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星月慢》月亮打树

8、第 8 章

　　317国道的这一段路，车辆极少，两人在交谈的间隙，隔了挺远的距离就看见前面一辆车停在路边，后面放着三角警示牌，车主模样的男人站在路边对着他们招手。
　　约莫着是车抛锚了，这在山路上倒是挺常见，运气不好的人到处都是，姜念远并不算个热心肠的人，本以为会在路上与这起意外擦肩而过。
　　结果就见梁光华开到近前把车停下来，打算帮忙，年轻人就是单纯，看着比风冠还大几岁，怎么这么天真，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贸然停车，万一对方居心叵测，可就是个大麻烦。
　　“远姐，你就在车上呆着吧，我去看看前面那辆车是怎么回事。”说完打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
　　姜念远略微思索，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留声机轻放到驾驶座上，也准备推门下车，扫了一眼前挡风玻璃，瞥见梁光华表情惊讶地跟那陌生男人打招呼，难道是在这种地方遇上熟人了。
　　梁光华走近抛锚的汽车，惊讶发现车辆的主人，正是今天早晨在那曲市区藏餐馆，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哥。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小梁有些激动，“王哥！是你呀，你车怎么回事，要帮忙吗？”
　　“哟，梁小兄弟，巧了，竟然在这把你给遇上了！我这车坏了，怕是一时半会修不好，但我今天急着去昌都，你要是顺路能不能捎我一程？”
　　梁光华正要开口应下，背后突然出现一个女声，姜念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这是你朋友吗？荒郊野岭的，也能碰见熟人，可真是赶巧。”
　　听梁光华讲了两人早晨的相遇，又被询问能不能捎上男人一程，姜念远觉得缘分这东西，自是妙不可言，但巧合这事儿，却没那么简单。
　　单是这王哥早上说要赶在日落前去羊卓雍措，这个时间点就不该出现在这样反方向的路上。
　　姜念远没有点破其中玄机，她把遮阳帽的宽沿翻上去一些，对着眼前的男人上下打量一番，笑了笑，转身往车上走去，走出几步见身后梁光华没动静，打了个响指，
　　“萍水相逢，不期而遇，缘分。你的车，自己决定吧。”
　　小梁忙笑着点头应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怎么总感觉刚刚远姐把“缘分”这两个字咬得音那么重呢，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吧。
　　“诶，小兄弟，你今天早上不还是一个人吗？怎么大半天功夫就带了个姑娘，路上捡的？”
　　“王哥，你别打趣我啊，这可是我姐姐，我这次进藏就来接她的。你车上有行李没，我帮你挪到我车上去。”
　　抛锚的吉普车里，全是专业的摄影装备，两人来回几趟才将东西全部搬完，王哥看见小梁车里的两个行李箱，啧啧称奇，赞叹了一声，
　　“这是货真价实的民国老物件呀，这做工，啧啧啧，得算半个古董了，小梁你是家里有矿吗，用这玩意儿装行李？”
　　梁光华看了眼姜念远，这期间她一直闭着眼睛坐在副驾驶，仿佛在闭目养神般，丝毫没有要认领自己皮箱的想法，
　　“这是我远姐的箱子，她应该挺喜欢老物件的，还抱着一台老式留声机呢。”边说眼神边往姜念远的方向示意。
　　王哥闻言往副驾驶望了一眼，笑了笑对梁光华竖起大拇指，“你姐姐可长得真好看。”
　　姜念远原本觉得梁光华已经很聒噪了，没想到这刚上车的男人话更多，一路上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天南海北的胡扯，还一唱一和的，搭个台子他俩都可以说相声了。

　　昌都是西藏距离内地最近的一个市，海拔只有三千左右，到达这里之后气温升了上来，总算是感受到正常夏天该有的温度。
　　到酒店办理好入住手续，梁光华回到自己房间一头倒在床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这一天又累又困，还听了不少匪夷所思的事情，但老爹交代的事办妥，小神仙后人也找到了，总觉得心里踏实不少，希望之后家里的事情也能顺利解决。
　　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姜念远，说她收拾好了可以出去吃饭，梁光华起身打开房间门，顺手敲了敲隔壁房打算叫上王哥一路，然后就看见走廊里的远姐，差点又退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姜念远刚洗完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湿漉漉的搭在肩上，换下了先前将她整个人都笼罩着的藏袍，穿了件有些复古的青色圆襟大袖长裙，长度一直到脚踝，是很端庄普通的款式，但她的五官实在是太优越。
　　“远姐，你这也太美了！跟你这种级别的大美人走出去，我有点紧张啊。”梁光华一顿马屁拍得飞起，可惜远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两人等了一会儿，王哥还是没有出来，梁光华又敲了敲门，只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然后王哥有些急促的话音传出来，“小梁，带你的美女姐姐先去吃饭吧，我这儿公众号得更新，凑合吃桶泡面就行。”
　　姜念远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拉着梁光华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行了，人家还有事，我们先去吃吧，我快饿死了。”

　　昌都市和西藏大多城市相较，算是比较繁华，夜晚的茶马广场灯火通明，中心有个喷泉，节假日偶有灯光表演。
　　茶马广场作为市区的商业中心，每天都人来人往，夜晚尤其热闹，藏族小孩子们时常在广场玩耍打闹，周围聚集着商贩，卖些小玩意儿，游客和当地藏民都喜欢在这里逛街散步，颇有一种攘来熙往的内地城市景象，不愧有西藏“小香港”之称。
　　两人随意找了家小店，点了份冒菜，透过玻璃店门往外望去，能看见驻扎在广场旁边的反恐防暴车，看来这里确实日常人流密集。
　　“远姐，我有个问题哈，你为什么会在色林措那么偏的荒山上啊，你是住在西藏吗？”
　　“我住在郫邑长宁街，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色林措，一是去拿山洞里的东西，还有就是为了等你啊。”
　　好像很合理，梁光华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的智商不容他细想，很快又提出新的疑问，
　　“我还有个问题，小神仙是远姐你奶奶辈的吧，据我所知，她和我家老爷子是至交好友，为什么我从小都没有见过姜奶奶和你呢？”
　　姜念远觉得梁光华真的很像十万个为什么，刨根问底的样子简直求学若渴，读书的时候一定是老师喜欢的好孩子。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诸如此类的问题以后就不用再问了，我说了，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梁光华虽然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但听姜念远这样说了，便也没再追问，只是仍旧压不住好奇，“远姐，那有什么是我可以知道的吗？要不你跟我讲讲姜奶奶和我家老爷子什么关系？”
　　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远姐要不你就跟我交个底，咱俩是不是还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啊？”
　　姜念远这下是真的满脸诧异，抬起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我要是跟你沾亲带故那才真是神了！小朋友，收起你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你想的都是错的，以你的智商，不会找到正确答案的。”
　　姜念远虽然有些无语，但也可以理解，一什么都不知道还想象力异常丰富的年轻人，脑子里肯定天马行空，说不定都快在心里给姜参和梁启明编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狗血故事了。
　　叹了口气，反正这会儿也不忙，可以跟他讲些陈年旧事，权当摆龙门阵消磨时间。

　　宣统二年，正值新旧政权交替，京城时局颇为动荡，姜参虽在京城出生，但刚满月的时候，迫于时局随母亲迁往西南。
　　她的爷爷方炳言时任四川总督，方家公馆在成都浣花溪一带，虽不比京城繁华，也是西南枢纽，车水马龙，一派热闹。
　　姜氏一脉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子姓氏不做要求，可女子必须随母姓，幸而姜母家世显贵，姜参父亲又对她言听计从，虽然方总督颇有微词，但旧时代总归还是讲究门第，儿子能娶一位名门贵女，也不算辱没家门。
　　等姜参出生，就随了儿子儿媳的意思，让她随母姓姜，方总督想着，反正以后有了孙子随父姓，继承的还是他方家香火。
　　民国元年，梁启明出生，梁家祖上算是红顶商人，溯及祖辈是湖广填四川时从福建举家迁到成都的，因着家中生意往来，与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来梁家与方家算是世交，梁启明幼时与家中兄弟姐妹都不甚亲近，独独喜欢跟在姜家姐姐身后。
　　那时候姜参家中只她一个独女，偶尔玩耍的时候也乐意带着梁启明一起，这样看来，两人还真算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梁启明大了一些懂事后才得知，姜姐姐之所以平日常常不见踪影，是因为她自幼拜在青岭门下，跟随凌日天师修习，这青岭是个鲜为人知的门派，一般人连它的名字都不曾听过。
　　不过因着与姜参的交情，他倒是从小听了不少关于青岭的事情。
　　青岭从哪朝哪代建门立派的已经不可考，非要追溯的话，只怕得到先秦时期。
　　在过去封建社会，青岭被皇家暗中委托执掌天时星历，岭中弟子大多出仕，甚至好几任掌事都担过太史、钦天监这样的要职，青岭在青乌命理之术上，确有真本事，又一直深藏若虚，隐于世间，这才历经千年留存至今。
　　姜参是青岭现任掌事凌日的唯一亲传弟子，也就是说，下一任的掌事非她莫属。梁启明虽然不知道以姜家姐姐的家世，为什么会拜入这种地方，但他喜欢听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也相信，某些被新思想称之为旧时代糟粕的东西，既然能传承数千年，总归有它的道理。
　　姜参十一岁的时候，外公在京城去世，姜母要带她回去奔丧，因着姜母是家中独女，便与方家商量，在京城小住两三年，一是为父守孝，二来处理京中一些家务事。
　　年仅九岁的梁启明听说后，哭闹着非要跟姜姐姐一块去京城，梁家十分宠这个小儿子，被他整天哭闹得没辙，无奈嘱托姜母一道将他带着。
　　那会儿时局动荡不安，因为某些原因，在京城呆的时间有些长，直到姜参十五岁及笄，才重新回到四川，这期间姜参认识了林商，也就是她后来的未婚夫。
　　梁启明在京城接受了新式教育，回家后不到一年，便要求出国留学，希望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师夷长技以制夷行不通，就去学习新思想新科学，日后回国总能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
　　而后窗间过马，数年匆匆，民国十八年，林商殒命金沙江畔，民国十九年，梁启明学成归国。
　　梁家一夕遭难，无法可解，他知晓家中变故后，请姜家姐姐帮忙，这才得知她有急事要离开，至于去哪里干什么，姜参一概闭口不言，帮他解了家中困局后就杳无音讯。
　　就这样，之后的漫长岁月，连日月都换了新天，梁启明的儿子长大娶了媳妇，儿媳妇生了孙子，渐渐孙子也长大了，他却再也没有见过姜家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