有名气,我看了,画得不错。可你真想一辈子……”
我垂着头不声不响,娘娘话说了一半只叹声罢了。
“哦对了,再有半月就是赏樱会,我新得了批舶来布子,等会儿带上叫淑妃给你做套新衣。”
“赏樱会?”
我最近忙着练武练画,还真没留意这茬。
“嗯,三年一度,百官家子侄入宫赏樱赋诗。其实便是相看合适年岁的,这边还能指些到年纪的宫女嫁进去。”
娘娘十分不屑地哼了声:“长平侯从前最不喜这些东西。”
我讪讪笑着应和,心说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娘娘一眼看出我的想法,她摆摆手叫人接走化了多半的冰袋,领着我往后园里去。
“相亲倒是与你无关,只是作为郡主得去走个过场。再说你的亲事几乎是板上钉钉,怕什么?”
“啊?”
我傻了眼,怎么就说到我的亲事了?
“难道不是吗,你同老二莫非闹了矛盾?”
见我呆若木鸡的样子,娘娘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闹矛盾也好,我那儿子比他只强不差,赶明我接你来我宫里住,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脸上烧起来,连说了好几个我,也没想好怎么回绝。最后只能一跺脚小声哼哼:“您又逗我玩。”
娘娘笑得声音更大,嘴上讲着平阳也到了会害羞的年纪,不过还是放我一马。
园子里石凳敦实,也不知谁摆得离桌子那么远,娘娘低头瞧了眼自己的手腕,无奈地打算唤人来搬。
“我来吧。”
我弯着腰哼哧哼哧把两堵凳子推过来,宁才人面上露出欣喜之色。
“前年还是个病秧子,现在可有些厉害了哟。”
我挠挠头发:“大了嘛,身体也就好了。”
娘娘不疑有他,拉着我一同坐下来吹风吃茶话当年。
“第一次见韫娘时我还是个女婢,她却不曾对我有偏见,指点身法时更是倾囊相授。”
母亲名为公孙韫,我鲜少听人提起。人们敬重她,只尊称为长平侯。
娘娘的声音轻飘飘的,眉间满是怀念。
“许是女子间多些感同身受,她对我分外照顾。”
“那时战事多,韫娘却如天神下凡,与前魏大帅分庭抗礼。”
“官拜大将军时,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陛下为黑骑所救,韫娘负责接应,七进七出硬将追军尽数挡下。”
娘娘忽然露出一个与有荣焉的笑。
“最后那八百北魏铁骑被她一人阻在塞外,我们都以为她回不来了。可没人想到韫娘逢凶化吉,竟突破了九品巅峰的限制。”
“天下女子第一也是唯一的大宗师。”
宁才人忽而又笑得无奈:“她这样的人,我原以为会一生孤傲,看不上尘世俗子。可偏偏你父亲也是当世良将,一手卫家剑法出神入化。”
“他们二人侠侣相伴,阵上无人能敌。”
父母盛名我早全知道,可即便如此,宁才人的话仍激起我满身热血。
“平阳,当年我庆国势弱人心惶惶,可只要谈及韫娘守关,卫将军随陛下北伐连胜,人们心中就有了希望。”
“长平侯和骠骑将军曾是庆国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我半晌无言,自豪的同时更为愧疚。
“我说这些话不是要你做你母亲那样的英豪,我知道她希望你平安顺遂地长大,否则不会自幼不许你学武。”
“可你永远不要忘记,你是你母亲的血脉,是卫家的子孙。”
我默了一会,娘娘也安静地等着。茶凉日垂,我起身向她行大礼。
“平阳至死不忘。”
这件事后,我更下定决心要向影子拜师。他比宫内太师强了不止一层,既然要学,我便要学最好的。
只是影子不这么想。
“我说过,我不收徒。”
影子将另一捆沙袋丢到我双臂上,刻意加力压得我小腿一晃,我几乎能看到他面具下的轻蔑。
咬着牙关稳住身形,我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入监察院,你能答应吗?”
好了,这回他眼睛里都写满了“你有病”三个大字。
话说出口我也暗骂自己冲昏了头,我虽然是外姓郡主,却也不能违背皇室相关不可插手监察院的规矩。
但影子却转而提到了另一件事:“月前你在羊汤店见到监察院执法了。”
我马步扎得汗如雨下,憋着气回他:“是。”
“怕了?”
“怕了我就不会再来。”
影子又沉默下来,我也不吱声,只老老实实平着手臂等他给指令。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才说了个“放”。两包铅块似的沙包顺着我的手嘭地砸到地上,从臂到牙关都抖个不停。
“宁才人跟你说了不少事。”
影子背对着我,我喘着粗气想抬手擦汗,奈何手酸得根本抬不起来,只好放弃。
“那些事我都知道。”
“你怎么想的?”
“习武,去边关。”
影子微微侧过头:“你去不了。”
“为什么?”
“宫里不会放你走。”
“为什么?!”
“你舍得走吗?”
我被他问得像只掐住脖子的鸭子,嘴巴开开合合,眼前转过姨姨和陛下他们的关怀,以及李承泽的笑。
影子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我面前,我明明不怕他,却还是下意识后退半步。
“以你现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没走到边关就会死在路上。”
手不能提?我的目光幽幽飘到那两袋沙包上。
“呵,舞一杆重枪比它们可沉得多。”
我又把视线挪回他脸上。
“你父母是军人,与我们所修相差甚远,体魄身法重于真气。你玩笑般练了不到一年,竟就心思活泛了。”
“京都风月把你养成这副软弱样子,你连杀人的勇气都没有,赶着去做肉盾且还不配。”
我喉咙干涩,再次问出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我该怎么做?”
影子负手而立,一双寒透了的眼直直穿过我挖进心里。
“自己想。”
我的气息加速,对宁才人说的那句至死不忘一遍又一遍震在耳畔。
“请您以最严苛的训练教我。”
影子向我再走一步,锐利似冰刃的浪气扑面而来。
我皱了皱眉,一动未动。
他依旧是那副看死人的眼神,凝视了我许久,才缓缓收敛,我的周身渐渐回温。
“继续。”
说完他就独自朝林子深处走去,我默然走到沙袋前,忍着肌理的刺痛扛起两包在手臂上,腿一蹲开始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