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碎裂的石碑
十三岁 ...
-
十三岁生辰后的初春,我失手打翻了寝宫里那颗琉璃树。
彩色的玻璃碎片躺在地上,如搅了片片太阳光影在湖面,不知道那水面下藏着什么利牙尖齿的噬人怪物。
七七吩咐小太监们进来打扫,自己搀着心绪不宁的我到一旁坐下。
她神色忡忡,我却没有嬉笑的心情。
“不祥之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道。
还跪伏着捡拾碎茬的小太监们呼啦啦趴了一片,我更觉忧心。
庆国人并不过于信奉鬼神之说,但求安而制的琉璃树只摸了下就炸裂开,定预兆着坏事即将发生。
我郁郁地向一摆手,小太监们惶恐地倒着退出寝宫。
“承泽哥哥那怎么样?”
我只觉着这股不安和燥火愈演愈烈,对七七问话的语气多了些冷冽。
七七摇摇头,刚想和我多说几句体己话,戴公公那头就接着洪公公一起走到我门前。
“郡主,陛下请您过去。”
我掩在长袖下的手猛地攥紧,起身快步随他们来到了御书房。
行至御书房的阶前,我脚步一顿。
平阳郡主何故来此?
心间纠缠不散的忐忑水涨船高,我吸了口气,轻提裙摆步入我本无权进入的地方。
而当我进到内里时,才真真知道了所谓不祥的意义。
除了满脸怒容的陛下外,几处的股肱之臣包括那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暗夜之王也端坐在黑漆漆的轮椅上。另一侧的太子和李承泽束手站着,见我进来,两人脸上不由划过意外和复杂的担忧。
我心下一凛,先朝诸位见礼。
陛下的怒火缓缓压下一些,却变成我更不想看到的沉痛:“平阳,朕有事要告诉你。”
我跪在地上,脸色随着陛下的告知时而涨红时而苍白。
陛下说,他曾想将我瞒着,怕我一怒之下伤了身体。可事关我父母,不得不将实情告知。
定州塞外中立的广阔地区上,有百姓在八年前自愿为我父母立起巨大石碑,刻着长平侯与骠骑将军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那是万民之敬仰与爱戴,更是庆国的威严与骄傲。
比起街井传颂的将军小词和人物传记,那方高指天端下踏苍茫黄沙的石碑意义更为重大。
可就在三日前,可恨的胡人侵入近疆残杀百姓,毁了石碑凿去我父母的名字。
我咬紧牙根听着,浑身发抖。
陛下的喝声满含恨意,他与我承诺定会叫西征军踏平胡人所在之地。
“冠军侯处于西疆,朕也下旨令老大派军相助。犯我大庆者,虽远必诛之。”
“平阳谢过陛下!”
我叩首而下,撞在砖上发出嘭响。额头震得疼极了,却根本抵消不去我呼之欲出的滔天狂怒。
害我父母,辱我家名,屠我百姓,血海深仇!
陛下还有要与房内人交代的战事细节,我自行离开前殿后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叫七七套了车驾出宫。
戴公公捏着手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郡主,咱们不回殿里吗?”
“你回去吧,我要去白府上独自静静。”
我依旧是往常得体的样子,可那语气冷得几近冬风里的碎冰。
坐进马车里,我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一处却不聚焦。七七皱眉看了我很久,靠近了些拉着我的手一点点掰开来。
掌心里是攥出的血痕。
车马停在我无比熟悉的地方,我才下车,却听到旁边马车窗上一个刺耳的声音。
“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有心情来画画。”
我冷眼看过去,那少年瞪着一双戏谑的圆眼上下打量我,再伸手拦住已经往前去的七七。
我深吸了口气,就在那人还想嗤笑几句时,暴冲而至。
踩上车轮,我在他惊恐的眼神中扯住了他的前襟,发力直接把人从车厢里拽飞出来。
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脸上身上灰滔滔的,又见我目露凶光一步步朝他走过去,竟是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怒骂。
“你可知我是谁?我乃礼部尚书之子郭……”
管你是谁!
我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带着他倒飞出去,溅了一地不知是鼻血还是什么。
“多说一个字,我便再打你一拳。要不要试试你能撑我几拳?”
我厉声问他,那人已经佝偻成只大虾,捂着门面哭丧起来。
软蛋一个,我啐他一口,转身推门入府。
七七很解气,但还是凑过来同我耳语:“他可是礼部尚书独子。”
我根本不介意他的身份,只问她:“我现在和你打,几成胜算?”
“对半开。”
我点点头,径直走进内院。影子已经等在里头。
他扫了我的右手一眼:“做好决定了?”
“嗯。”
我不似在外拱手行礼,而是抱拳向他一字一顿道:“我要去边疆。”
早春的风卷过我们之间,掀起枯草叶和沙子。
影子没有直接同意或拒绝,却对我讲了个道理。
不要被仇恨蒙蔽眼睛,否则将为豺狼虎豹拆吃入腹。
我从未抗过他的指点,可这时我倔强地将双手往前一推。
“豺狼挡我,我便杀尽豺狼。虎豹阻我,我便屠光虎豹。”
影子默了下:“既然你要走,刚好,他来接你了。”
我挑眉向影子身后走来的人看,那中年人一身轻甲,周身是京都人不会有的肃杀之气。
眯眼之间童年的记忆悄然复苏,我心里一热,惊喜随之而来。
“霍伯伯!”
中年人笑了,他走到我身边,重重拍在我肩上:“小丫头,还记得我。”
他是我母亲帐下亲信旧部,师从公孙家。论辈分,母亲还要叫他一声师兄。
霍俊卿,霍将军。
我儿时父母不愿我习武时,霍伯伯却总偷偷拎着我骑马高歌,观赏塞外风景。
“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走。”
伯伯捋了一把络腮胡,看着我的眼神里都是满意和自豪。
“之前想着你要是不愿意,就打晕了装在麻袋里扛出城,你愿意去可省了我不少麻烦。”
他几句玩笑话稍微抹平我的火光,可很快我又皱起眉:“伯伯无旨入京可是大罪。”
他朗笑几声:“谁说无旨?”
这回轮到我发蒙了,影子一如既往地讽刺我:“你以为陛下真不知道你偷偷学武?”
好吧,还是我太天真了。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伯伯是个急性子,说着便要往外走。我忽然“哎”了声,他和影子都看过来,意思是我又变了主意不成?
此时我已经基本冷静下来,走还是要走,可走之前还有几件事要做。
书信三封,第一封给陛下,感谢他暗中默默培养。
第二封给姨姨,愧对她悉心栽培,慰她莫要担忧,我会保护好自己。
最后一封给李承泽。
我提笔许久不知该留下什么话。
我不能去当面告别,因为我知道每多一分眷恋,就会让我们更痛苦一分。
他还在这京都深滩里挣扎,而我也有了需要肩负的责任。以及从他身后走至并肩的方向。
李承泽会原谅我,可我毕竟瞒他太多,连选择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歉疚与不舍如黑墨深沉,我无声地叹,最后只写下四个字。
等我回来。
写下三封信后我和霍伯伯一道骑马到长平侯府。
这里本是我真正的家,可来京七年,我从未踏入过门槛。
我和七七说过,等我有与她一战的实力时再回侯府。如今我可以做到了,也不止因为征途在即,而是侯府里有两样我要带走的东西。
侯府虽没主子住着,但仍有侍从打扫。连平置在正殿内的那杆银青色的长枪和面具都干干净净。
那是属于我母亲的传承。
破军枪。
我心脏狂跳,双手端下长枪,旋圈而立,面具也遮在脸上。
公孙将军貌美娟妍,只得以骇人鬼面具挡去面容,杀将军威名远扬。
霍伯伯的眼睛里是我并未见过的光,他的笑中是怀念与感慨。
我已换了戎装,短披风侧过他腿边。
“走吧。”
伴随着晨昏交替的最后一缕光,一组骑兵长驱离京。
我独自一人来,走时却身负更多。还有一个依旧冷着脸的七七。
本想着她的任务已经结束,该回去监察院。可她却说要跟我一起走,影子竟然同意了。
那便一起吧。
我其实并不擅长骑马,只在马球场被李承泽护着试过几次。
他总当我是柔软不知风雨的小花,可其实我就算从马背上翻下去,也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关于我的很多事李承泽都不知道,如此想来,也不怨他孤注将我护在身后。
伏在马背上,我很短暂地回头望了一眼京都的城门。转过身后,开始长久地想念这八年来的点点滴滴。
尚未走远,我却无比难过了。
那封信自私至极,我叫他等我,可我无法同他说自己几时归,能否归。
马匹颠簸,转刻到了京郊的林道上,窄路中有个背着伞的熟悉影子。
漆黑的披袍和只见一双眼的面具,我诧异地与霍伯伯对视后翻身下马来到影子身边,意外他怎么会来。
“大人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我以为他是领旨而来,结果影子只是将他身后的伞丢给我。我低下头细细抚摸,伞柄底部镌刻着一个卫字。
这是我父亲的伞中剑,贪狼。
想起初见影子时他的鄙夷和蔑视,我不禁鼻腔发酸。
他终于认可我了。
我笑着抬起头,影子却将手掌横出来,拒绝从我嘴里听到什么肉麻的话。
他深深看我一眼,简短地给了我教导中的最后一个指令。
“活着回来。”
嗯,这很符合影子的性格。
黑影闪烁转眼消失在来时路上,我将伞背起,跪叩在地。
“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