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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
自来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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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边塞后,这是我第二次与爷爷正式的促膝长谈。
说促膝也不严谨,我们爷孙俩是坐在行府的房顶上,中间摆了好些坛酒。
西北的空气还凉,伴着边陲独有的气味与月光洒在我们身上。
“臭丫头,真要回京去?”
爷爷早弃了初时威严,每每与我相处,都如老顽童一般。
自那场大胜已经半年,圣旨说的是叫我年后即回,这年都过去两个月了,陛下再来的信里可是写明了不许我拖下去。
我耸了耸肩:“总不能抗旨吧。”
爷爷哼哼怪笑着,伸手指着我:“别以为爷爷我不知道你跟那二皇子的事。”
又来了,我撇着嘴捞起酒坛。
“从你回定州后我就跟你说,不要和京都、和宫里纠缠不清。那水太深了,不是你这傻丫头能渡得过的。连爷爷我都不愿去碰,否则怎么会八年来对你不闻不问?”
“去便去了,和皇家的人要保持距离。那地方不适合我们卫家女儿生活,跟你说了多少次都不听。”
“喜欢谁不好,非喜欢他。”
最初爷爷念叨我和李承泽的事,我还会不好意思,听得多了脸不红心不跳。
爷爷看我滚刀肉的样子来气,抬手就招呼过来。我只能连连躲闪,俩人过了几式又坐回去。
他往下头啐了一口,也不知道底下有没有倒霉的亲兵接上老元帅的口水。
“你可知二皇子与太子如今水火不容?”
我点头。
“那你可知你已十八,陛下叫你回去怕是要指婚?”
我又点头。
爷爷怒了,操起酒坛就扔我:“你真要嫁他?”
我身形未动,抬手接住酒坛旋至唇边猛灌一口。
老爷子怒瞪我许久,才幽幽一叹:“爷爷不怕你想做的事,只是那皇城寒冷更甚关塞,你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猫头鹰啼哭的声音很是契合爷爷的话,我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酒水,轻声地说。
“其实,我想试试拉他出来。”
爷爷皱着眉:“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我将酒坛放下,转身看着爷爷思虑的侧脸,“他志不在此,若我能将那些牵绊他的事都割开,他可以和我走啊。”
长臂一展,我似抱月夜在怀。
“可以回定州来,这里没有那些烦心事。”
“你怎知他志向何在?”
爷爷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如坐镇军中时那般看穿一切。
“你们已经整整五年没见,四年不曾通过信件。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可是……”
爷爷一摆手,止住我往下的辩解。
“你这丫头犟得很,跟你娘一个样。既然你不死心,我就放你回去试试。”
“不论你选了什么,他选了什么……清欢,永远不要忘记,你的背后永远都是卫家。”
我怔怔地望着爷爷,他说这话,竟许给我两位皇子最看重的一张牌。
卫家世代守卫西北边陲,先皇亲封爷爷为冠军侯,征西大元帅。
朝中小叔叔枢密使清风美名百官称颂,姑父身居礼部侍郎也得陛下赏识。
这便是爷爷所言,我背后的卫家。
这几年里我与李承泽彻底断了联系,东宫的信里明显不再急躁。可纵然我对李承泽有避嫌,他们也不会忘记我俩曾经的亲密。
此番回京,我必将卷入风波。
而我迟迟不动身的原因,便是怕整个家族被扯进京都的漩涡中。
我放不下李承泽,可也不能任性妄为。
爷爷原本是很不愿我回京去,捎带着对李承泽都有些偏见。可今夜他变了态度,我听进心里百味杂陈。
有喜有悲,也有忐忑。
爷爷看出我的心思,骂了一声。
“就你这脸上藏不住事的,真怕回去了让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我听他语气里的疼惜之意,只好讪笑。
“不为别的,陛下现在是定要把你指给他们两人中的一个。既然如此,不如你自己选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爷爷又换回那副小孩儿样子,敦敦喝了两口酒,再骂一声。
“皇子又如何,我的孙女喜欢最重要。”
我含笑看着爷爷浑话,心里清明一片。
爷爷是以卫家为我的靠山,不管我怎样做,都可不落下风。
离关时爷爷没有送我,他说女大不中留,只在出行府时踹了我一脚。
我心中略有酸涩,带上两百亲兵,踏上了回京的路。
这条路我曾走过,来时急迫,回去时倒有了走走停停的闲适。
战事虽停,流民却不少,一路上我们遥遥看到不少从远边往京都附近迁移的人群。
不是我们避他们,是他们躲我们。
真正经历过战争失去家园的百姓对军队有着深切的惧怕,不论是敌军还是自家庆军,他们都不愿打交道。
但离近皇都的村落民风质朴,十分欢迎我们,我一时兴起甚至帮村郊农户建了座房子。
霍冰冰跟我忙活得很起劲,但她哥不这么想。
“你们耽搁了大半日,等会儿快马加鞭都未必能到京城近郊。”
我扛着一截木头朝霍广做鬼脸:“急什么,京都有情妹妹等你啊?”
霍广脸唰地黑下来,我忙不迭溜走。
边关这几年里,厮混最多的便是霍家这对龙凤胎。霍冰冰性子跳脱,想来叶灵儿长大后便是她这副模样;霍广老成稳妥,军里除了爷爷只有他能治得了我。
他说的没错,我们忙完后太阳半垂,好在定下的是明日进京,趁着暮色赶路别有情趣。
只是没想到会在京郊的落脚处遇到另一队骑兵。
虎卫。
我遥望着陛下之卫,心想着还是别接触更好,结果领头的虎卫一夹马腹就朝我过来。
得,感情专程等着我呢。
“见过将军。”
那虎卫生的方方正正,连问好都一身正气。我跟他互相短促问候,他就切入正题。
“陛下旨意,请将军在此伏击准备潜入城中的流寇。”
流寇之事也不归我管啊?
“据报流寇日出前会到此处,我等不便出手。”
那也不该是我的活啊,我很夸张地扁嘴,反正隔着面具他也看不到。
只是看到陛下的手谕,我也大概想明白,这是留给我入京前的一个铺垫。陛下厚待,我便笑纳。
白日已尽,两处骑兵队都扎营而下,虎卫也不能夜里入城。
我倒比较介意那轿子里拱卫的是哪位贵人,毕竟虎卫向来只服务宫内人和高官。
不过也只是多停留片刻目光,我就回到帐前的火堆边坐下跟霍广布置起来。
看着亲兵迅速地扑向各处,前锋也领命前去各个路口,我开始无所事事地翻烤着火堆中的食物。
远处的车轿窸窣了会儿,跳下来位少年人,径自向我走来。
少年生的俊美异常,弯弯的眼睛露出一丝略带羞涩的笑意。
我心尖一动,恍惚在他身上看见李承泽的影子。接着又无奈地笑了笑,近乡情怯,竟已经这样想念他了。
少年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只带着小心举着手示好靠近,用肘指了指我旁边的空地。
“将军,介意分点儿吃的嘛?”
我这回是真笑出来,这少年打扮得不似京都贵族,反像更南方的江湖儿郎,行为举止也颇为有趣。
我拍了拍身边:“来,刚烤好的红薯。”
他嘿嘿两声,不客气地掀着衣袍盘腿而坐,接过我递给他的红薯,又烫得倒了两次手。
我也挑出来一只丢身边放凉,一手捏着面具下半揭开,随性甩了甩高束的长发。
少年毫不避讳地仔细观察我的脸,然后很肯定地点头。
“常年戴面具的人要么美的举世无双、要么丑的惊世骇俗,将军是前者。”
我饶有兴趣地单手撑着下巴拄在膝盖上:“你知道我是谁?”
“银枪鬼面、骠骑将军、长平侯、平阳郡主……”少年也将红薯放在身边,掰着手指数了圈儿我的名头,最后看向我粲然一笑,“卫清欢。”
说完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您的名字庆国上下谁人不知啊。”
这话听起来是奉承,可他讲出来没有丝毫讨好的意味。
我越看他越觉着合眼缘,直接将靠在石堆边酒袋子丢过去。
“那你是谁啊?”
少年接了酒袋向我一拱手:“在下范闲。”
我沉吟着琢磨了会儿京都几家范姓高官,有了猜测:“你和户部的范大人什么关系?”
范闲拧着酒袋灌了一口,美滋滋地咂嘴:“他是我爹。”
我了然地点头:“果然。”
“您怎么猜到的?”说完他又皱眉磋着下巴,“您远在边关,也知道我要进京了?”
我拨开红薯的皮朝他微笑:“我跟若若关系很好,多少关注些你家的事。”
范闲这才长长地哦了声,也和我一起吃起来。
“对了,别总用您,听着难受。”
“好的将军。”
“……”
见我沉默着斜他一眼,范闲换了个称呼:“长平侯?”
我还是沉默。
“……郡主娘娘?”
我有点想揍他。
缓了口气,我嘱咐自己这毕竟是若若的哥哥,要留些情面:“你跟若若一样,叫我清欢姐就行。”
“这不太好吧。”范闲连连摆手又挨我一计眼刀,立刻老实,“姐。”
我这才满意地继续专心吃东西,范闲没话找话:“您……不是,清欢姐怎么不烤点肉吃?”
“这个比较甜。”我瞥了眼他手里的酒,又收回目光。
范闲没想到我会是这个理由,噗嗤一声笑出来。
“将军也是人,也会喜欢甜食。”
一整个红薯下肚,我喟叹地双手撑在后面,看着晴朗的夜空上圆月周边拢上红色。
“明早要起雾,又有敌寇,天亮前你们就出发吧。”
倒不是不信任虎卫,但毕竟扯着他个官宦子弟,看得出是有些武艺傍身,可少些变数更让我放心。
范闲也吃完了,利索地拍拍手:“一定不给清欢姐添麻烦。”
“哦对了,你不是一直住在澹州,怎么想着来京都了?”
“我父亲让我来的。”
范闲的眼神很坦荡,可我莫名觉着这小子没他表现出来的乖。
“行吧,等着京城见,我也五年没见若若了,到时候一起吃酒去。”
范闲有些不舍地看了一圈,我好笑又好气地再翻了两只红薯扔给他:“酒也带走。”
这回他乐了,甚至还鞠了个躬:“多谢清欢姐。”
范闲的背影消失在虎卫之中时,霍冰冰走到我身旁。
“将军,流寇的位置探到了,明日天破亮就会到我们脚下。”
事关作战,霍冰冰的称呼和语气都严谨起来。我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还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车轿。
“那位是?”
“哦,新认识的朋友。”
霍冰冰怪异地看我一眼,跟她哥一样不赞同我这种到处交朋友的习惯。
接着她眼神飘向火堆,差点叫起来。
“卫清欢你是猪吗,那么多红薯都吃了?!”
“一共就四个。”
“我的呢,你怎么不给我留!”
“喊个屁,回京了我买一车的红薯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