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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风前横笛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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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冠的一席话让姜念远愣住,她神色几经变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这孩子怕是从醒来就将这些话憋在心底,此番说出来也是好事,她伸手揽过风冠的头轻轻哄着,
“姐姐知道错了,从前的事是我不对,我那时候想着你还小,把你托付给师父照顾,谁知道你不愿意,是我的错,应该告诉你的。”
林得安听见姐弟两人的对话觉察出些有意思的事情来,他非常不合适宜地打破两人间的温情氛围,
“所以,风冠也和你一样,‘到乡翻似烂柯人’?”
姜念远笑得随和,“你都能猜出我的身份,就没想着风冠是与我一样的,不然我哪去捡这么大个小孩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才十四岁。”
民国十三年,中秋,北京。
三年前外公在京城去世,姜参便随母亲从西南到北京小住,临走时梁家的独子梁启明吵嚷着非要与姜家姐姐一起,梁家无奈便嘱托姜母一道将他带着。
到京城的第二年姜参某次在戏院的时候偶然认识了少年将军林商,此后林商对她热烈追求,两人隔三岔五就会相约吃饭听戏,感情也步步升温。
原本处理完外公的身后事就该启程回西南,可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吴佩孚与张作霖为争夺□□打得不可开交;紧接着以“造成独立自由之国家,以拥护国家及民众之利益”为目标的建国军,也在韶关誓师北伐。
时局动荡不安,各地战争频繁烽火连天,因着外公的先前的身份与多方势力都有牵扯,姜母不得已决定于京中再留些时日,由此回西南的事情便搁置下来。
可这些外界的风风雨雨对年轻的姜参而言并没有太大影响,才十多岁的她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最喜欢和林商一道带着梁启明到梨园去听戏,日子随遇而安倒也惬意。
姜参和梁启明都在北京的学堂接受新思想新教育,当时女学生中兴起剪短发的潮流,姜参自然走在时尚最前沿,果断剪了从小爱惜非常的如瀑青丝。
如此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她兴致冲冲硬拉着梁启明到照相馆去合影留念,这也就是后来梁启明书桌上摆了几十年老照片的由来。
这天林商带着两人到广和楼听戏,散场后走出戏楼就看见一个小孩衣衫褴褛地缩在墙角,面色冻得发紫已经神志不清,嘴里不知呢喃着些什么。
姜参看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让林商用外套裹着小孩把带回到家里,反正也就是多张吃饭的嘴罢了。
回到家中让人给他洗干净换了衣服才发现,是个白净瘦弱的小男孩,五官清秀,睫毛长长的,可爱极了。
这小孩狼吞虎咽吃了一大碗面条后总算恢复活力,他拉着姜参的衣角直叫仙女姐姐,见他乖巧又嘴甜,姜参笑容温和,手里拿着串糖葫芦,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家人在哪里?”
“我没有名字……也没有家……”,小孩子长得可爱,抽抽嗒嗒说出这些话更显得可怜,让家中的佣人都心疼不已。
乱世之中家破人亡的情况不在少数,也不知道这小孩到底经历了怎样艰辛的颠沛流离,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又恰好合自己的眼缘也是难得,姜参把糖葫芦递给他,想了想后说道,
“我最近特别喜欢一句诗,‘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着冠’,你就叫风冠好不好,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也是你的家人。”
小风冠听不懂这句诗,但他重重地朝着姜念远点了点头,乖巧地叫她“姐姐”,就这样年仅十四岁的姜念远跟照顾儿子一样将五岁的风冠带在了身边。
梁启明十分喜欢这个小弟,教他读书写字带着他逛街听戏,碰巧姜参也正是飞扬跳脱的年纪,仗着身份贵重,看不惯京中某些人的跋扈做派,常带着两个小弟招摇过市四处打抱不平。
这就是梁胜利和梁光华打小听说的女侠故事原型了,也不知道梁启明为什么会将年少时的经历编作故事讲给后辈听,或许是为了好玩,又或许是因为想念罢。
后来终于回到西南,几人都渐渐成长也各自忙碌起来,倒是鲜少再聚齐听戏玩乐,在北京的那段时光便成了记忆中闪着光的片段,透着怀念的色彩永留心间。
梁启明拒绝了家中让他立马接手生意的想法,非要出去留学做一名有志青年,学习新思想新科学将来报效家国。
姜参回到青岭后在她师父凌日天师的同意下,收了风冠当自己的徒弟,而后不久与林商订婚,故事如果只到这里那可谓是完美闭幕善始善终。
可民国大背景下的故事终究难以圆满,民国十八年古良战役在扑朔迷离中以林商战败殒命金沙江畔结束,姜参对此并没有显现出旁观者想要看到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她只是收了从前飞扬跳脱、明媚烂漫的性子,拾起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气度,在林商身后事处理完后便悄然回到青岭。
次年梁启明学成归国,梁家一遭遇困,梁启明请来姜参解除家中困局,然而还未好好吃上一顿饭细说自己留学所见所获,他的姜家姐姐便不知所踪,所留只言片语也仅是将年仅十岁的风冠托付于凌日天师好好照顾。
“那时候我也不清楚自己能否醒来,什么时候醒来,所以没有告知任何人,这件事除了师父无人知晓。”姜念远话音越来越小,颇有些心虚的模样。
风冠撇着嘴依旧有些忿忿不平,“所以你就瞒着我自己入了蜀山先祖墓?你给人当姐姐能不能负点责啊,有始有终懂不懂……”
听见这话姜念远就知道他已经消气了,开始调笑着得寸进尺起来,
“那你以前有多横多胡搅蛮缠你心里没点数?我要是告诉你了你肯定撒泼打诨不让我去,那不就坏了计划嘛。”
“行了,你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又吵不起来就别再争输赢,都是两个百岁老人了,消停点吧。”林得安有些好笑地旁观二人争执,
“喏,你姐百岁高龄现在已经快两天没睡觉了,你不让她歇会?”
风冠看着他姐仍旧有些惨白的脸色,一拍脑袋颇有些愧疚,赶紧给她推到帐篷里,又退出将帐篷门帘拢紧,明摆着关心却傲娇得恶声恶气,
“你赶紧休息赶紧睡,等回去了我再跟好好算账。”
姜念远听见他口是心非的话面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她走到帐篷里的折叠椅上坐下,片刻后抬起头,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头看着屏幕。
明明这张脸和从前没有一丝分别,时间怎么就已经过了近百年呢?
她动作轻缓点燃一支烟,突然想起从前自己只要一点烟,就会有个人走过来对她啰啰嗦嗦讲大堆话,跟个老妈子一样。
大约是但凡提起往事,避无可避地总会牵扯到那个人,记得自己刚醒来那会儿,看着日月都换了新天,四处高楼林立街道繁华,人们安居乐业稳妥幸福,一面感叹世界变化得太快,一面开心从前遥不可及的梦想全都被实现。
当年的十里洋场恐怕都远不及现在一个省会市区的商业中心,真好,这个时代真好,不用再担心战火弥漫,也不用担惊受怕地活着,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生活的美好,只是仍旧会有些莫名可惜,那个人再没机会见到这样好的世界了。
本想着这么些年过去,世事千帆过,天地都焕然一新,从前的事大约也是该尘归尘土归土,可姜念远到底做不到也放不下。
她神色放空飘忽,轻轻吐出口烟雾,回忆着一些已经很久远却又在记忆中清晰得如同昨日的事情,只是这些回忆对她而言其实算不上长久,连很久以前这样的词都用不上。
对她而言,只是睡了个觉而已,仿若一夜好梦,醒来却有人告诉她,你记忆中发生在去年的事,已经是八、九十年以前发生的事情,过往全部作古,一切都过去了。
记忆就这样从吐出的烟雾中扑面而来,一下子把她拉回到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像梦一般,却又清晰得毫发毕现。
那个人喜欢捣鼓洋玩意儿,一箱一箱地托人买西洋的唱片送给自己,虽然都是听不懂的曲子,但旋律出乎意料的好听,虽然自己还是更爱去园子里听戏。
那个人每天送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花,见过的没见过的,春夏秋冬,好几年从来没间断过。
那个人在众人面前从来不怒自威、声色俱厉,却每次在自己面前都言笑晏晏、无所不谈,尽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却又情深意长。
那个人在订婚的时候拉着自己的手眼神澄澈明亮,言语真挚恳切,他说,不求显达富贵,只求平安顺遂长命永年,岁岁同伴日日相见。
那个人啊,还站在金沙江畔,满身是血污,左手持枪抵着太阳穴,笑得如初见般诚笃又张扬,嘴里说的却是,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你往后不要念着我,好好活着。”
他自己倒是去得潇洒,戎马一生,英雄末路也照样壮怀激越、慷慨峥嵘,完了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不要念着他。
姜念远怎么想都觉得气不过,耍小孩子脾气般站起身一脚将折叠椅踢开,她望着帐篷暗色的顶部喃喃自语,赌气一般,
“呵,既是不让我念着,我就偏要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