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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拾肆)冥主 瞧你这打扮 ...

  •   荒僻静谧的深山里,是三个蠕动的身影 。
      忘不见尽头的崎岖山路上,侯谨大汗淋漓的问走在最前面的人:“金公子,我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三个人数日前于魏城出发,跑进这么偏远的深山老林来爬山,侯谨实在不知道金浮生究竟是什么路数。
      明明魏城的危机还没有解除,中过蛊毒的人们还需要照料,他们有一城的事要去解决。偏偏这时候,男人拉着他出远门,不远万里就是为了爬座鸟不拉屎的山。
      金浮生连头都不回的在前面走着,他显然要比侯谨轻松许多:“先生知道长生酒吗?”
      “啊?” 侯谨被问懵了,“长生。。。酒?”
      “当年我爷爷曾留下过一瓶,并把他作为生辰礼送给了陆老家主。陆家主连夜将妻儿送出城,让他们从此隐姓埋名的生活。若儿子真的喝下了长生酒,那么即便是化成灰,他的骨血依旧有长生之效。”
      侯谨听的一头雾水: “陆老家主的儿子?那不就是小家主吗?怎么,他还和长生酒有关?”
      金浮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所以才要去确认一下,陆朝兮到底能不能长生不老。”
      侯谨瞪着眼睛听天书一样:“可为什么要爬山?”
      金浮生笑:“自然是山上有答案。”
      最后面的花荼 突然冒出话来:“前面有东西。”
      金浮生不再理侯谨,快步向前,直到在山头看见一间碎瓦颓垣的小庙,嘴角渐渐敛去笑意。
      侯谨紧跟上来,也看到了面前的庙。仔细打量一番后,不免感叹:“这样荒山野岭之地,居然会有一座山神庙。”
      金浮生沉声道:“进去吧。”
      他第一个推开大门,走进了小庙。侯谨犹豫一下,也进去了。花荼走上台阶,没有迈过门槛,负手站在了庙门口。
      庙内一片狼藉,残破不堪。头顶房梁摇摇欲坠,很是危险。
      金浮生先是看到了那尊山神像,旧迹斑斑,没有半点法相庄严,反是透着隐隐邪气,恐怖骇然。
      他在庙内转了一圈,地上堆满杂草,有老鼠在里面进进出出,金浮生走过处惊起一片窸窣声。侯谨看他如此认真,似乎在找东西,也忍不住低头摸索。可摸了没两下,就觉着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住,下意识低头,撞进视线的是一副森森白骨。
      也就是侯谨,这些年世面见得多了,才不至于低呼出来。他一下子跳开老远,倒吸着凉气 。
      侯谨的动作很突然,金浮生一惊,赶忙走上前,看到地上白骨时表情非常耐人寻味。
      侯谨看着他问:“金公子,这是何人?”
      惨死在这荒凉野,连个墓碑也没有。
      金浮生缓缓蹲下身,注视地上残缺不全的尸骸,想说话又说不出,只是无力的摇摇头。
      山神庙倏地静了。
      正当侯谨斟酌要怎么开口,打破这有些僵硬的气氛时,门口花荼 的声音突然响起。
      侯谨发现了,这个粉衣青年平日沉默寡言,你不问他,就好似哑巴,嘴里半个字没有。可每次张嘴出声,一定要在冷不丁的时刻,要在所有人几乎忘记他的存在的时候。
      花荼道:“坊主,有人来。”
      金浮生闻言脸色一变,这种时候,在这样的深山里,能和他们几个不期而遇的,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好事情。
      金浮生按下气息,示意两人躲藏起来。于是,他们一闪身纷纷藏在了山神像的后面。不消片刻,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神像后,三个人,两个识得。
      此人一身黑衣,面容身形隐在斗篷里。
      是当初冒充侯谨的假无骨。
      两个人目光凝滞,显然都很出乎意料。他们对视一眼,随后扭头死死盯向门口黑影。
      无骨在门口站了一会,斗篷下传出话来。
      一个女人:“什么破地方?你确定是这里?”
      一个男人:“他说是这里。”
      女人不屑:“蠢货,该不是被骗了吧!”
      男人冷哼:“不如你现在下去问问他。”
      “你!”
      然后女人就不说话了。
      男人见她不再聒噪,将注意力转回到这间小破庙里。庙里光线晦暗,许是斗篷遮挡了视线,亦或是觉得这样僻壤的地方不会有人气,男人抬手缓缓摘去了斗篷。
      下一刻,陆守营的脸庞露了出来。
      神像后的两双眼睛骤然睁大。
      金浮生的脸上走马灯一样闪过各种各样的表情,仿佛面前那个人当真是第一次遇见一般。
      他的身旁,侯谨直接呆住了,被人施了术似的,傻愣愣的看着陆守营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金浮生心底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后,他强打精神,对花荼用唇语问:“听你说过,那日将少爷叫去正阳行的人是陆守营?”
      花荼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冷漠,他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于是,金浮生就懂了,难以置信的通透了,这份通透让他如坠冰窟,浑身难受。
      他想再缓缓,稳一稳心神,可还没想到下一步的对策,一边的侯谨直接一个错身,闪出去了。等金浮生反应过来连拉他的机会都没有。
      外面的陆守营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白骨,正专注的盯着看。妒妇津碎玉就立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阿营?”
      直到空寂的庙里忽的传来一声呼唤,金浮生清楚的看到,陆守营的背僵了一瞬。过了片刻,他慢慢将身子转过来,然后就看到了立在自己身后的侯谨 。
      侯谨脸上也不知是个什么表情,反正不是语音能形容的出来的。
      陆守营的眼底有一丝惊慌稍纵即逝,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模样,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回应道:“是我。”
      侯谨也在盯着陆守营,眼珠都不错一下。
      两厢对视,竟都是无言以对。
      暗处的金浮生二人见已经暴露,没有躲藏的必要,便也徐徐从神像后绕了出来。
      陆守营看到金浮生的脸时,惊讶少了许多。
      金浮生知道此刻最受打击的人不是他,而是侯谨。对于金浮生来说,面前人是同他情深义重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对于侯谨来说,陆守营则是将他自黑暗带到光明地朝夕相处的知己。
      他是金浮生的友,亦是侯谨的天。
      金浮生见侯谨唤了声‘阿营’后再没了言语,于是替他问出了句:“为什么?”
      一句为什么,涵盖千言万语。
      陆守营却笑了:“你们不必这样看着我,从始至终我不是没有露出过马脚,可你们谁也不多想,不怀疑。终究是你们太傻,你们是,小家主也是。。。”
      侯谨声音好像枯萎了,毫无生气:“阿营。。。这不可能。。。为什么是你?”
      “这没什么不可能,你所认识的陆守营不过只是一场幻象,从来不存在过,你们就没认识过真正的我。。。”
      侯谨打断了他:“什么是真正的你?”
      陆守营摇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小家主说我是一个局,或许还挺对的。”
      听到‘小家主’三个字,金浮生眉头直跳:“守营,我只问你,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又是来做什么?”
      陆守营转头看金浮生:“除了小家主亲口告诉我,我这辈子都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少爷告诉你?”
      陆守营不再隐瞒:“陆家大火那晚,我向他询问真正‘陆朝兮’的去向,家主同我立了个约定。他交予一封手书给我,可书信内容被封住,我打不开。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书信封印会自行解开。数天前,我打开了信,信上写着要我来这山神庙,这里有我想要的答案。”
      金浮生仅管心里做了打算,但听到陆守营一字一句说出来时,胸口还是狠狠被人击打了一下。
      “你说。。。谁不在了?”
      陆守营闭上了嘴巴。
      “陆守营!你把话说清楚,那日正阳行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面的男人不说,肩头,妒妇津悠悠开口:“还能有谁,你家的小少爷早就不在了,你再也不会见到他。。。”
      “你闭嘴!!” 金浮生终于压抑不住,大吼出声,这是在场所有人第一次看到戾气如此深重的金坊主。
      金浮生眼底闪着光,逼视上陆守营。对面男人暗自叹气,回答了他:“小家主亲手杀死陆阔,破了杀戒,惊动了九幽冥主。九幽门大开,家主被鬼差锁回阴间,这会儿大概在阎罗殿前问罪了。。。”
      碎玉嘲讽:“都说龙五爷绝顶聪明,我看不过是个傻透心的痴儿罢了。居然自愿永堕幽冥,怕是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听了碎玉的奚落,金浮生反倒没有着急发怒,而是看了看她:“傻?谁都可以觉得他很傻,只有你没资格说这话。你做的傻事不比他少。”
      “你!” 碎玉顿了顿,又忽的笑了,“金浮生,你已是强弩之末,还有心情说别人的风凉话!”
      金浮生对女人的警告充耳不闻,只问陆守营:“所以,你是来寻陆朝兮的?”
      “是。”
      “为了他体内的长生酒?”
      “那位大人要得到它,我不过只是听命行事。”
      “当年害我祖父性命的,是不是陆阔?”
      陆守营看看他,觉得没什么好瞒的:“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他的肉身是陆阔的,但灵魂却是赵希吟。”
      金浮生和侯谨对这个名字不甚了解,一边的花荼却难得露出惊讶:“东岳天老?赵希吟?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就是死透了,才成了陆阔。”
      花荼恍然:“一直听闻九黎末裔一心复活蚩尤八兵主,明里暗里酝酿布局千年,执念不散,再乱人间。。。谣言原不是空穴来风。”
      侯谨板着脸,声音都在抖:“涿鹿之战,九黎一族拉拢蜀中苗疆,合力抗击帝军。大战后,兵败山倒的苗族被从此囚禁蜀地,至今不知今夕何年。碎玉长老,我族的痛还不够久吗?难道还要同先祖一样延续下去吗?助长九黎,必定狼烟再起,你身为苗族长老,难道不明白吗!?”
      碎玉幽幽看着他,目光冰冷:“我就是讨厌你们这些任人宰割的模样才走出苗疆的。不反抗,永远只有一个牢。反抗,至少我可以死在牢笼外面。”
      “可师父说过,画地为牢是苗族自己的选择。根本没有人囚禁我们,是我们自己。师父教诲,莫要忘本。。。”
      碎玉冷笑:“可跳风还是眼看你走掉了。”
      “因为我没忘,我的本,我的根。因为我。。。”侯谨的视线顺着碎玉移到陆守营脸上,眼底有意味不明的东西在翻腾,“喜欢这里,这里有我的信仰。。。”
      陆守营冷漠的看着,没有表情和言语。侯谨笑了笑,眼角凄凉。
      金浮生低低问:“所以,你会取走陆朝兮的尸骸吗?”
      陆守营低头看脚边白骨:“谁也没说过,这就是陆朝兮。”
      金浮生似有意似无意道:“让一个死人开口,有的是办法。请回来,一问便知。”
      金浮生口中的请君归元术还没来及念出口,山神庙内忽的降下一个孤寂清冷的声音,那声音是这样说的——
      “不必,我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
      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是一缕孤魂,如青烟升起,浮现在众人视线中。
      山神庙里的人们愣住了,注视眼前鬼影良久。金浮生试探问:“你是。。。陆朝兮?”
      鬼魂缓缓抬起头,清瘦萧索的面颊上没有一点生气,空洞无神的双眸不知聚焦在何处,稀稀落落的碎发散在两鬓,看上去惨淡颓靡。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双颊惨白,眼底青黑一片,但掩在碎发下的面容却是青涩而端正,说不上丰神俊朗、举世无双,也是干干净净,清俊少年。
      这孩子生得像母亲,眉眼柔和,带着一分儒雅之态。可双眸深邃,又和陆禁夜刀削的眼眸如出一辙。
      看着这模样,金浮生已然肯定,这便是真真正正的陆朝兮,陆家唯一后人。
      这时少年人开口了:“诸位,见你们一直在吵嚷,可是来寻我的?”
      陆守营眯眼盯着鬼魂:“我有话问你,你的性命可是在此间庙宇中,被龙五饕餮夺了去?”
      鬼魂不假思索的回答他:“正是如此。”
      碎玉又问:“龙五将你杀害后冒充你的身份,以‘陆朝兮’活于世间?是不是?”
      鬼魂一顿,随后叹息:“他是这样讲给你们听的?”
      金浮生插话:“不是这样吗?”
      鬼魂牵牵嘴角,似笑非笑:“不错,我是龙五爷所杀,但并不是龙五爷所害。怎么,原来你们不是五爷派来的?”
      面前人们有些糊涂,面面相觑,只有金浮生面色沉稳,好似早有预料。
      金浮生:“陆小公子,我们并非五爷所派,但却与五爷有关。在下今日只想寻求个答案,恳请公子一定明示。”
      鬼影闻言,显得有些失望,他喃喃:“我当是他要你们来的,原是我等错了人。。。”
      金浮生猜测:“莫非,公子在等的人是五爷?”
      陆守营不解:“你居然在等一个杀害自己的凶手。”
      鬼魂陆朝兮倏地扬起脸:“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可能在你们看来,这是一场杀戮。可、可这其实不过是一场买卖,一个我与龙五爷之间的约定!”
      鬼魂不住的摇着头:“我,没有命了。。。我是说,生死簿上,我的寿元尽了。。。那日我踏入这间山神庙,五爷一眼看穿,我已活不过三日。无论如何,我其实都走不到陆家。是我自己,我不甘心死的这样不明不白,我想要一个答复,陆家的一句答复。哪怕是假的,哪怕不认我,不要我,哪怕什么都没有,我也想他们当面告诉我,这样也算没白活。。。是五爷说,他可以替我去听,替我去看,替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可他被囚鬼域三百年,未曾进食。饕餮体内生有丹朱,丹朱周身灵气运转需食料维系。五爷说,要帮我就要吃了我,是我自己同意的。别说是要我的命,就是要我这缕幽魂都好。五爷问我想要做什么,我说我要这世上所有欠我的、欠我娘的人,血债血偿!”
      花荼悠悠点了点头:“这就是为什么,主子吃了凡人,却没有惊动地下,没有破杀戒的原因。。。”
      金浮生:“因为陆朝兮自愿放弃了性命。就像他说的,这不是杀戮,这只是买卖。”
      “所以,我不过只是将死之人。没有五爷,我什么都不是。。。”陆朝兮眼中闪出奇异的光,“你们是五爷的人,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五爷有没有去陆家?陆家人有没有见他?有没有认他的身份?我。。。是不是那个人的儿子?”
      金浮生看着年轻人满脸期待又痛惜的神色,五味杂陈,他道:“陆家承认了‘陆朝兮’的身份,他成为了陆家新任家主,酿出了这世上最好的酒,留下了许多美谈。‘陆朝兮’这个名字在魏城人尽皆知,没有一个人敢轻看一眼。他撑起了陆家,以‘陆朝兮’的身份,明明白白,不亏不欠。”
      鬼魂听着已是热泪盈眶,不知是释然是解脱,他不住的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
      然后陆朝兮环视四周,向众人鞠了一躬,恭恭敬敬的道:“今日能得诸君一言,感激不尽,如今我执念已了,代我向五爷当面致谢,谢谢。。。谢谢。。。”
      陆朝兮连说几个谢谢,声音渐渐渺远悠长,魂魄缓缓消散,如飞絮烟尘,在众人面前散去。
      金浮生望着消失不见的魂灵,心底震颤。待平静后,他转头对不远处陆守营道:“看来,你们不能如愿了。”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陆朝兮不是长生不老,换句话说,他并没有饮下长生酒。
      当年,陆禁夜逆天改命,其子嗣命格受损,寿元不足二十。如今算来,真正的陆朝兮一十九岁,正是一道坎上。因此才会面露死相,被当时匿在此地的龙五饕餮看穿,一时兴起冒名顶替,这才引起了之后的种种事端。
      金浮生恍然:“原来,他一早就知陆朝兮没有喝过长生酒。”
      可问题来了,若金乌临终交付的长生酒没有被陆禁夜留给自己的儿子,那么长生酒如今又会在哪里?
      陆守营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失落,他看着地上白骨,不紧不慢道:“要长生不老的人不是我,我如今还算个活人已实属不易。小家主也算没有骗我,这里的确有我要的答案。”
      可惜答案一场空。
      男人转过身,欲离去,肩上蜘蛛突然厉声道:“慢着!就算陆朝兮的身上没有长生酒,剩下的人也不能留!”
      陆守营的脚顿在了门口,碎玉眼珠血红,杀气腾腾的瞪向庙里三人。
      金浮生抬眸看她:“你想怎样?”
      碎玉勾唇笑道:“你们既然能知道陆朝兮和当年长生酒有关并且寻到这里,那么也一定知道些别的。关于长生金乌到底还交代过什么?!”
      金浮生斜眼一瞥,冷笑:“我们要是知道,还轮得到你站这里猖狂?”
      碎玉血瞳诡谲乖戾,她阴恻恻的低吼一声:“金浮生,我果然还是送你去见龙五的好!”
      话音一落,妒妇津不知念了什么诀,金浮生骤然腹中绞痛,好似一瞬间被撕裂豁开了道口子。他蹲坐在地上,口中鲜血喷了出来。花荼几乎同时出手稳住了他,让他缓缓坐下,随后抬头看门口的人。
      花荼:“主子身负重誓不可破,但是在下没有。尔敢伤坊主性命,便是今日谁也走不出神庙半步。”
      论修为道行,花荼比妒妇津碎玉要高出千年,即便她能力再强,她的身体也只是累赘。毕竟碎玉早已不再为人,更不存在什么苗疆长老了。
      碎玉知道花荼是认真的,她沉吟半晌道:“金浮生的命如今握在我的手里,你能奈我何?”
      花荼刚要上前,一个人抢先站了出来。
      侯谨挡在陆守营面前,轻声道:“阿营,长生酒不是你想要的,黑市无骨的蛊也不是你想要的,请你告诉我,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陆守营深看他一眼,突然笑了:“我要什么,你给不了。”
      “我不能给,也不能听吗?”
      陆守营沉默后,又道:“你还想我对你说什么?我一直在骗你,我从来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对你。。。无话可说。”
      侯谨闻言缓缓垂下眸,瞧不出脸上神情,他启唇低声应:“好吧。。。我只是想说,我当真不知会是你。。。你想要那些蛊,你便全拿去,不必周折。。。无骨的身份若你需要,我绝不拦你。。。”
      陆守营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阴冷:“你这是在可怜还是在施舍?你听不懂我的话不成?侯谨,你我从不是一路人!”
      侯谨垂着的眸子突然扬起来,声音高了许多:“听不懂的人是你!!阿营,什么都不懂的人。。。根本就是你自己。。。”他幽幽看向陆守营,目光闪烁,“不论你走了哪条路,我都在你的身后。没有你,没有今天的侯谨。这么多年我只认得一个背影,死死跟着、追着,害怕弄丢,再也找不见。这是什么可怜?算什么施舍?只是你来告诉我,我除了跟着这唯一的一个背影,我还能跟着谁?!”
      侯谨深吸一口气:“你说你从来不是我认识的人,那我认识的你,你从来也没认识过。”
      陆守营:“。。。。。。”
      肩头,碎玉面露狰狞,她不怀好意的大笑一声:“小子,原来你也是傻透心的一个!我曾留你性命,叫你不要再插手进来,是你自讨苦吃来找死的,就不要怪我不念旧!”
      侯谨仿佛听不到妒妇津的警告,只对着陆守营喊:“我知道那妒妇津是你炼化而成,该是她唯你奴役!妒妇津毒的解法,请你告诉我!”
      “哈哈哈哈哈哈!”碎玉仰天狂笑,声音刺耳到令人厌恶,“苗疆的小子,老娘我就告诉你,你眼前的这个废物不过是我手中玩物!奴役我?哈哈哈,别说笑了!老娘要谁死,谁敢让他活!!今天,你也好,金浮生也好,谁都别想走出去!就凭你身后那个小花妖,敌的过道法,可惜敌不过人心!”
      说完,女人狂笑不止。仿佛这一刻,她赢了整个世界。从不曾失意过,失去过,自己的心,自己的路。仿佛忘记了所有求而不得的悲愤,痛恨、怨毒、咒骂,通通都不在了。她好像真的只是一只蜘蛛,不曾因妒而妖魔,因恨而鬼魅。
      金浮生虚弱的坐在地上,望着眼前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涌出一阵酸意。这个女人,从生到死都只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侯谨毫无征兆哈哈笑起来,碎玉的笑声戛然而止。
      侯谨:“阿营是不是玩物,我不知道,可你却是别人手里的玩物。你伙同九黎,不过是自掘坟墓,玩物终有被遗弃的时候。也许我们今日会死在这里,但你又会是哪一天?”
      碎玉被侯谨的讥讽瞬间惹怒了,她厉声高喊:“蠢货!你还愣着干什么?杀!都给我杀!一个不剩,都不许好死!!”
      陆守营神色冷峻,反问:“一个不剩?”
      “没错,通通杀掉!特别是面前的小子,我要他。。。”
      ‘他’什么?
      女人的话没有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妒妇津视线下移,发现有一只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命脉,她像是看着一个惊天笑话似的,目不转睛盯着一旁陆守营。
      “你。。。你怎么。。。不不不,你不敢。。。这是疯了。。。疯了!!!”
      陆守营冷若冰霜,没有一点表情和反应。他一把将肩上的蜘蛛掐在手里,碎玉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陆守营说的。
      他道:“既然要一个不剩,还是从你开始的好,因为你太吵了。。。”
      话音未落,陆守营单手用力,直接捏碎了妒妇津的身子。碎玉连哼都没来及,当场断了音。
      所有人看着眼前一幕,都傻了。
      轰隆隆——
      五爷耳边雷霆万钧的声音一刻也未停息,吵的他一个头两个大。他缓缓睁开眼,眼前却只一片晦暗,空寂森冷的大殿,独他一人立在中央。
      压抑的空间里,没有一丝灯火,黑暗侵袭了每一处目力所及的角落。在这里,除了静,只有静。那是一种死亡的静谧,毛骨悚然。
      五爷抬眼扫过面前恢宏大殿,多一眼没停留。这时,望不到头的黑暗里传出徐徐脚步声,回荡在空阔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五爷听到声音,根本不愿抬头,依旧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
      于是,一个人影出现在黑暗里。
      那是一个高挑的男人,一身漆黑墨袍遮去身形。长发乌黑,随意散落在肩上,脑后别着一根极简易的银簪。簪子银光熠熠,散着森冷的气息。
      那人幽幽转过头来,五爷这才仰面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站在石阶上,漆黑瞳孔好似无限深渊,多看上一眼,教人万劫不复。那是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五官精致,眉清目秀,隐隐有些书生气。就是这么一张斯斯文文的脸,衬在这片死寂森冷大殿中,竟带上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他悠然的立在台阶上直勾勾盯着面前人,不言不语。明明什么表情也没有,可眼神里却好似藏着几丝玩味。目不转睛看了好半天,好像在看一个物件。不论是谁被这样无礼的审视着都会恼怒,唯独五爷,依然面不改色的杵着。
      许是看够了,男人面无表情的一阶一阶走下台阶,朝五爷走去。长袍拖在地上,步子很缓很缓。就这么围着龙五爷绕了一圈。他双眼微眯,好似在笑,可又什么也捕捉不到。只听男人沉声道:“久疏未见,五爷身上多了些味道。”
      龙五直视前方:“什么味儿?”
      男人顿了顿:“人味儿。”
      龙五:“冥主、”
      面前人倏地伸出一根手指,阻止了龙五口中的话。
      这个男人正是九幽阎罗之主,名号十殿。
      没有人知道他真实的姓名是什么,只是从他坐上冥主之位那天起,他就只有这一个称谓。幽冥地府,十八炼狱,三千鬼众,听其名号皆闻风丧胆。他,就是地下的主,是众鬼的神。
      冥主启唇,他说话时声音十分清浅,像是低诉:“这地府里最不需要的就是人情味,可也是最稀罕的。本座有多少年没有闻到过这味道了。。。龙五,做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说话间,他已经走回到石阶前,这次倒是没登台阶,反而一屁股坐了上去。纤长的衣袍铺了一地,他就身子倾斜,往石阶一倚,手掌托腮,意味深长的回望着五爷。就像眼前有一出好戏,特别的好看。
      龙五一言不发的站着,也不看他,表情比冥主十殿还要冷淡。
      他这样,反而把倚在台阶上的男人逗开心了。冥主眼底有笑:“龙五啊龙五,本座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杀气腾腾、苦大仇深的你,瞧你现在这六根清净的模样,实在有趣。”
      龙五终于开口:“冥主不必取笑,给你添了麻烦是我的过错,我心中自然有计较。”
      “你待如何?”
      “全凭冥主发落。”
      十殿倏地眯眼看他,面露不解:“是谁把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真是本座这几十年来最好奇的一件事。不过。。。”男人表情渐渐变得冷漠,“你可要想好,破杀戒堕幽冥。誓言不是儿戏,一旦应了,再难回头。”
      龙五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应道:“我不悔。”
      冥主意味深长道:“不悔就是不舍。你有执念,你放不下。。。”
      这次,龙五没有否认,沉默了。
      冥主暗自叹气,微一沉吟,然后慢慢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本座念在五爷本心正端,不如给你一次回旋的余地。”
      也不等龙五回应,男人只身朝反方向走去。五爷看看他的背影,没办法,默默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行出大殿。阎罗殿建在一处陡峭悬崖之上,下面便是万丈深渊。深渊连结十八炼狱,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抬头眺望远处,依稀可见斑驳光影,有河流穿过黄泉故土,名曰忘川。忘川尽头伸出一座拱桥,那桥望不到头,瞧不见尾。
      冥主十殿探出手指,指尖指向忘川:“那里是黄泉的起始——奈何桥。”
      龙五静静看着。
      那座望不到头的石桥上,熙熙攘攘,人流涌动,居然生出车水马龙的错觉。
      “怎么样,是不是很热闹?”
      龙五缓缓开口:“我听说奈何桥的尽头便是孟婆庙。过了庙,喝了汤,便可轮回转世,去阳间重新做人。”
      “不错,”冥主点头,“可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走的过奈何桥?”
      “不知。”
      “百中有一。”
      “。。。。。。”
      冥主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本座说了,世间人千百面。可能做上一回人,也很不易。做人不好受,做不成人,更不好受。所以,三千鬼众,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依然想上奈何桥走一遭,这里不乏十恶不赦之徒。”
      五爷下意识盯着远处灯火瞧:“即是十恶不赦,冥主为何由着它们去走?”
      冥主十殿摇着头,表情惬意:“希望总要给的,不然岂不显得本座太无趣。可是阿五啊。。。”
      ‘阿五’的名字一出,龙五表情片刻凝滞,十殿根本没注意这些,继续自说自话:“‘希望’不一定是好东西,它就像你的心魔,把你永远困在心里的奈何桥上。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下来,捧着希望,走啊走,走啊走。。。”
      冥主眼底划过一丝诡谲:“不论是谁,只要能从十八炼狱爬上来,奈何桥任尔去走。”
      龙五听懂了,目光复杂的看他:“可你永世不会让他走完。”
      冥主没说话,手指抚着薄唇,不知是不是唇角在勾笑。他突然道:“阿五要不要去走一走?”
      龙五怔住,有些出乎意料。
      十殿垂眸,语气淡淡:“人间有你的执念,本座知道你不会拒绝。”
      “冥主。。。”
      “放心,能不能走过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本座既要你去走,便不会插手也不会援手。命数在五爷自己手里,可要抓好了。”
      说着,十殿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个精巧别致的小香炉,炉中插着一根香。男人一把将香炉塞到龙五手心,眼底似有笑意。
      他转身用下巴指奈何桥方向:“阿五看好,从黄泉上奈何,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奈何尽头是忘川,只要双脚趟过忘川水,这条路便算是走完了。若你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穿过奈何桥,到达忘川河。五爷尽管回人间去,地府万鬼,没人敢拦你。”
      末了,十殿又添了一句:“别说本座没提醒,你还阳的机会只有一次。”
      龙五转过身,直视上面前这个高挑的男人。此刻他正半眯着眼,眼中情绪被掩着,瞧不真切。神情平淡,无喜无悲,但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人就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五爷心中清楚,这个男人并不是在帮他,他只是一时兴起,想给自己找些乐子。不论能不能穿过奈何桥,对于冥主十殿来说都不痛不痒。他不是在关心自己,他只是在好奇,想把一出好戏看到尾。
      他不是人,他是冥主,是万鬼之首,是黑暗鬼域里最黑的那束光。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善恶,会有正邪?可言出必行,是这个男人的作风。龙五爷知道,自己没有发言的权力,全部都在冥主掌控里。既然对方想看他走,那么他走便是。若真是走完了,回阳间如何不是好事?
      冥主睨着他,知道他的想法,但没言语,只低声道:“去吧!”
      话音一落,男人黑袍一挥,龙五觉得身子轻轻一晃,再抬眼自己双脚已然站在了奈何桥前。一股香烟飘入肺腑,低头看,手中香炉,青烟缭绕。
      香,已燃。
      身侧,人群流过,涌上奈何。五爷立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沉吟半晌,缓缓随人流上了奈何桥。
      奈何桥很宽,望不到头,龙五走在上面,脚下空空的,好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提不起劲儿。身旁人匆匆而过,有鬼撞过来,一下子撞飞了手中香炉。五爷轻轻撇头,那鬼满脸凶恶,龇牙咧嘴,怒道:“没长眼睛的!滚滚滚!!”
      龙五站在原地,看了看他,没动。
      恶鬼愈加气恼:“嘿!哪跑来的孙子,没看见挡了爷爷道了吗?信不信爷爷这就把你扔到桥下去,叫你魂飞魄散!!”
      龙五面无表情眨眨眼,脚下挪了挪,真的就挪出了一条路来。恶鬼见他这样听话,反而更加猖狂。他缓缓踱到龙五跟前,脏兮兮的鬼手就要伸向五爷的脖子。人群中忽的挤出一小孩,许是那孩子太小,被鬼怪们挤飞好远,不偏不倚正砸在要掐上五爷脖子的那只恶鬼腰上。恶鬼被狠狠一撞,险些撞到桥下去,当即变了脸色。龙五也吓了一跳,低头看地上趴着的小孩。
      小童‘哎哟哟’ 着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一开口就骂骂咧咧:“哪个没长眼睛的孙子撞爷爷!找死啊!”
      小孩抬头,正对上注视着他的一双鹰隼的眼睛。
      这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脸黑黑的,眼睛小小的,虎头虎脑,倒是可爱,只可惜说话不怎么好听。
      小孩小眼睛一瞪,指着龙五鼻梁张嘴就是:“孙子!!!”
      龙五一把抚上男孩的头,让那脑袋随着自己手掌一转。小童的视线立刻投向了远处被他撞飞的恶鬼身上。
      龙五爷一脸淡定:“你的孙子在那儿。”
      恶鬼从桥边踉踉跄跄站起来,想发火却又不好发作,刚想破口大骂,却见男孩三步并两步凑上前一把揪了恶鬼衣领,怒目圆睁。
      “孙子!撞了爷爷不说,还要谋害我!” 说着,手里亮出一个香炉来,炉上香还燃着,小孩喋喋不休,“险些硌断爷爷的腰!”
      一旁龙五看了,几步上前,出手夺了孩子手里的小香炉,替恶鬼孙子澄了个清:“孙子是你的,这个是我的。”
      小童抬眼瞧他 ,脸色很不好,所幸没来揪他的衣领子,只是鼻子里一‘哼’,放开了那只有点可怜的恶鬼。
      恶鬼似乎变成了瘪茄子,‘呸’了一声,掉头钻入人群,没了影。
      五爷低头看那香炉,确认完好无损后,捧在手里正打算迈步往前,突然觉得衣服下摆被人拽住。
      小孩不苟言笑的盯着他,五爷眨巴眼,不知道说什么好。孩子忽的道:“喂!瞧你这打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里的公子哥,活着时候风风光光。如何?做了死鬼,没人罩着,任鬼欺辱的滋味不好受吧!”
      龙五听着小童嘲讽,把他的话来回寻味了一下,一时居然没有合适的话来回应他。于是五爷默认了,他垂首目不转睛看着男孩,莫名觉得好玩,不和他纠缠,把衣摆从孩子手里抽出来,无视的走掉了。
      小孩似乎没吃过这样的亏,登时红了脸。他快步追上龙五,再次拽上他衣服 。
      “喂!你干嘛不回嘴呀!”
      龙五不回头,淡淡道:“你说的很对,我无话可回。”
      小童听了撇撇嘴,好奇心不减:“那你跟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问别人名姓之前应该先报自己的名字,这才算礼貌。”
      小孩一愣,有些不高兴,不过好好回答了他:“我在家排行第五,叫我五子。”
      龙五侧头看看他,轻声道:“陆朝兮。”
      走了几步补充了句:“很巧,我也排第五。”
      小孩又是一愣:“那。。。你是怎么死的?”
      再次做回陆朝兮的龙五爷不紧不慢的仰头道:“不想活了,所以死了。”
      五子对这个敷衍的回答简直嗤之以鼻:“这位公子哥哥,别以为我年纪小就好骗。你当我不知道的,凡是踏上奈何桥的人,啊不,是鬼,都是心存生念的魂灵。若只是一心求死,奈何不容你。”
      龙五低头注视小童:“看来,你对这里很熟悉了。”
      五子摆摆手:“我就实话讲给你吧,踏奈何的鬼几乎没有一次通过的,很多鬼魂走上千万次才求来一次生。若是有幸喝上一碗孟婆汤,更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喝了汤,就能转生去做人了。”
      两个人边说边随人流向前踱步。
      龙五突然问:“若是喝不上呢?”
      小孩表情变得有些低沉: “不喝汤,忘不了前生事,来生做牛、做马、做鸟虫、做草木,做什么都可能。”
      “会不会有人放弃那汤?”
      五子想了想,嘲笑:“还别说,真有!而且,这样的傻子不止一个!”
      龙五爷难得弯了下眼,露出一个浅浅笑意 。小孩看着不解其意:“你笑什么?”
      龙五摇头:“没,就是觉得挺傻的。”
      五子认同的点头:“不光傻,还自作聪明。他们以为,那忘川河轮回水是想怎么趟就怎么趟的?命数已定,孟婆递出孟婆汤,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收回的。任你哭你闹,是掐着脖子也会给你灌下去。到头来什么海誓山盟、死生契阔,前世今生还不是忘得干净,走的干净。明明没有永远,有些傻子却总爱许个永远,可笑!”
      龙五听着,瞅着手中徐徐青烟出神。
      小孩推他:“小公子!你在想什么?”
      “没有,只是觉着那孟婆也怪不容易。明明万千鬼众想求上一碗转生的汤,却不会多开一个恩;明明人家不要喝她的东西,却又要逼着人家喝。想忘干净的,轮回千年忘不掉,想一直记得的,却又被忘了个干净。”
      五子突然毫无征兆的说了句:“公子可知,天地之间最大的痛苦并不是来自皮肉。十八炼狱哪一层都不是人待的,那里偿还罪孽的方式便是痛楚。□□的痛楚没有哪个地方比的过那里酷烈、血腥。可公子知道吗?十八炼狱的路是开放的,出入无阻。受不了地狱酷刑的鬼怪是有机会爬上来闯奈何的,可这些年从里面爬出来的鬼却寥寥无几。”
      龙五爷缓缓抬头,表情凝重。他们正随着人群一起慢慢向前走着,奈何桥很平坦,走起来并不吃力。
      五子低低道:“开始时,我也奇怪过,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十八炼狱里的魍魉们习惯了待在里面,所以不愿意出来。因为痛苦是习惯不了的,被痛苦折磨的人不是习惯了痛,是麻木了。只要再给他一次摆脱的机会,他决不会犹豫。可是,炼狱里的鬼众并没有蜂拥而上,逃出生天。为什么?小公子要不要来猜一猜?”
      龙五深吸口气:“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罪孽太重,洗不清就忘不掉。做不得人,孽就永远背着。即便轮回一遭,再回来还要回原来的地方。逃的过今生,逃不过来世。”
      小孩神情复杂的望他:“小公子说的不错。孟婆也是不容易,日日夜夜没黑没白熬着汤,还要应付这些魑魅魍魉。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倒是听了些传言,孟婆病掉了,这些年的汤都不是那婆子熬的。”
      龙五忍不住新鲜:“孟婆还能顶替的?”
      “谁知道,也不是孟婆生了个什么病,几十年都不好。这懒偷的有水平!”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顶替她,熬成孟婆汤来。”
      “听说孟婆归隐前将配方留给了一个人。这个人我没见过,只知道从那以后孟婆汤好喝了不少。”
      五爷勾唇:“再好喝也是碗孟婆汤。”
      小孩不反对,随着他一步一步走。无意瞥了眼身旁人手里的香炉问:“小公子,从刚刚起你手里捧着的是个啥?”
      “香炉。”
      “我不瞎,看见了。”
      “那你还问。”
      “我是问你,你走个奈何桥拿着香炉干什么?打算给谁上香?”
      龙五瞅一眼:“如果你喜欢,这香可以你捧着。”
      “谁要给你捧着!”
      “那你就别问。”
      “我。。。” 小孩快步超过他,闷闷不乐,“不问就不问。”
      走出一丈远,就在人群要把他淹没的时候,自称五子的小鬼倏地掉头,又转回来了。
      龙五面无表情盯着他 ,眼看他一把夺过手里香炉,圆滚滚的小手抱在怀。边抱着边不依不饶的闹道:“我捧就我捧,还能给爷爷暖个怀!”
      龙五似有似无的调侃:“那是香炉不是暖炉。”
      “你闭嘴!”
      又行两步,五子终于忍不住:“你接着告诉我,这香炉是什么?”
      “你不是让我闭嘴吗?”
      “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撅了这破香。”
      龙五爷一脸淡定的看着:“那根香大概连我都弄不断,你可以试试。”
      小孩瞅了瞅,没有试。
      远处突然传来躁动,人群如受惊野马四下逃窜。五爷闻声望去,不明所以。五子却是脸色一变,失声道:“我的妈,是血霜!”
      “什么东西?”
      “你是新来的,所以不知道。这奈何桥可不是眼睛看的那样平坦,若是这样好走这群老鬼早他娘投胎去了!” 五子神情越来越可怕,“血霜是奈何上时常发生的怪现象,毫无征兆说来就来,桥上的鬼往往防不胜防避无可避。这血霜一旦降下落在身上,不论谁即刻化成血水,别说投胎连鬼都做不成!化成的血水又会慢慢蒸发到空中,等待着下一次血霜的来临,成为新的血霜去融化别人!轮回往复,无休无止!”
      “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冥主吗?”
      小孩冷笑:“那位大人可没闲情到这地步,不过这变态的霜是哪个龟孙子造的还真没人知道。”
      五爷瞥眼看看他:“你还是少说两句吧,既然知道那东西的厉害,就收敛着些,当心引火自焚。”
      五子刚想回话,突觉人潮涌动着纷纷朝反方向躲避开,再抬头一片血红阴云已经压了过来,直奔二人方向。
      龙五倒是算冷静,对小孩道:“怎么样,小东西找你来自焚了。”
      五子大惊失色,简直欲哭无泪:“我的祖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龙五爷浅浅一笑:“祖宗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等小童反应,一片冰凉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四周全是惨叫声,听上去撕心裂肺。有些鬼受不了化成血水的痛苦,甘愿纵身跳下桥去,灰飞烟灭。
      龙五看着这一幕,不禁蹙眉,他稍稍驱动灵力,一层浅浅的碧绿屏障将两个人罩在其间。
      男孩看着,倒是没太过惊诧,只是瞪着眼四下观瞧。龙五看他神色古怪,也忍不住朝周围看去。猛然间,视线扫过前方,一个人影撞入眼眶。
      二人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龙五瞳孔瞬间收缩成一点,他难以置信的喃喃唤道:“。。。十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拾肆)冥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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