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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重返京都
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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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云雾间晨光微弱,几支小股难民打扮的人自小路汇聚而来。京郊常有富人往来,这条主路是往最近的大城的必经之路。
他们看上去很普通,脸上抹着土和泥,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若不是眼尖的,根本发现不了那些长披下的锋利刀剑。
若是遇上简单的富商,即便雇佣一批江湖上顶尖的五品镖师,对上这群亡命之徒怕也难讨到好。
但士兵,不是镖师。
一声尖锐的哨响后,百名身披银甲的兵卒自林中毫无征兆地暴冲而来。
他们本是最擅长马上作战,为潜伏而舍弃战马,转为陆战。
但谁说西北军卒无马不能战?
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在这山道上悄然无息地进行着。
庆国京都,城门雄伟。正阳门前已然是礼部主持的仪仗出城五里,锦绣前路,通往庆国的心脏。
这次的迎接相当隆重,除了礼部众位官员、枢密院使卫长君,包括八岁的三皇子在内,宫里的三位皇子也都等在城门下。
足可见庆帝对卫家的重视和礼遇。
但我真不太喜欢这种场面,特别是奉了陛下旨意杀伐一番血染盔甲的时候要见到他。
一席青衣,远远地看不清面容。
“咳,陛下叫你斩了流寇便回,你也不必亲自上啊。”
小叔叔离得近,小声对我表示不满。
“我也不想啊,但贼子丧心病狂,我总不好让亲兵带伤入城。”
山路一战的难度比我想象中竟难了些,那群悍匪本就狡猾奸诈,我原是坐镇在后。可眼看着赶狗入穷巷,再不出手恐有折损和逃窜,我只能飞枪入场。
回来前我已经处理过了盔甲,但血渍难清,隐约还是能看出浅红,更别提我身后的军卒。不狼狈,却凛冽。
这种架势进京的,怕也是开国头一遭了。
我一路跟小叔叔交换些陛下的谕意,就听到姑父提醒銮驾临近。
立刻正神,列队上前。
我的眼神毫无偏颇地看过前方众人,只一眼,却留在心间。
李承泽比之前高了很多,面容依旧是记忆中温润的样子,笑容浅浅,眸中粹着我所见过的最明亮的星河。
胸腔里那些经年累月的酸涩与疼密密麻麻地泛出来,我却不敢透露分毫。翻身下马,拱手便要向銮车前的太子跪。
“臣卫清欢,拜见太子殿下、二殿下、三殿下。”
膝盖才曲下,太子就急切上前托住我的两臂:“姐姐不需拜我。”
哇,这个熟悉又瘆人的称呼。
我挂起一抹无人能挑出错的笑:“殿下,礼不可废。”
“我们一同长大,何时有了这样生分的说法。”
太子这话说得亲切,看我的眼神却楚楚可怜。绝不是我夸张,他竟还是用小时候那种湿漉漉的眼睛眨着望我。
我的笑容险些破防,好在他没继续卖惨,而是贯彻传闻中的礼贤之名,恰到好处地虚握着我的袖甲往城内走了几步才放开。
我很慌,因为按礼节问候李承泽的时候他笑得温柔到可以滴出水。他笑得很好看,可我本能地感觉到他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
我觉得要出大问题。
就在我心底哀嚎的时候,三皇子就跑上来拉住我的手。
在我离京时他才刚满三岁,但那时候我经常去宜贵嫔宫里领他玩。
三皇子很想我,我也很想他。但他一来,就把我和李承泽隔开了。
是的,现在的排列状况是:太子,我,三皇子,李承泽。
这回真出大问题了!
往宫里去的路走得我是胆战心惊,偏面子上还得把水端平。小意挨个问了一通身体如何,又问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左右是些没营养的事。
一直到了宫内大殿,陛下这才派人吩咐说后宫娘娘们想我想得紧,叫我先见完娘娘们再见他不迟。
皇子们都各回各家,除了三皇子,他得回宜贵嫔那。
我嗪着笑送李承泽和太子离开,心底的酸又啃噬上来,想着寻个机会与他见面。
而霍冰冰作为我的随从很自然地靠到我旁边耳语:“将军笑得真恶心。”
我面色未改,用手肘照她肚子给了一下。
五年远行,宫里的人事景物似完全不同又似丝毫未改。那些低着脑袋在墙根下疾走的小宫女小太监多是新面孔,而一些老嬷嬷老首领太监才会在见着我时笑一笑。
鬼面将军保一方平安,可在传闻里她是会吃小孩儿的。
传便传了,无伤大雅。毕竟鬼神之说也可以成为领兵作战中的一个加持,就是没想到远隔千里的京都里大人也深受其害。
不知为何我便想起白石先生与我说的,走出去看看。
出去打了一遭回来,心境确实大不同。那些小女儿的怨肠悄然消逝,看着伴我成长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都觉得它们格外生动。
既然来后宫,首先要去拜见的是太后和皇后。她俩道我回程辛苦,两人一起见,省得我多跑一宫。
如此甚好!
我先前还暗暗担心单独拜见皇后娘娘时她可能会说些不好应付的事,而在太后面前,她总得收敛一点儿。
太后满头华发,走前未察,这回见她眼皮垂着的老态龙钟的模样唤出我一些哀愁。
皇后依旧华贵端庄,半老容颜上隐约看得出算计和晦暗。
敛手行叩拜之礼,对上面两人的盘算全当不知。
太后和皇后拉着我的手聊了好一会儿,总的来说就是我不在宫里的琐事。接着又提到我去年受的伤。
我心里钝痛,只说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让他们别担心。
接下来又依次去了宜贵嫔和宁才人处。
我进到宁才人宫里,娘娘一柄剑就直直冲来。苦笑着连避几招后以后,娘娘哈哈大笑着拥抱我。
“不愧是韫娘的孩子,来让我瞧瞧,长高了多少?”
我乖顺地站到她身边,已是高了半个头。
“嗯,你娘当年就高挑。”她捏着我的下巴来回看了看,“看样子那面具是不错,小脸儿没给西北黄沙吹皱,反更漂亮了。”
娘娘说的没错,长久地戴着面具,我的皮囊并没有太大改变。骨骼渐开,与画卷中母亲的英姿飒爽愈发相近。
看得出娘娘是真欢喜我能回京,而当我终于亲临战场后,相投的话题也多起来。从如何踏马而起到烤肉里放什么佐料,再到我曾趁着两次休假奔去三关外见大皇子。
她本想多留我一会儿,可想来想去还是放我走了。
“淑贵妃一直惦记你,”娘娘抬高手摸了摸我的鬓发,“别让她等太久。”
我也很想姨姨。
见过各宫故人,我终于带着霍冰冰一起回到生活了八年的贵妃宫。
缓步而入,仍是走之前的青叶飘飘,悄然无声。
我有些酸楚地抬眸,姨姨正手握书卷含笑望着我。
喉间有些紧,我朝她深深一拜:“姨姨,孩儿回来了。”
我很少见姨姨失态,两次都是我从远方来到她的身边。淡雅的面庞上涌出浅淡的红,蒸湿了她的眼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姨姨向我伸出手,我连忙跑过去轻轻抱住她,怕自己一身戎装压疼了这位深宫人。
姨姨只是红着眼圈,一下一下将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高了,也瘦了。”
我只觉得愧疚,连当面道别都没有,就那么独自跑远,甚至残忍地断了书信来往。姨姨向来不以物喜,却不知会为了我有多少个夜不能寐。
于是我再跪倒,认认真真行了大礼。
姨姨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拦我,只等着我跪拜后再将我扶起来。
“不说那些,换身衣服吃饭,我叫小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松鼠鱼。”
我嗯了声,跟着她一起走进熟悉的曾被我称为家的地方。
兵甲褪下,留下内里的劲装。姨姨看着我微微出神,接着又稍低下头笑了笑。
“若是韫儿见到你如今模样,也一定很欣慰。”
我在边关养成了飞速吃饭的习惯,这时已经基本用好了午膳,便撑着下巴看她:“那姨姨呢?”
“我也是。”
姨姨难得用膳时与人闲谈,她很关心爷爷的身体,说幼时常在侯府读爷爷珍藏的典籍,还说爷爷棋艺出众。
“爷爷太厉害,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我记起军中对棋被爷爷杀得片甲不留,心有戚戚。
“承泽或许可与老侯爷一战。”姨姨轻声地讲,“你还想见他吗?”
我很正常地夹起一块鱼肉,神识划过远处的宫人,确保没人能听见我们的对话后才看向姨姨。
“当年是我主动停了信,他一定很生气吧。”
姨姨眨了眨眼:“生气倒没有,不过是沉闷了些时日,别放在心上。”
我不由得笑出来,从小姨姨跟李承泽的相处就客客气气,总感觉比寻常母子少些什么。反而对着我才沾染更多情绪,就好像是被我拖下凡尘。
所以这贵妃宫上下都知道,姨姨永远是偏向我的。
“硬要说的话,只有去年你受伤时。”姨姨捧起茶杯吹了吹,“他得知消息后三天没来我这儿,来了以后直接进了你之前的寝宫坐了几个时辰。”
看着我晦涩脸庞,姨姨柔声安抚:“不怪你,到了那个时候总不能功亏一篑。而且你也很难过吧,我听说七七也牺牲在那次突袭战里。”
我连点头都十分勉强,七七的名字已经成为我藏在最深处的一道伤疤,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姨姨轻叹一声,忽然拉住我的手:“其实,你并非要坚持下去。”
我被她这句话震得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她依旧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睛,想从中找到她劝我的原因。
“我看得出来,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是往好的方向改变,所以你不是非要走承泽选的这条路。”
我一时无言,没料到连姨姨都如此担心李承泽的未来。
可伴随着姨姨的忠告,那团乱麻也忽然松开来。我浅笑着回握住姨姨的手,坚定地摇头。
“我总要试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