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殇
塞外路 ...
-
塞外路远,我忍着大腿内侧骑马磨出的伤痕,没有选择停歇。
自温暖南方赶赴寒苦西北边疆,从城中喜乐到凄苦流离,我的心中增添了解不开的苦闷。
久居京都,我习惯了花好月圆安泰常乐,可我不曾想过千里之外的国土上同胞仍为战事侵扰得不得安生。
如此想来,影子起初的失望和宁才人的欲言又止,都生于此。
那些百姓在见到我时,眼中迸发出狂喜与希冀。我明白那些燃起的光是为着我脸上的面具和手中的枪,只得将悲痛与愧疚藏于面具下,继续前行。
一路至军中,早前的两次战事打完,众将领正围聚在大帐内商讨。
霍伯伯满心欢喜地带我走进去,一些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凝结出真切的欣喜。
他们都是看着我学走路学说话的长辈,我也自觉温暖。
而正中端坐着的老帅,则沉稳地、没有过多波动的看着我。
庆国征西大元帅,陛下亲封冠军侯,我的爷爷,卫彻。
从我被接走后,爷爷便不曾来过信件,他的消息都是听旁人提起。我年幼时怨他不关心我,现在心境不同,更多的则是隐约的畏惧。
可畏惧消散得快,我既然敢来,就有传承家国荣光的信念。
爷爷不置可否,但明显大家的喜悦只是欢迎我回家来,等我提出随军上战场时,话锋就变了。
“不可,打仗不是你会骑马能提枪就行。”
一位叔伯严肃地拒绝道,他身旁的其他将领也纷纷表示赞同。
“你慢慢学,慢慢看,脚踏实地地来。”
“至少先学会些护身的枪法,可不能意气用事。”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们把我围起来,求助的挪向后面看戏的霍伯伯。
师承影子,初入六品的事虽然陛下知道,但也是个秘密。帐内这群人里,真正见过我身手的只有霍伯伯——来往边塞的路上遇到劫道,我手痒不让伯伯出手,带着七七打趴了十几个悍匪。
霍伯伯看着我快被几位叔伯淹没,嘿嘿笑了两声:“你们慌个毛,把霍广和霍冰冰叫来,操练一番就知道了。”
将领们狐疑地对上伯伯:“那兄妹俩虽然刚参战不久,但也是斩敌好手。”
言下之意是揍我如切菜,立威也不该用宰牛刀。
我却跃跃欲试:“不打怎么知道谁输谁赢?”
看见我这般架势,他们反而高兴起来。边关子弟以武力说话,不战而退的都是懦夫。
霍广和霍冰冰是伯伯的孩子,龙凤胎长我三岁。霍广见我半大姑娘脸上还带着京都的“娇气”,干脆地回绝了伯伯的提议。
霍冰冰没了办法,只好拎长刀出来与我在帐前一人一边。
“先跟你说清楚,刀剑无眼。”
她还睨着我,表情比她哥柔和两分,眼中的意思却完全一致。
我懒得辩解,抽枪而出。
势如风,身随枪至。霍冰冰横挡一击,表情突变,随即狠厉与我打在中央。
自习武起,我更多的都是按影子所传授的知识自己练习。对练的机会很少,打时也是被影子单手吊锤。今天这种被人围观的感觉很特别,只让我带着笑战意甚浓。
我的实战经验少,仗着体力和身法和她周旋十几招后渐渐落了下风。
霍冰冰再次轻敌,可她没察觉的是我正悄然分心去观察围观将士们的表情。
七七还是老样子,没多少触动。而其他人大多是惊讶后真心赞赏,连爷爷都轻微颔首。
没错,霍冰冰随军作战一年有余,已杀敌百数。我一个从京都暖地来的小姑娘片子,能跟她对上几十招已经足够令人满意。
但,我不满意。
收神回来,我凝力挑开她劈过来的长刀,借着空荡大喝一声,枪尖画圆紧逼而去。
霍冰冰没料到我这一手,只好且战且退。
连退十步后她也恼了,呼喊着转了身形大开阔斧扫向我。
刀是演练刀,不见血但她那狠命一扫真挨在身上,估计我也要躺个三五天。
众人瞳孔激缩,正要上前将我们分开,我却莞尔一笑。
影子教得不多,但路数却正喜欢这种尽全力一击留出足够破绽的攻势。
倒身,躲刀,枪转。
我强自挺起,推手将枪尾撞到她为斩我而空出大把不设防的腰侧。
她痛哼一声,来不及反应,我已握枪身半步暴退再环回。
回马枪!
同样未开刃的木枪指在她喉咙下,我俩动作定在原地,胜负已分。
没错,我卫清欢要的,是决胜。
这场胜利很重要,决定了我能否站上沙场纵马而战,决定了我到底是将军之后还是面若桃花娇娇儿。
决定了在这边关苦地,究竟能否再次开出一朵坚韧的花。
将领们还有顾虑,可爷爷点头许我随军出征。他看向我的眼中添了几分柔软和期盼,我谢过元帅进到士兵营里。
我离去又回,自然不肯再以卫家子孙自居。
不过女儿家多少得些方便,军帐里也只有我和七七二人。不知是起先一练打出感情还是怎样,没过两月,霍冰冰噙着怪兮兮的笑硬是跟我俩住到一处。
吃的是大锅饭,睡的是行军铺,她这将军女儿毫无怨言。
最开始的不熟悉也随着边疆第二场雪的到来渐渐熟络,面对我的疑惑,霍冰冰白我一眼。
“你来之前我就住过,有什么可矫情的。”
霍冰冰解下外袍钻进被窝,侧身撑头好奇地看着我。
“今年过年后就不见你跟二殿下写信了,怎么,吵架了?”
我抿了抿唇,苦涩难言。
霍冰冰见我不搭腔,干脆拖着被子强挤上来。早前在京都时人人惧我郡主的身份,到了边关后与众将士同吃同住,这样的亲近足令人慰藉。
“有什么闺中话,跟我俩说说看,还能帮你出个主意。”
她指了指旁边装睡的七七,又跟我挤眉弄眼。
“别想骗我说你变了心,他不知道,我可知道你那箱子里……”
我这苦涩瞬间化成羞恼,将被子蒙到霍冰冰头上:“偷窥狂!”
她的笑声隔着被子闷闷传出来:“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被我放出来时,霍冰冰自黑暗中看出我侧脸下藏着的酸楚,不再玩笑,而是伸手抱住我。
“你说说你,既然心里有他,为什么主动停了来往呢?”
我没有哭,从和白石先生城门一别后我再没哭过,只是在她肩窝温暖处蹭了蹭。
“你个没心肝的,知道什么。”我疲惫地叹了口气,“以我俩现在的身份,越亲密他越危险。”
霍冰冰一颗心都垂在杀敌上,哪懂朝堂风雨。
我仗着身份和天赋屡战屡胜,霍伯伯传我枪法,爷爷指点我剑法。来西北一年,我已经站稳脚跟,只等几场大胜后,陛下就会扶我再继父母荣光。
而皇宫里,每个人都知道我与李承泽之间的情愫。
东宫慌了。
那一封封来自太子的信和礼物足以说明他们的急切。小叔叔奉旨调入京都进枢密院,军政加于两处侯府上,这对东宫来讲是不致命却惊惧地变数。
如果我依旧和李承泽联系,只会在真正成为他的助力前将他摆上靶子。
我不敢冒这个险,只能主动与他断开书信往来。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怨我气我,可我傻,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靠在霍冰冰肩上,我有些迷茫地看裹着被子的七七。她终于不装了,在黑暗中亮起一双眸子。
她向我笑了笑,然后用口型对我说,我做得对。
七七的笑给我颇大安慰,这条路很难,但她还在陪着我一起走。
我一直以为她会永远这样陪伴着我,从底层稳稳走到上去,再成长到足够独当一面。
我原以为四年生死征战后我平步至八品的成长足够优秀,可意外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又一次不给我告别的机会,生生撕裂我重要的一部分。
边关第四年秋,我作为后将军率小队突袭胡军后营,意在逐破指挥台。
原本这是一场完美的奇袭,带着七品巅峰的实力以这一战彻底打散胡人的攻势。戍守一方安宁,建功立业。
可没人想到,那指挥营里坐着一位八品强者。
我征战四年,从未见过那么可怕的□□,转瞬间杀落我一片前锋。
我瞠目欲裂,怒喝着与他战到一起。
那如山重砍震得我手臂发麻,心底陡然生出的骇然凝成一股同归于尽的恨意。
这支骑兵必须把后营扯住,哪怕是用我们的命换这凶狠大将也在所不惜。
可尽管我拼着重伤滞住他,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高举起泛着寒光的□□自上猛烈砍下来。
时间似乎凝结在那一刻,因为我心里清楚,他这一刀我挡不住。
我会死。
京都的花香与墨香在那瞬间飘然而来,到了生死边缘,我总还是不甘。
我还未杀光所有胡虏,没能为父母报仇。
我还未继承家名,对影子说一声我不辱父母声望。
我还没亲口对李承泽说一声,我心悦你。
时间凝固的当中,一道血色的身影忽然闯进我眼中。
七七还是向来平静的样子,哪怕浑身染血,脸上猩红一片。
她并没有看向愕然的我,而是以决绝的身姿持剑挡在我身前。
她压榨出全部生命力,一剑破入敌将心门。
监察院之狠辣皆在于这一击。
这也意味着,她未留后手,避无可避,坦然迎下那柄□□。
我方才说过,那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刀。
它自上方斜着劈下来,穿过七七的身体,割在我身上。
剧痛伴随着惊恐,我眼睁睁,看着七七在我面前,被劈成两截。
刀落在我身上,也自左肩到右腹裂出一道狰狞伤口。
所以我才说,我挡不住那一刀。
甚至连嘶吼的机会都没有,我对那场突袭的记忆停留在七七断裂的身体间,那个敌将向后仰倒的瞬间。
而当我再醒来时,已经回到关内。
我嘴唇干裂,伤处疼如火燎。床榻边的霍冰冰眼下红肿一片,见我醒来却没有笑。
“七七呢……”
我挣扎了半天也坐不起来,却害得刚止血的伤口再次潮湿起来。
霍冰冰小心按着我的肩,泪水却一滴滴落到我脸上。
我想抓住她的手,可根本没有力气,只能一遍又一遍问她,七七呢。
明知道她不在了,可我还是幻想那是一场梦。
一场终会醒来的噩梦。
“突袭大获全胜,前锋队折损人数八成,正面军队大获全胜。七七……”
霍冰冰不忍我绝望的眼神,将头偏开。
“七七,牺牲了。”
这五个字,我在心里念了一遍。突然裂出一个笑,接着在霍冰冰惊恐的眼神里喷出一口血晕死过去。
我被人抬回关的时候,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但天不亡我,此战至关重要,监察院遣了三处头目费大人来。
他操劳一天一夜将我从鬼门关上拖回来,结果我醒了又吐血,怕是要被气得跳脚。
那一战后,我足足养了两个月才能提枪。
伴随着我渐渐康复,封旨传到边关。
封卫清欢为骠骑将军,继承长平侯。
我病容未退领旨谢恩,侯公公也算看着我长大的,他几乎垂泪。
“将军此战辛劳,又受重伤,陛下分外挂心。如今战事已停,传您年后回京好好休养一阵呢。”
我看到他向我递来一封信,上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封侯封将,皇恩正浓,甚至大难不死突破到八品中上水平。边关五年,我想做的似乎都已经做到了。
我却不是很开心。
只是人总要继续往下走的,我淡淡笑着拒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