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玦长安令》艺梦馨河

33、 她的心头有了一种被全然接纳的暖意 次日天

　　次日天方破晓，熹微初透窗棂，令壹便已起身，亲至厨下为长生玦备办早膳。

　　“玢儿方才来报，说你竟天未亮便起身忙碌，何苦这般亲力亲为？”长生玦缓步踏入，玄色衣袍扫过门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我只是想着都回来王府了，凡事还是亲力亲为得好。”

　　令壹正低头准备着，闻言手上一顿，抬眸时眼底含着温软：“既已回了王府，凡事亲力亲为，方显得心诚。”

　　话音未落，长生玦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语气也沉了几分：“方才府中来报，昨夜尚书夫人殁了。”他顿了顿，放缓了语调，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询与安抚，“你……可想同我一道去尚书府祭拜？”

　　令壹闻言如遭雷击，指尖猛地一颤，愣在原地半晌，才艰难点头，声线微哑：“……好。”

　　长生玦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如春风拂过：“先用完早膳，我们再一同前去。”

　　令壹木然颔首，转身复又埋首摆弄着，指尖却微微发颤，只想借着这片刻的忙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待早膳用毕，二人即刻启程前往尚书府。车驾刚至府门前，便见白幡猎猎，缟素垂檐，府门两侧的灯笼早已换作素白，风一吹，纸钱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一派肃穆哀戚之景。令壹望着那满目的素白，心头莫名的不安，如潮水般缓缓漫了上来，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滞涩。

　　跟着长生玦踏入府中，入目皆是披麻戴孝的仆从，哀乐低回，哭喊声隐隐传来。她跟着他行过礼，接过仆从递来的素帛，指尖触到那冰凉粗糙的布料时，那些被刻意压下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尚书夫人从前哪有半分端庄夫人的模样？听说她总在深宅的阴影里徘徊，发丝凌乱，眼尾赤红，时而笑得疯癫，时而又阴恻恻地盯着人，说些疯话。唯一一次相见，她看向令壹那恶狠狠的眼神，甚至还狂笑说要杀了令壹。那时她眼底的疯狂与怨毒，令壹至今想起，仍觉后颈发寒。

　　如今灵堂里牌位冰冷，案上白烛摇曳，那盏烛火映着灵位上的名字，却像映着她生前那双疯魔的眼。令壹站在这一片哀戚之中，只觉周身寒气刺骨，仿佛那疯妇人的低语，仍在她耳边盘旋，连指尖都冻得发僵。

　　长生玦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在她祭拜完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低声道：“若身子不适，便在廊下稍歇片刻。”

　　令壹却只觉得那股不安，顺着骨髓一点点往上爬，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一个疯魔了大半辈子的人，骤然死了，这……算不算是为她娘偿命了？

　　令壹想得头疼，大步跑了出去，她依着廊下的朱柱站定，指尖抵着微凉的廊柱，只觉方才那阵翻涌的寒意仍未褪去，风卷着纸钱灰落在她的素衣上，她抬手拂去，指尖却仍止不住地发颤。

　　“令壹姑娘。”

　　一道沉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令壹猛地回头，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位素未谋面的生父……他一身素服，鬓边添了霜色，看着原本温润的眉眼此刻却绷得紧，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急切，快步朝她走来。他方才在灵堂应酬，眼角的红痕还未褪去，可看向她时，目光里却藏着一种近乎焦灼的探寻。

　　“大人。”令壹定了定神，敛衽一礼，声线仍有些发虚。

　　尚书大人望着她眉眼间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轮廓，喉头微微滚动，隐忍多年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桎梏。他压下心底翻涌，往前半步，语气急切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字字沉重：“旁人不知，我却心底清明。你不必与我故作生分，也不必刻意避讳。”

　　他目光灼灼，凝着她脸庞，急切之意溢于言表，藏着失而复得的惶然：“我知晓你便是我的女儿，太子殿下已然告知于我！从前我不敢打探你的踪迹，更不敢贸然寻你，如今那毒妇已殁，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牵念！”

　　话音落下，他眼底满是迫切，生怕她否认、生怕她疏离：“令壹，认下为父可好？这些年，委屈你了。”

　　令壹闻言浑身一震，身形倏然顿住，眸光猛地睁大，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攥紧素色衣袖，指节泛白，声音都微微发颤：“大人，您……您此言何意？”

　　她不敢置信，亦不敢轻易接下这话。

　　“令壹，为父这些年一直隐忍不敢探寻你的踪迹，皆是被府中乱象、被那疯魔妇人所掣肘，怕非但护不了你，反倒将你卷入深宅纷争，落得像你娘一样难堪的境地。”他望着她，眼底满是急切的期盼，生怕她抗拒、不愿相认，“如今她已然离世，再无人能牵制于我。往后有为父在，定护你一世安稳，再不让你漂泊受半点委屈。你……可否愿认我？”

　　令壹立在原地，心绪翻涌起伏，一时竟不知该作答，只静静怔在微凉廊下，任由哀乐风声入耳，满心皆是茫然与挣扎。

　　她定了定神，终是抬眸看向他，声音轻而冷，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我想问……尚书夫人出身名门，自幼锦衣玉食，又是太后亲侄，见惯了世家风月，怎会因我娘亲一个婢女，便疯魔至此？”

　　尚书大人喉间一哽，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的愧色：“她养尊处优，本就是眼里容不下半分沙子的性子。你娘原是她的贴身侍女，素来亲近，偏我与你娘动了真心……当年我与她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素来相敬如宾，可我终究是负了她，也负了你娘。她才会狠下杀手，害死你娘，连襁褓中的你也不肯放过。我只能连夜将你送出府去，待我赶回来时，你娘早已没了气息……“

　　令壹听着，眼底泛起冷意，一字一句道：“尚书夫人那般的人，宁肯容你三妻四妾，也绝容不得你真心爱上旁人。到头来，不过是男子犯的错，却要女子们争风吃醋，白白丢了性命。”

　　话音未落，廊下风声似是都静了几分。

　　尚书大人望着她眼底那片冰冷的讥诮，喉间一哽，竟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那些“身不由己”的借口，在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诘问前，显得格外苍白。

　　“我……”他声音干涩，“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

　　“大人不必说这些。”令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淡得像廊外的白幡，“我在这世上，已习惯孤身一人。认不认这桩亲缘，于我而言，早就无所谓了。”

　　她抬眸时，目光里再无半分惶然，只剩一片清明的疏离：“大人若真心愧疚，不如多顾念府中事务，或是……好好送尚书夫人一程。至于我，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尚书大人脸色一白，往前又迈了一步，声音里的急切几乎破了音：“令壹！你可知这认回你，对你而言是何等的重要？你不必再漂泊，不必再寄人篱下，我可以给你……”

　　“我如今的安稳，早已不是尚书府能给的了。”令壹打断他，目光扫过灵堂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况且，大人真敢认我吗？认了我，便是坐实了当年你与婢女私通、致夫人疯魔的旧事，到时候朝堂流言、太后那边的苛责，大人还想护着我？”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却被尚书大人急忙唤住：“等等！”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恳切：“太子殿下早已暗中为你娘亲抬了身份，如今再无人敢拿你与你娘亲的身世嚼舌根，更无人能以此为难你分毫！”

　　令壹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她从未想过，太子殿下竟会为她做这些。

　　她声音微颤，带着几分不确定：“当真……？”

　　“我怎会骗你？”尚书大人重重点头，目光里满是期盼，“令壹，回来吧。入了族谱，你便真正是我们翟家人了，往后再无人敢轻辱你半分。”

　　风卷着纸钱灰掠过廊下，令壹立在原地，心绪悄然松动。她垂眸望着自己素白的衣袖，忽然觉得，认下这桩亲缘，也并非全然不可。她仍能留在北安王府，守着她现下的安稳，多一层身份，不过是多了一道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屏障，于她而言，并无半分坏处。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长生玦缓步走来，目光淡淡扫过尚书大人，最后落在令壹身上，语气温和如旧：“令壹，身子可还撑得住？”

　　尚书大人见他出现，拱手见礼：“王爷。”

　　长生玦微微颔首，并未插话，只安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令壹身上，带着全然的尊重，没有半分要替她做主的意思。

　　见状，尚书大连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急切：“王爷，下官正与令壹姑娘说认祖归宗之事……”

　　令壹听了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抬眸看向长生玦，他只是静静望着她，眼底没有施压，没有干预，只有全然的接纳，仿佛无论她做出何种选择，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这份无声的尊重，反倒让她心头一松，那些犹豫与挣扎，也渐渐清明起来。

　　她转头看向尚书大人，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思熟虑的笃定：“大人，多谢您的好意。我……愿意认下。”

　　尚书大人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狂喜，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好！好！好孩子，你终于肯认我了！”

　　他想伸手去扶她，却又怕唐突了她，动作顿在半空，只眼眶泛红，反复道：“太好了……太好了……”

　　长生玦见此，连忙上前半步，轻轻挡在令壹身侧，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动声色的护持：“尚书大人，令壹刚受了惊，身子不适，不宜久立在此。认亲之事，可待丧仪结束后，再慢慢商议。”

　　尚书大人连忙点头：“是，是，王爷说得是！是我心急了。”

　　长生玦低头看向令壹，语气温柔：“我们先回马车歇息，可好？”

　　令壹望着他，轻轻颔首，心头一片安稳。他并未替她做任何决定，没有劝她认下，也没有劝她拒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等她自己做出选择。而这份尊重，比任何庇护都更让她心安。

　　她跟着长生玦转身离去，身后是尚书大人如释重负的目光，身前是他稳稳护着的身影。廊外的白幡猎猎作响，风里的寒意却仿佛被他挡在了身后，她的心头有了一种被全然接纳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