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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女闲谈 ...


  •   宫墙根下,我和婉儿手拉着手小步地走着。

      京都无雪,可天寒地冻的季节里仍会下霜,早起时雾蒙蒙一片,这会儿下了国子监,回宫的砖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若是坐轿子,只怕小太监走不稳,我俩只能腿儿着回去。

      婉儿那档口还没害痨症,只是根底虚弱不敢见风。想想我直到半年前甚至比她还容易生病。

      她在别院里休养了将两个月,我们都挂念着彼此,约了今日下雪一道吃饭玩耍。

      “清欢姐姐,你听说刘才人有喜了吗?”

      我点头:“听说了,上个月初的事,待到明年秋前你就不是最小的了。”

      见我打趣她,婉儿软软地瞪我一眼,没有杀伤力只余可爱。可她一想到往后将多添个玩伴,又盈盈笑开。

      “你说,刘才人肚子里的是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不知道,其实都好,婉儿觉得呢?”

      我是实话实说,弟或妹于我没什么影响。尤其刘贵人是秋后才进宫,我常去白府学画,回了宫里要么在国子监要么在姨姨殿里,同她本就不亲近。

      婉儿倒是很认真地思考我的问题,她性子纯良,对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格外期待。

      “我想要个妹妹。”

      “妹妹也好。”

      我瞧着她明媚小脸上甜美的笑,肯定了她的想法。

      妹妹是解语花,不比太子殿下总黏着我的好?

      一想到太子近来总爱将课桌拽到我身侧,背书和研讨时也要和我一组,我就很头疼。

      鼓着个包子脸,又听不得我拒绝。

      早前他和婉儿一组,我和李承泽一组不是挺好吗……

      婉儿发觉我脸色如菜,还以为我是吹了风头疼。

      “清欢姐姐把帽子戴好。”

      小婉儿垫脚将披风的帽子扣下来,抽绳高高系在我嘴边儿,还翻了个好看的花结。

      妹妹真好,妹妹贴心。

      姨姨这些日子总是忧色匆匆,哪怕李承泽为太傅夸过、陛下多加赞赏她也仍不怎么高兴。

      今日等我和婉儿回了宫,姨姨也只是草草招待了片刻就称自己精神不济,让我俩独自用餐。

      我与婉儿也算相似,尽管她的母亲是庆国里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可我清楚她们压根没见过几面。

      那位宰相大人更不便入宫,因而婉儿除了在太后那里和我身边,几乎不曾有人抱过她。

      说句大不敬的话,父母双全的婉儿姑娘与独自长在这寂寞深宫里的平阳郡主并没什么区别。

      也正因为我俩某种程度上相似,在看到姨姨游离的哀愁后,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姨姨心底有事。

      可她不说,我们作为小辈的弱女子便只能当看不见。

      这样的道理我是近来才学会的,而婉儿自幼养在宫里,耳濡目染她比我更早熟。

      拢了拢披风,我将手揣进阔袖,准备带婉儿去前殿吃午膳。

      婉儿观察了我一小会儿,颠颠跑到我旁边扒着咬耳朵。

      “清欢姐姐这套动作跟石头哥哥好像。”

      每每听到婉儿喊李承泽石头都觉着好笑,我嘴角微微上扬,但到了婉儿眼里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清欢姐姐以后要嫁给石头哥哥吗?”

      我左脚踩右脚差点摔出去。

      踉跄两步转头呆愣地看着同样傻在原地的婉儿,我颤颤巍巍伸出手撑着膝盖站直,心想出宫读着话本子之前自己还对所谓男女之情没有概念,婉儿竟已知道这样多。

      这种事上我确实迟钝,都快整八岁才懂得避嫌的道理。换做外头寻常世交家族,再长个一两岁怕都要定亲了。

      再转念想起亲在李承泽脸颊的轻薄之举,耳根发烫。

      “婉儿,你可知嫁人的意义?”

      我悄声对眼色单纯的婉儿问,她到底还是小,思索一会儿给出答案。

      “是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吧。”

      ……

      她这话挑不出毛病,而且我其实也对嫁娶红事没有多深刻的认识,只是伴着她这句话回忆与李承泽一年多同吃同住,再把时间的定义换成未来。

      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吗?

      似乎本该如此。

      用膳后婉儿去了内殿午休,叫影子磋磨了大半年,我如今精力大好。婉儿睡眼惺忪从卧房里出来时,新画已经完成了大半。

      朱红宫墙上爬着绿色藤蔓,像娇奴倚恩客。

      这个评价是很久以后范闲给出的,换来婉儿一通粉拳。那时候我深谙醋坛原理,不然定会补一脚踹他进墙根。

      话回当下,我鲜少用色墨,大约是传承于白石先生,浓墨山水景物是我最喜欢的风格。

      可毕竟答应了婉儿要画些不同的,特地叫宫女准备了更多颜色。

      婉儿乖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画来画去开始不满意,眉间刻出印子。

      她日日闷在宫里,墙瓦实在不好。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婉儿和太子一样,不论我画了什么相赠都是欢喜。

      她央我一定要在画作下著名,我取了印章又不答应。

      “清欢姐姐在京都可有才女之名,我想要和旁人不同的。”

      我一边儿花里胡哨抹了平阳二字上去,一边儿失笑偏头看她。

      “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到处都在传,不用特地听。”

      婉儿崇敬的表情和宫女太监们的奉承让我有丝飘飘然,毕竟白石先生只就画论画,从不提我在外的名气。

      若有朝一日我能作出传世画作,先生也一定很欣慰吧。

      婉儿自然不是我腹中蛔虫,她只是用那种敬佩又羡慕的眼神看着我。

      早些时候她曾问过陛下能不能与我一起拜师学画,只是笼中鸟出不来别院的四方天,她卧在房子里还不能太操劳。

      我对此也是偏向陛下。

      学画虽不及练武劳体,可还是得板正跪坐数个时辰。婉儿那体格支撑不下来,更别说作画时伤神。

      想起我刚执画笔时跪的腰酸背痛,可偏姨姨又在旁边看着,我又不能像跟李承泽一起时蹲在座上,只能全凭爱好坚持下来。

      想到这里,我哄着婉儿叫人多备套纸笔。

      “不如我教你画螃蟹?”

      傍晚时李承泽回了宫,肩头落霜,眼下也透露出疲惫。

      我以为他会先回寝殿休息,没成想直接来殿里寻我。

      他绕着满地宣纸走过来,倦意消退化成温柔,指了指我面前蟹钳夹在一处的双蟹笑道。

      “怎么园子里到处是螃蟹,想吃了吗?”

      他这么一讲我心思活了,期期艾艾试探着:“可惜现在不是吃蟹的季节。”

      李承泽一掀后袍坐在我旁边的石椅上:“无妨,我能给你找到。”

      我心头甜甜的,知道他从没诓过我。

      “其实是教婉儿画画,她开心了我便开心。”

      “那便多准备些给你俩一起吃。”李承泽眼睛弯弯的,“只是女儿家还是少吃寒食,解个馋就好。”

      “都听承泽哥哥的。”

      他微一颔首,取过我那杆玉雕的毛笔,在空纸上写了个羊字。

      我等着看后文,他却又将笔放下瞅着我。

      我猜了好半天,毫无头绪,只能两手抬起比着犄角对他歪头。

      “咩?”

      李承泽霍地掩面笑出来,发丝垂着挡住发红的耳朵。

      我更奇怪了,不知他意欲何为。

      笑了半天李承泽堪堪停下,他睫上有些晶莹,落日红霞映照得那双眸子熠熠发光。

      “明日带你出宫吃羊汤。”

      我大囧,还以为他是跟我猜字谜,哈哈尬笑两声。

      不过出个糗能换他此般开怀,倒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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