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星月慢》月亮打树

36、第 36 章

　　姜参感觉自己的耳边轻轻落下了若即若离的一吻，两人分开的瞬间会客厅的灯光恰好全部亮起，她转动着手上的戒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愣神看着眼前的男人。
　　站在正厅中央的林景明一身军装，身姿挺拔，额前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透着军人的硬朗英气，偏生轮廓又完美到无可挑剔，军人特有的杀肃之气与他原本自身的书生儒气交织。
　　林景明也专注看着面上泛起红晕的姜参，平日里她偏爱浅色，大约今日因着生辰，她穿了件正红色的宽袖旗袍，袖口上是银线绣着的牡丹纹样，下摆用金线勾出祥云式样，雾鬓风鬟，淡扫娥眉眼含春，红色将她的皮肤衬得细润如温玉。
　　不知怎么他突然就想起了和姜参的初遇，第一次见到姜参的时候林景明就觉得，这小姑娘真是长了一张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脸，端只看着，就能感受到岁月静好事事圆满。
　　那会还是民国十一年的北京，鹤鸣先生在新开的戏园第一舞台首演他创编的新戏《霸王别姬》，林景明坐在最前排单独设的桌席处。
　　姜参带着梁启明凑热闹去得有些晚，戏园里早已是座无虚席，纵观全场仅有最靠前那张桌子有空座，穿着军装坐姿笔挺的男人正端着茶杯低头品茗。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礼貌问道，“这位先生，请问这里可以坐吗？后面实在都没有座位了……”
　　林景明抬头即是愣怔有片刻恍惚，一时失神力道不济，手中的茶杯掉落茶水打翻在桌面，闹出好大的动静。
　　原本这男子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模样就让姜参心里没底，眼下自己贸然搭话对方竟然摔了茶杯，直把她吓一跳，以为那人大约是个暴脾气，被自己打搅了心头不爽快。
　　结果就见林景明有些手忙脚乱地亲自帮她把椅子拉开，示意她坐下后又让副官去添茶水，也不知怎么回事，整场戏林景明的目光几乎都停留在她身上，直给她盯得坐立不安。
　　听完戏后姜参站起身对林景明微笑道谢，带着梁启明随着退场的人流离开，刚走出第一舞台，就被林景明的副官拦了下来请她移步戏园茶座。
　　“在下林商，字景明，不知道能不能请这位小姐喝杯茶？”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先生的表字可真好听。只是不巧，我名中藏参字，参宿在西，心宿在东，此出彼没，彼出此没，可是不宜相见呐。”
　　“‘人生相见殊参商，吁嗟努力毋怠皇’，既是参商，那这相见的缘分就更是不易了。”
　　那会的姜参年纪尚轻，又对诗词句颂颇为偏好，说话最喜欢拽着文绉绉的调子，将少女的矫情显露无疑。
　　其实在听到对方姓名时姜参就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毕竟在当时的西南，林景明这个名字可谓是家喻户晓，这位少年将军的名号她自然早有耳闻。
　　从先前了解到关于这林将军的事例看，姜参并不愿结交这样的铁血军阀，她原本想着就用文人的酸调给他几句打发了去。
　　只是万万没料到林景明居然能应和上她的文调，她不由笑了起来，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想来传闻说他全无礼法杀伐冷血这种话果然不能全信，这才延展开来后头的种种。

　　两人此刻站在大厅中央对视着，周围的宾客见状起哄开来，男士都端着酒杯找林景明喝酒，女士们则跑来嚷着要看姜参的戒指。
　　“哎呀，念远，你可真是让我们好生羡慕，这戒指也太漂亮了吧，我听说西方把大钻石叫鸽子蛋，贵得很噢。”
　　“原来那天在拍卖会上的是林将军，你们不知道，起拍一千大洋，最后可是三千大洋成交的，我当时还在猜测是谁这样大手笔呢。”
　　姜参听着她们的调笑，端得是一副温良恭俭的大家闺秀模样，转着手上的戒指和周围的小姐名媛答话，心中暗自思忖。
　　三千大洋买了个戒指，林商可真是个败家的男人，余光瞟见了人群中白胖白胖正傻笑着的风冠，冲他招手，“风冠，你过来。”
　　小风冠屁颠颠地跑到她面前，笑嘻嘻地问，“姐，怎么样，姐夫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吧？这可是我让姐夫拍下来的噢，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姜参似笑非笑地捏着他的脸，“你现在厉害了呀，背着我跟林商跑去拍卖会，嗯？”风冠白嫩的脸就这样惨遭毒手，被一顿捏扁搓圆，“说吧，这戒指怎么会竞拍出三千的溢价？”
　　风冠向来不对自家姐姐说谎，拉了拉她的衣角，姜参会意低下了头，将耳朵凑了过去，
　　“那天在拍卖会上碰见了姐夫的二叔，姐夫那个二叔好生过分，非要跟他争这个戒指，这才把价竞到了三千大洋，还不依不饶要姐夫的配枪，姐夫不给，他就要走了十台打字机……啊，疼疼疼！”
　　姜念远听到打字机三个字，手劲使力把风冠的脸都捏了变形，咬牙切齿地问道，
　　“芝加哥打字机？嗯？林商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那两箱东西从美利坚搞回来简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刘廷道这个老东西，狮子大张口啊……”
　　见姜参真动了气，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森然，风冠暗叫不好，趁何玉珠过来找她喝酒的间隙，一溜烟逃离他姐的魔爪，赶紧跑去找林景明。
　　“姐夫！我姐好像生气了，我把那天我们遇上你二叔的事情跟姐姐说了，你看，我的脸都被捏红了。”说完还可怜巴巴地揉了揉脸蛋。
　　林景明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看着撅着嘴的风冠，又伸出了罪恶之手捏上他原本已经泛红的脸，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刘廷道的事情不要告诉姜参，你这小家伙，每次见到你姐姐，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什么都抖出来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凌晨客人才渐渐散去，林公馆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书房里，姜参坐在书桌后的皮椅上，头靠着椅背，翘着腿晃动着脚，眯着眼睛点了一支烟，并没有理会站在桌前的林景明。
　　“念念，你生气了。”林景明倾身向前，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目光灼然一脸认真，姜参懒得搭理，冷哼了声偏过头去不看他。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这还是你教我的，这次就让刘廷道占点儿便宜，下次自然连本带利收回来，生辰得开心着过，别生气了好不好？”
　　姜参原本是打算这几天都不要理这个男人的，但还是没憋住，伸出食指点上林景明的额头，
　　“你是脑子进水了吗？不就是个戒指嘛，现在这时期，金银细软的能有枪支弹药重要？你真的是……算了，我要回去了，你自己反省吧。”
　　说完就起身要往外走，被林景明一把拉住手腕，他稍稍用力一带，人就到了怀里，林景明从身后抱着她，双手环住她的腰让她无法挣脱，下巴抵在她头顶，
　　“是我不好，本来想送你生辰礼讨你开心，结果反倒让你起了气，怎么样才肯消气？念念？”
　　姜参被他揽在怀里，气早消了大半，但还是傲娇得不行，“你放开我，让我回去，我睡一个好觉指不定就不气了，明天见吧林将军。”
　　林景明见状便知她并非是真的生气，只是心疼真金白银费力搞回来的那几台打字机，背对着她的脸上泛起了有些宠溺的浅笑，轻声问道，
　　“这会儿这么晚了，要不就在林公馆住下吧，我一直给你留着房间，随时可以住的。”
　　“林商！我还没过门好吧！要是在你这儿住一晚，传出去我以后还指不定被玉珠他们怎么调笑！”
　　两人虽然早已订婚，但一直恪守礼节从未逾越，虽然姜参常到林公馆找林景明，但入夜都会回自己家。
　　“我就知道留不住你，那我现在送你回去，明天陪你去听戏赔罪。”见姜参微微点头，林景明微叹了口气，这才放开她吩咐副官安排车，然后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将她送到方园门前，姜参正要下车，却被林景明紧握着手掌动弹不得，她不解转头，就看见林景明笑吟吟地，轻挠了一下她的手心，
　　“生辰喜，事事如意百岁安。”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被林商以略显低哑的嗓音说出来，怎么都让人觉得无比深情缱绻，姜参莫名地红了脸，推开车门逃似的小步跑了出去。
　　她跑到方园的大门前突然顿了顿，转身对着车里的人挥手，“记得明日陪我去听戏！”然后晃动着手，一直看着林商，倒退着小跑进了门。
　　林景明在车里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一手拂上额头，摇着头笑了起来，
　　“长了一岁也还是个小姑娘，倒着跑也不怕摔了……”，虽是数落的话，语气却满溢宠溺，看着姜参进门了好一会儿，他才吩咐副官开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