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星月慢》月亮打树

9、第 9 章 这娓娓道来

　　这娓娓道来的故事，梁光华听得极为认真，姜念远看他连扒饭的动作都愈发缓慢，这才提醒他桌上的菜都已经快凉透。
　　“远姐，你知道吗？我爷爷的书桌上，这么多年都放着他和姜奶奶的合影，每天都会仔细地擦一遍相框，一点灰尘都不让沾，他一定很想念姜奶奶吧……”
　　小梁这个年轻人吧，虽然脑洞不着边际，话还多得不行，但确实挺感性，眼下声音低沉，眼眶都有些泛红。
　　“梁启明竟然还留着姜参的照片？”一丝惊讶浮现在姜念远原本平静的脸上，仿佛小石子投进湖里泛起些许波澜，片刻后，她笑了起来，声音里透着感慨万千，
　　“也不枉姜参把他当亲弟弟带大，话说她都没留下一张半张自个儿的照片，可惜了。”
　　“远姐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得不得了，你和姜奶奶未免也长得太像了吧，老爷子如果临去前能看一看你，知道你是他姜家姐姐的后人，大约就不会抱憾而终了。”梁光华有些惋惜道。
　　姜念远像对风冠那样伸手揉了一把小梁的头发，年轻人还挺感性，细想来，梁启明这辈子活得够本了，事业顺利，家庭美满，长命百岁，寿终正寝，比之姜参，不知强了多少倍。
　　人生嘛，谁还能没有一星半点的遗憾呢，既然大环节是圆满的，那较之大多数人，已经幸运百倍了。

　　饭吃得差不多，姜念远先前叫的热豆奶终于送到桌上，她也不着急，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梁光华颇有耐心，拿出手机刷起了朋友圈。
　　突然他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用手撑着下巴，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远姐，这么算下来的话，你这家世，妥妥的名门之后，大家闺秀啊，怪不得我看你整个人的气质那么出众。”
　　“什么年代了，还看家世呢？你现在到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往上看祖辈，这漫漫历史长河，谁还不是皇亲国戚后裔。”
　　回酒店的路上，姜念远到便利店买了包烟，即使在夏季，藏区的夜晚也透着凉意，不在商业区的街道行人很少，冷冷清清的。
　　她随意地站在路灯下，看起来有些慵懒，左手手掌微微内扣挡住风，右手拿着一只银色打火机，大拇指滑动打火石，“嗒”一声，暖色的火苗在夜晚的街道上飘忽闪烁，明明灭灭映出她半张脸。
　　她抽烟的时候喜欢用食指和拇指拿着烟，另外三根手指曲起，动作优雅缓慢，梁光华见过不少抽烟的姑娘，可还没见过谁能把烟抽得这样美。
　　姜念远眯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在路灯的照射下烟雾的形状清晰可见，弥漫在她周围，像是八十年代的电影场景，美轮美奂。

　　酒店里王哥房间内，他面前的桌上笔记本打开，单反放在一旁，好像是在导入照片的样子，但笔记本的屏幕显示的却是搜索的新闻界面。
　　关于梁家近来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带着梁氏的词条，全是关于账目亏空，梁氏董事长夫妇受伤，梁家小公子论文造假……
　　王哥若有所思地掏出随身的记事本，往上面记录了些东西，干自媒体的，大多都有随手记录的习惯，他这趟来西藏，确实是采风，可与梁光华的相遇却并非巧合。
　　一天前，他在西藏的拍摄基本完成，从山南启程准备回内地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往他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列出了梁光华会在那曲出现的日期和酒店，原本这并不足以引起他的兴趣，常有一直关注他公众号的人会邀请他一起自驾出游。
　　可是，邮件结尾有句话让他改变了行程，调转方向往那曲制造了一场“偶遇”，上面说，跟着梁光华就可以解开他手里祖宅笔记的秘密。
　　王哥本名王承恩，算是个单纯的志怪文化爱好者，因为家里有个老宅子，小时候顽皮，喜欢到处敲敲打打，意外从床后面的墙缝里发现一个木头箱子，箱子外面用油纸封了好几层，他以为是祖上藏的什么金银珠宝，高兴坏了，悄悄把箱子打开，里面却只有一本记录于清朝末年的笔记。
　　笔记是当时一个文书所写，他去过许多地方，也记录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可以说他将自己的全部人生，用白纸黑字留在了笔记上。
　　泛黄又脆弱的纸张上，最后一个也是最扑朔迷离的故事，记载了一场大地动，有一座古城整个沉到了湖里，神奇的是，文书仿佛提前预知了这场地动，记录下一切后，径直带着自己的马踏进了那座即将下沉湖底的古城。
　　文书进城之前，托付一位路过的贫穷农人，将身上的地契银钱全部赠予对方，请其打理自家祖宅，并妥善保管笔记。
　　这就是王家祖上得到宅子的由来，王家祖上务农，并不识字，虽不知笔记上记录了什么，但知道这是文书极为珍惜之物，感念于他的救济，遵循他的意思将笔记好好保存了下来，而后代代相传，宅子就这样一直传到王承恩手中。
　　王承恩幼年时将这本笔记看了无数遍，几乎可以倒背如流，长大后也去了笔记上记载的很多地方，然而始终没有找到那座沉湖的古城在什么位置。
　　从前听老人们讲，一个人这辈子去世的时候如果遗憾执念太深，就会留着一缕念识飘在世间，下辈子即使没了从前记忆，无论用什么方式，也要靠着这缕念识拼命弥补过去遗憾。
　　这大概就是有的人，生来就对某些事情有着很深执念的缘故。
　　王承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非要找到那座城，然而数年探寻无果，他有时也会勉强说服自己，或许那只是个虚构的故事罢了，有的人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找到心中的失落之城，渐渐不再狂热执拗地追寻。
　　可就在收到邮件的那一刻，他自少时起，心中的那股执念腾地一下，又被勾了起来，山火燎原般愈烧愈烈。

　　第二天一早，姜念远刚起床就接到了梁光华的电话，说他已经在楼下餐厅点好了早餐，让她下楼吃饭，然后准备出发；姜念远不经感叹了下小朋友做事的周到心细。
　　乘电梯下到三楼餐厅，姜念远刚进门就看见梁光华和昨天搭车的男人有说有笑在聊天，她走过去后，那男人转头跟她打招呼，“美女贵姓？”
　　“免贵姓姜，表字念远。”姜念远随手拉开椅子坐下。
　　“姓姜呀，好姓氏，好听！”王承恩兀自呢喃了一下这个姓氏，“现在还有表字的人可不多了，大部分都只起个名，看来姜妹子家里文化底蕴深厚哈。”
　　姜念远闻言只是笑笑，她向来不喜欢与不熟悉的人过多攀谈。
　　吃饭间才得知，王承恩也要去成都，热心的小梁非常仗义地拍了拍胸口，表示顺路捎上他没问题，又觉不妥，转头小心翼翼询问姜念远，“远姐啊，王哥可以和我换着开车，这样咱们也能早点回成都，好不好哇？”
　　然后就接到一记白眼，“梁启明没教你食不言寝不语？”话虽然这样说，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意见。
　　回程的路上梁光华和王承恩两人换着开车，又开启了喋喋不休模式，从西藏风土人情聊到全球变暖可持续发展，听得姜念远直想捂住耳朵。
　　“小梁你说以前没汽车的时候，要来一趟西藏得多不容易，就说文成公主吧，进藏的路程就走了两年多，这辈子再没回过长安；汽车可真是个好东西，话说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引进中国的啊？”
　　还没等梁光华回答，姜念远无奈开口，她深觉想要不被吵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这种噪音。
　　“汽车这种洋玩意儿，刚进入中国的时候大家都很抗拒，第一辆汽车是袁世凯送给慈禧的礼物，花了一万两白银。不过她不喜欢，觉得司机坐在了她前面，让司机跪着开。”
　　“对对对，现在这辆车还在颐和园放着呢。”小梁十分开心远姐加入了他们的聊天行列，赶紧附和着。
　　这一路上除了停下简单地吃些东西，几乎没有休息过，到达成都的时候也已经是凌晨，不过因着你一言我一语地瞎聊，时间还过得挺快，开车的人也不觉太疲惫。
　　过了新都桥上雅康高速后车速瞬间就提起来，姜念远算着时间给风冠打了个电话，让他准备些吃的到达长宁街的时候梁光华看着街景十分惊讶，他以为远姐这种身份，怎么着也得住在清幽安静的地方，而眼前这条街实在有些，过分喧嚣了啊。
　　拜星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却依旧灯火通明，一推开门风冠就扑上来，“姐！你终于回来啦！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姜念远用食指点住他的额头，微微推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差不多得了啊，我就半年没回来而已，还有客人在呢。喏，梁光华，王承恩。”
　　然后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两人介绍，“这是我弟弟风冠。”
　　“梁光华？你就是梁启明的孙子？”风冠语气随意，好像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一般。
　　小梁又开始在内心腹诽，这一个二个的，对老爷子都是连名带姓地称呼啊，但是自家有求于人，也不敢反驳，有些憋屈地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先吃饭吧，坐了一整天的车，累死了。”姜念远轻轻转动着脖子，又弯了弯腰，坐了一整天的车，她现在只觉腰酸背痛腿涨脖子僵。
　　王承恩看了看拜星店内的陈设，笑着打趣，“姜妹子这是在这儿开了家电玩店啊，还真是……别出心裁哈哈哈哈。”
　　吧台前的桌子已经摆好了外卖，一些简单的炒菜和烧烤，风冠看起来心情很好，搬了一箱冰啤酒出来，又拿了四个扎杯，依次给大家满上。
　　桌子不太大，四人坐得有些紧凑，但有夏日标配，冰啤酒和烧烤，满满一扎杯下肚，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梁光华原本酒量就是三杯倒，又开了一天车身心俱疲，在超长发挥喝了两瓶啤酒后，不停念叨自己家里莫名其妙的倒霉事，委屈又可怜，率先倒下。
　　王承恩也喝得有些上头，他一直在畅聊这些年去过的地方，听过的、经历过的各种神神叨叨的事情，见梁光华趴下后一脸神秘地对着姜念远与风冠说道，
　　“姜妹子这个店名起得很有意思啊，让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关于暗门道的传闻。暗门道知道吗？传说明道上找不到的东西，办不了的事情，在暗门道都能找到门路。”
　　这话一出，姜念远与风冠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面色依旧如常，脑中神经却警惕起来，姜念远盯着王承恩笑得自然，仿佛不太相信般追问，“噢？什么暗门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王承恩似是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讲述起自己的见闻。

　　我也是以前在一本古籍上读到的，说是一直以来，江湖上所有的行当就分明道和暗道，明道嘛，自然就是普通人接触的，能见光的，也叫官道。
　　但是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江湖上称为暗门道，这暗门道一共二十二门，以天干地支名为划分。
　　我一见“拜星”这个店名呀，就想起来《无光笺》上记录的，天干第十，癸门，也叫浮世引，“拜星月慢，天垂象；远引曲喻，地指道。”
　　而且，古往今来，这一门都被青岭所掌控，据说啊，这历任青岭掌事都有通天知命的本事，上观星象移转，下探地势国运，非常人所能胜任。
　　只要能拿到拜帖找到浮世引，这辈子想要追寻的事物，终究会得到答案。

　　“王哥是在哪本书里看到这样神奇的传说故事啊？推荐一下呗，我也特别喜欢这些奇闻异事，真想看看这本有趣的书。”
　　姜念远把眼中情绪渐渐敛下，拿起杯子敬了王承恩一杯酒，表现得好像真的只是对奇异故事感兴趣一般。
　　王承恩一脸的自豪，“我那本书别处可找不到，绝对的孤本，而且记下的有趣故事可不止这一件，多了去了，你们有听说过飞星蔽日吗？”
　　他话音刚落，风冠就满脸震惊地看向姐姐，姜念远眼中骤然泛起肃杀的冷意，猛然站起身来，十分干脆地一个手刀劈在王承恩脖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