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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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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思考瞬间就决定走上前一探究竟,步子迈得极轻,整个人呈警惕的防守姿态,结果还没等他走近,那女子已经转过身来。
女子的神情波澜不惊,目光中没有一丝在这里还能遇见其他人的惊讶,“别来无恙啊,林得安。”
眼下的情况让他有片刻的错愕,虽然不甚了解,但眼前这女子的确是个熟人,是姜念远。
他紧绷着的神经蓦地松了下来,微呼出一口气,步子不自觉放缓,用眼神打量着眼前人,凝睇沉吟片刻后,漫不经心地说道,
“一个姑娘家跑这种地方来,是嫌命长了吗?”
“这你都知道?我早嫌自己命长了呀。”姜念远并未因为他语气不太友善的话生气,相反刚刚神安气定的脸上显出笑意,看似心情极好地打趣般随意接了一句,眉眼弯弯的,有一种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气势。
林得安没料到自己会被对方的回答噎住,走到她面前还想说些什么,目光一扫,却突然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块石碑,神情有些动容,垂在裤腿边的拳头隐隐攥紧,嘴角翕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
这块石碑为汉白玉质地,隐约能看出形制与园中其他略显不同,大约是从别处迁过来的。
汉白玉经不起风雨,极易风化,这块石碑也不例外,风化极其严重,颜色黯淡得基本看不出本色,隐在一众深色石碑中丝毫不起眼。
姜念远看他盯着墓碑眼神放空,想必是心中千回百转酝酿着什么情绪,也没打扰他,自顾伸手抚过石碑上不甚清晰的刻字,顺着字迹缓缓蹲下,从下往上偏抬起头注视着林得安,笑容暗淡隐隐绰绰,
“原来你费心劳力拿到拜帖,求到我浮世引,是在找这块墓碑啊,下面就一捧灰,有什么可看的。
他活着的时候既没瞧见斗转星移,也没见着世事更迭,死了都不知道有人来看望他,不知道这样长久的年岁后,竟是还能有人念着他,你说,他这一生,得是多不值。”
这些语焉不详的话被姜念远说得一字一句,抑扬顿挫,轻颤着尾音,愠怒中带着些许嘲讽,说话的人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但林得安总觉得,其实那是透过他,在同别人讲话。
眼里有某种浓稠情绪一闪而过,林得安也蹲了下来,他并未伸手触摸墓碑,目光从刻字往下移动,看见碑前随意摆着些物件:
点燃没多久的香烛,打开的银色锡制随身酒壶,这些显然是姜念远放在这里的。
“既然这下面的人早就成灰了,你祭拜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受人之托。”姜念远一脸的无可奉告,偏生对方嗤笑一声,不依不饶,
“受人之托?谁?姜参吗?”
看着眼前女子有些恼怒的神情,在她发作之前林得安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而后轻挑眉梢,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这酒肯定是好酒,你放在这里岂不是浪费,不如我帮下面那个没福气的喝了。”
原本以为这句话会彻底惹恼了姜念远,谁知她神情一顿,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冁然而笑,拍了拍林得安的肩头,认真注视着他的脸说道,
“行啊,只要你敢,想喝就喝了罢,毕竟浪费可耻不是?说来还是怪下面那个没福气,该他喝不到这酒。”
语罢站起身往墓园门口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睥睨着还蹲在地上的林得安,补了一句,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我名字的取自诗句不对,该是‘江月知人念远,上楼来照黄昏’。”
说完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林得安没想到她思维这样跳脱,没头没脑地竟是扯到了这件事,摇了摇头一脸无奈,静默片刻,无声笑了起来。
想着这里荒郊野岭的,让一个女孩子独自离开不是绅士作风,林得安起身快步追了上去,离开前还不忘拿走地上的锡制酒壶,甚至对着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晃了晃。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半清公墓恢复了它原本的寂静,整个园区只有尽头这块墓碑前,细细飘着香烛燃烧的青烟,一束放在墓碑后面盛放的栀子花给周围灰败的环境增添上一丝鲜活。
若是这里当真飘荡着些孤魂鬼魄,约莫此时此刻都会聚集到此处,围观多年不曾在此地出现的祭拜香火,那它们应该会察觉,这座墓碑别说魂魄了,甚至没有一缕残息。
有些或许会羡慕好奇,想要看看墓碑上的名字,久远的岁月长河,旷日积晷,与时消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时至今日还能被记起。
刻字寥寥几笔,简明至极:
生于有清光绪二十八年故于中华民国十八年
林商之墓
中华民国十八年中元姜参敬立
拜星后面有个小院,前面的门面相比,屋后明显别有洞天,现如今在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城市里拥有一个自家的小院子,那真是可遇不可求。
院子里搭着花架,上面垂着七里香的藤枝,一阵风吹过就有清香袭来,可谓是闹中取静。
此时林得安正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坐在拜星后院,他瞥了一眼神情漠然的姜念远,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姜小姐不打算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在半清公墓?”
“林老师这话问得我可不懂了,既是半清公墓,又不是你家私人墓园,难道我不能去?况且我说了,受人之托,祭拜而已。”
姜念远神情促狭,问话的语气却是较真,“我也挺好奇的,你费尽心思要找林商那孤坟,是为什么?”
“我只是单纯地想看看那块墓碑罢了。”
姜念远见他不愿言明,揉了揉太阳穴,有种说不出的倦意,正想要送客,谁料林得安仿佛看透了她一般,手指点着桌面,笑着说道,
“姜小姐别急着送客,先前你赠送了我一个答疑解惑的机会,可还算数?”
姜念远冷笑一声,“我说呢,一张旧照片哪能值那样贵重的报酬,原来在这儿等着我,林老师真是好算计,说吧,想问什么事情?”
“想请姜小姐帮我查些旧事,关于今天那墓碑上刻着的名字。”
“你想查林商?”
林得安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微微摇了摇头道,“姜小姐说对了一半,可那碑上好像不止一个名字吧。”
是了,碑上只寥寥数字,却不止一个人名,除却埋骨泉下的人,还有个立碑之人。
正这时风冠的声音从门店那头传来,“姐!有人找!”,姜念远深深看了坐在花架下的男人一眼,没有答他的话,转头往屋里走去,门店里梁光华正和风冠说着话。
见姜念远掀开门帘走出来,他赶紧迎上去,“远姐,我回去之后被老爹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不该自己回去,你既然有事耽搁,我就该在这里等着,你处理完事再把你接到梁宅,万没有让你之后自己去的道理。”
那一脸冤枉又憋屈的表情被姜念远看在眼里,觉得既可怜又好笑,正要说些什么,林得安也从屋后走了出来。
“哥!你怎么在这儿?”梁光华表情惊诧,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来是为着解决小姨家的事?”林得安倒是悠游不迫,面色如常。
他是知晓梁家从老爷子去世后一系列撞鬼了般的事情的,只觉得是时运不济,没往别的方面想,现下在拜星见着自家表弟,一下子就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饶有兴趣地笑着看向姜念远,“没想到,姜小姐还有替人消灾解难的本事啊。我这表弟也是拿着梁老爷子的引荐帖来的?”
这下梁光华有些懵了,“什么引荐帖?”
姜念远开口道,“店是我开的,规矩便是我说了算,凭梁启明与姜参的渊源,自然是不需要拿帖子。”
林得安眉梢微挑,不置可否,“光华这是要带姜小姐回梁宅?巧了,我也有些事要找小姨,正好捎上我一道。”
家里众多或近或远的亲戚里,梁光华和姑姑的儿子关系最好,这个表哥打小就优秀,虽然常年冷着脸,但对他还是很不错的。
他从小就把表哥当成自己的奋斗目标,连大学也追随着他选了一样的学校,既是表哥,也算是他的师兄。
听表哥说要一起回梁宅,梁光华自然开心应下,也忘了先前表哥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惑,屁颠颠地跑去发动汽车,先把车内空调打开降温。
姜念远从风冠手上接过一个镶嵌亮片的银色手提包,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乖乖看店啊,别捏着游戏机就不放手,也顾着点生意。”
“姐!你出去又不带我……我想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谁看店啊?老实待着,不然我给你扔回山里去。”
风冠撇着嘴满脸委屈又不敢言语的可怜模样,目送姜念远往外走去,林得安沉默地看着斗嘴的两姐弟,而后跟在姜念远身后走出店面,还不忘回头对风冠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给他气得涨红了脸。
三人坐在车上气氛莫名诡异,梁光华后知后觉地总算想起了询问自家表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想而知,被林得安三言两语轻松糊弄了过去,姜念远见状心中忖度,他调查林商的事情看来是不想叫人知晓,心头一动,偏头看着他,笑得客气得体,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林老师,你可是历史专业的讲师啊,怎么,没听说过林商这人?”
没等到本人回答,梁光华插进话里,“林商,这名字我好像有点耳熟啊,远姐,这是谁呀?”
姜念远低着头摆弄裙边,语气惺忪平常,“姜参的未婚夫啊。”
梁光华嘴比脑子快,“原来姜奶奶未婚夫叫林商啊,可是这两人名字有点不搭吧,参商不相见……”
话音戛然而止,他有些尴尬地伸手挠了挠头,这可是远姐的长辈,自己这么说有些失礼了,干笑两声试图缓解气氛。
没想到姜念远竟然接过了话头,隐隐讥诮道,“你这话也说得没错,参商不相见,所以这两人最后还真没落着什么好结局。”
迅速把林商这个名字在脑中储备知识里搜索整圈,梁光华突然一脚刹车踩下去,三人都因为惯性大力往前倾,姜念远转头疑惑看向他,“怎么了,反应突然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