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星月慢》月亮打树

35、第 35 章

　　姜念远在帐篷中迷迷糊糊地熟睡过去，竟是梦见了与林商的那些前尘往事，可见旧事虽然年岁久远，在她记忆深处却依然如故刻骨铭心。
　　民国十八年，七夕佳节。
　　正值夏秋交织之际，七月流火，白日里还像盛夏一般炎热，入夜后温度却已经微凉。
　　成都平原的天气总是湿润，夜晚时常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因着天气原因，街道上行人稀疏，显得有些寂静寥落。
　　不过西郊一栋气派的法式建筑却显得与这雨夜有些格格不入，偶有深夜收摊匆匆回家的小商贩走过，压低声音交谈着。
　　“这林公馆修得硬是洋气得很噢，天天灯开得透亮，电费都不晓得要用好多钱。”
　　“嘘，你小声点，这是林将军的公馆，他打仗就没输过的哈，你不要在这瓜迷瓜眼的，等哈门口站的兵就把你抓起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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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公馆里热闹非凡，虽然已将近凌晨，却依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姜念远的生辰便是在七夕这天，林景明在公馆里为他办了隆重的生辰宴。
　　会客厅的桌上菜肴小食摆布精致，各种酒水一应俱全，一旁的唱片机里黑胶唱片缓缓旋转，灯光璀璨，西南地区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此时都盛装在此。
　　林景明正在和身边一名面容稚嫩的少年交谈，虽然是在如此悠闲放松的宴会上，他的深灰色军装依然穿戴整齐，就连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小风，你确定姜参会喜欢这个东西？”林景明一手端着酒杯，一手靠在花架上，身体虚倚着花架，盯着眼前的少年问道。
　　风冠这时只有十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个子蹿得特别快，往往只一季衣物便穿不得了；又因着儿时遭遇，心性比同龄人成熟不少，所以看着像个小大人一般，只脸上还是孩子的稚嫩模样。
　　“姐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姐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那些镯子项链的，你送的还少嘛，听我的，这次定能给姐姐个一大惊喜。”

　　一个月前。
　　林景明这些天为了姜参十九岁的生辰礼焦心不已，这日带着风冠去了洋人的拍卖会，想着能不能淘点新奇事物，风冠向来会讨姜参的喜爱，带上他总归能有个参考。
　　贵宾席在拍卖台下第一排，用镂空雕刻的红木屏风隔出略私密的雅间，林景明和风冠坐在雅间里百无聊奈地将一整场快看完了，都没相中什么新奇有趣的饰物。
　　终于到了压台的物件，拍卖的饰品刚摆上台，风冠就扯着林景明的衣袖激动地说道，“姐夫！这个好看，姐姐肯定喜欢！”
　　台上是一个黑色丝绒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宝石交错戒指，拍卖官介绍这枚戒指是维多利亚时代早期打造，黄金戒托上镶着两颗宝石，一颗钻石一颗祖母绿。
　　这种交错戒指又被称为toi et moi 戒指，取法语中“你和我”之意，两颗宝石象征着相互交织的两段人生。
　　戒指虽小，可在台下仍能看见它散发的熠熠光彩，风冠扬着头拼命往前凑，想要看清戒指的细节，林景明瞥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在拍卖官刚报出起拍价一千大洋后，他就让副官举了牌子。
　　能坐在这个拍卖场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一个牌子就是加价一百大洋。
　　一开始举牌的人还有好几个，都是身边女伴看上了戒指，想要拍下来讨女士欢心的，不过在加到两千大洋后全场就只有两个人还在继续竞价。
　　林景明偏头，隔着镂空屏风看见自己旁边的雅间坐着名中年男子，中年男人隔着屏风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见那人后眼中滑过一丝讶异，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让跟随的亲卫将屏风挪开，站起身对着男子作了一揖，“二叔。”
　　这个一直和他争锋相对出价的人正是他的二叔刘廷道，也是在西南地区割据一方的军阀，两人向来是面和心不和，不过在刘家老太爷去世后，近年来这最后做戏给旁人看的窗户纸也快撕破。

　　刘家是蜀地巨贾，富甲一方如日中天，刘家一共三兄弟，老大刘廷武时任川内财政部长，老二刘廷道在西南割据一方，老三刘廷文掌管刘家的生意。
　　但林景明在刘家身份尴尬，他不是刘廷武正室所出，自幼跟着母亲在外公家生活也随母姓，在十岁那年林母去世后才由刘老太爷做主接回了刘家。
　　林景明在刘家一直不受待见，与父亲和叔叔关系都淡薄，刘廷武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把他送到了美国弗吉尼亚军事学校，谁料他两年半就完成了学校预备军官训练团的全部课程。
　　归国同年刘廷道赴德国治病，他便把握了这个空缺时间迅速崛起，当三年后刘廷道回到西南时，发现林景明的势力已经远远超出自己的掌控。
　　就这样，刘家的异姓叔侄常年来明争暗斗，表面上却还是一片和气。刘廷道看着林景明对自己作揖，点了点头开口道，“景明啊，你也看上这枚戒指了？”
　　“二叔是长辈，按理说二叔看上的东西景明本不该与二叔相争，只是念念下月的生辰，这是景明想要拍下来赠与念念的生辰礼，还望二叔见谅。”
　　林景明语气谦卑，但坐得笔直，面上没有一丝恭敬之意。
　　刘廷道习惯了自己这侄儿的脾性，也没生气，一脸长辈的慈祥表情，“既然是我未来侄儿媳妇的生辰礼，那我这做叔叔自然相让，只不过嘛，这也是二叔看上的心头好，你也该补偿点别的给二叔不是？”
　　他笑眯眯地看着林景明，笑意却是只浮在脸上，话语中颇有威胁之意。
　　风冠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刘家这些糟心的家世内情，他在一旁小声嘀咕着，“姐夫，这老家伙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你可别让他占了便宜去。”
　　林景明一手按下蠢蠢欲动的风冠，波澜不惊面色如常地问道，“不知二叔想要景明补偿些什么才肯让爱？”
　　说话间，两人副官依旧举牌竞价，此时已经叫价到了两千六百大洋，看来这刘廷道是要和自己在这里硬磕到底。

　　“二叔看你腰间那把手枪就不错，不如送给二叔把玩把玩？”刘廷道竟然是盯上了自己腰间的配枪。
　　林景明现在的配枪是本命年时候姜参送他的生辰礼，专门托人从美利坚搞到的新制□□A1自动手枪，当时羡煞了军队里好一众军官。
　　“旁的东西二叔开口景明一定孝敬您，只是这配枪是前几年念念赠与侄儿的，若要转赠念念怕是会不高兴了，二叔说个别的吧。”
　　“看来这姜家姑娘你着实是喜爱得紧啊，既然这样……二叔的亲卫队还缺点装备，我也不要多了，十台打字机怎么样？”
　　林景明在心中冷笑一声，终于说到事点上了，打字机就是汤米冲锋枪，由于开枪的声音嗒嗒嗒地似打字机一般，外号芝加哥打字机。
　　这M1921冲锋枪可是不好弄，秘密从国外辗转了大半年，花了大价钱才搞到两箱，也不过几十杆而已，现下这刘廷道倒是好意思开口。
　　林景明抬头看了一眼拍卖台，刘廷道的副官刚放下牌子，此时已经叫价到两千九百大洋了，只一转头的时间，林景明示意自己的副官继续举牌，然后对着他二叔偏头笑了起来，“行，明日就送到二叔府上。”
　　最终这枚宝石交错戒指以三千大洋的价格成交，拍卖官敲下木槌的时候会场内有女士的吸气声，都看向林景明的雅间位置。
　　能为女子豪掷三千大洋买一件小首饰，在场的女士都隔空羡慕起来，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天仙模样的姑娘这样好命。

　　七夕这天的林公馆里风冠穿着黑袍蓝褂，带着礼帽，婴儿肥还没褪去，穿梭在会客厅里活脱脱一个灵活的小胖子。
　　“姐夫，准备好了没，我去让小祺哥关灯了啊？”
　　见林景明点了头，他立刻窜出去找林景明的副官沈文祺，“小祺哥，小祺哥！姐夫说可以了，开始吧。”
　　姜参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正和交通局长的千金何玉珠打趣，两人时常相邀一起玩牌逛街，关系亲密，“念远，你跟林将军都订婚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成婚啊？”
　　“这兵荒马乱的，谁能有成婚的心思，况且我都还没玩儿够，成了婚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啦，我得再好好看看这花花世界。倒是你，是不是恨嫁了？”
　　何玉珠被说得害羞，伸手去捏姜参的脸，两人闹作一团，正在嬉笑打闹时整个大厅的灯光突然熄灭，只留了最中央的一盏水晶灯。
　　姜参转头看去，见林景明站在灯光下向自己伸手，她一时有些懵，不知道这人又在搞什么，但还是走了过去握住他伸出的手。
　　林景明看着她笑意直达眼底，突然单膝跪了下来，掏出个黑丝绒的盒子，在场许多人都曾参加过月前的拍卖会，有眼尖的很快认出了这个盒子，惊叹道，
　　“为了姜小姐的这份生辰礼，林将军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当时西方的文化虽然传播甚广，也有很大的影响，但传统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子汉大丈夫只可跪天跪地跪父母。
　　所以当姜参看见林景明单膝跪在自己面前时，被震惊到无以复加，略平复心绪后以手捂着嘴娇嗔道，“林商，你干嘛呀？”
　　林景明没说话，灼热炽烈的目光定在她身上，抬手轻轻将盒子打开，因着会客厅中仅留了一盏灯，在这缕明亮光线的折射下，戒指璀璨非常，光彩夺目，令周围的宾客都啧啧称奇。
　　见姜参在看到戒指时双眸中露出一抹惊艳光芒，林景明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拉住姜参的右手，将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
　　这时候大厅里仅留的一束光也熄灭，整个会客厅一片黑暗，林景明顺势一把将人拉入自己怀中扣紧。
　　目不能视的瞬间，姜参感觉自己被紧紧抱住，林景明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
　　“我听闻西方男子求婚的时候会单膝下跪以示真诚，我们虽然早已订婚，但是念念，我总还是想把心剖开来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