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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拾贰)妖红 人性是卑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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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侯先生的来意,是与城中疫病有关?”金浮生有些难以置信的问。
陆朝兮的厢房内,三个人围在桌前,老马上了香茶便退下了。
侯谨抿嘴,笑的很含蓄:“金坊主此言差矣。哪里有什么疫病?那分明是蛊毒啊!”
“蛊毒?!”
对面的陆朝兮二人倏地睁大了眼。
侯谨似乎早有预料,不紧不慢的点点头:“这乃是苗疆炼蛊禁术,为我族大长老所创。此蛊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中蛊者往往会从身体躯干开始生疮腐烂,渐渐扩散四肢百骸,至死方休。此蛊名为——妖红。”
金浮生面露寒意:“你说这是苗疆蛊术?”
“不错,中原人自然不识得,只当是怪病。”
陆朝兮插话:“苗族被囚禁在蜀地百年,为何会有禁术流传到中原?”
金浮生猛的反应过来:“侯先生可听过‘碎玉’这个名字?”
侯谨收敛笑意:“苗族百年沿袭群居传统,部落族长并非唯一掌权者。蜀中世代有三大长老镇守,跳风、落月、碎玉,你们口中的这位‘碎玉’,我想该是指那位大人。”
“碎玉原是苗疆人。。。”
“是,”侯谨垂首饮了口茶,“数年前,碎玉钻研禁术,炼化出蛊毒妖红,险些失控,害死半族性命。大族长按照族规将其驱逐出蜀,从此杳无音信。说实在的,‘妖红’此时现世魏城,我也很吃惊。”
“可魏城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疫病了。”金浮生显得有些焦急。
侯谨沉吟:“二十年前的事我听说过,但当时我还不在这里,所以未能亲眼目睹,至多是怀疑。现在看来,倒是我小瞧了。”
陆朝兮沉默了好一会才问:“你有法可解?”
“碎玉长老的禁术太过诡谲精妙,她走后,族长连同另两位长老苦心研制破解之法,”侯谨顿了顿,“方法不是没有,只是我离开苗疆时尚且年幼,只学到了一些皮毛。若是大面积蛊毒为患,还无甚把握,好在此次灾祸殃及不广。当下祛除蛊毒妖红,在下多少还是有些自信的,不然也不敢直接来寻二位。”
闻言,对面两人终于松下口气。
世事无常,福祸相依。
金浮生看看侯谨:“先生打算怎么做?”
侯谨笑的坦荡:“凡事相生相克,破其妖法,自然是以蛊治蛊。”
“你的蛊虫不是在黑市被盗了吗?”
侯谨垂眸:“人总要有些看家的本事,所谓真本事便是什么人也偷不走的。”
金浮生蹙眉:“侯先生韬光养晦多年,如今重现江湖,怕是会引不小风波。先生当真。。。”
侯谨倒是平淡:“这浑水好不好蹚,我心里自然有数。可对方明显目的不是害人,而是陆家。既然事关小家主,浑水侯某还是愿意蹚一蹚的。”
陆朝兮还没说话,金浮生却缓缓站了起来。他双手抱拳,郑重的对侯谨道:“先生之恩,我们记下了。”
侯谨摆手,有些不好意思:“是家主对侯某有恩在前,怎么反倒要金公子来道谢,在下受之有愧。”
说着也站了起来,朝金浮生还礼。
陆朝兮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喝茶,好像他是个局外人。这时站着的两人寒暄够了,注意到了他。
少年这才放下手里茶盏,悠悠抬眼:“侯谨,我问你,当年将你带出苗疆的究竟是什么人?”
侯谨微微一愣,努力回忆道:“我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这个人似乎是九黎家的幸存者。混入魏城后改头换了面,这些年,连我也无法辨识得。他似乎常常变换身份,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模样。但我可以肯定一点,这个人至今还在魏城!”
“他只把你带到了这里,便不闻不问了?”
侯谨摇头:“我隐隐觉得,这个人在计划着什么,想我们这些苗疆的孩子去完成。但来到魏城后又发生了变故,迫使他终止计划,而我们这些人也便成了弃子,从此沦落街头、生死由命。他们中,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一个,在黑市摸爬滚打不见天日。若不是遇上阿营,恐怕我也站不到太阳地上。”
陆朝兮瞅面前人:“你有何打算?”
侯谨一脸认真:“在下于黑市藏下过一蛊,此蛊至今无人晓,自然盗走我东西的贼也并不知道。蛊乃家师所炼,临行前交付于我,要我保命用。此蛊可解世间一切蛊术,名作——无骨。”
金浮生恍然:“无骨是那蛊的名字?”
侯谨却摇头,苦笑一声:“不,无骨是在下的名字,只是师父将他一生最高杰作交托给我时,顺嘴起了同我相同的名字罢了。”
金浮生听懂了:“那便是令尊对你很挂心的。不过。。。能炼出这种解万蛊的蛊虫,也很是了不起。”
侯谨也不隐瞒,坦然道:“家师实是三大长老之首——跳风。其实,到现在为止,我才觉得,师父当年的决定很有深意,也许他老人家早早预见了今日之祸吧。。。”
金浮生见他惆怅,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不论怎样,有法可解便是好事。”
侯谨点头:“在下需前往黑市一趟,取回‘无骨’。”
金浮生稍一沉吟:“此行危险,我与你同去。”
陆朝兮倏地将目光投向金浮生,不等开口,直接被打断了:“少爷留下。”
陆朝兮:“。。。。。。”
金浮生解释:“如今敌暗我明,危机四伏,陆家又正在风口浪尖上,少爷的一举一动想必都被人盯伺着,行动受限,此时勿要轻举妄动的好。少爷就留下坐镇,守好陆家和院子里的人们。”
陆朝兮目不斜视的看了金浮生好半天,不情不愿的没吭声。
侯谨也同意金浮生的想法,于是两人定于翌日清晨出发。
当晚,太阳刚落山,金浮生简单查看过中了妖红的百姓,给他们熬了些安神的汤药,随后独自一人绕到了后院凉亭。
如今正是春胜时,陆家院子里开满了各色花草。还未走近,已是扑鼻香。
远远的瞧见一个粉衣青年立在凉亭外,凉亭里坐着陆朝兮一人,手里抱着个小酒坛,脚边空坛子零零散散摆了一地。
花荼先看到了走过来的金浮生,微微颔首。金浮生蹙眉,问青年:“他从这待多久了?”
“有一个时辰。”
金浮生沉了沉,朝花荼使了个眼色,年轻人会意的退下了。
男人大步迈入凉亭,走到陆朝兮跟前伸手要接他手里的坛子,被陆朝兮察觉一把按住了。
陆朝兮抬眼,目光清冽:“你别喝。”
“谁要喝。”
陆朝兮不看他:“我可不想照看醉鬼。”
金浮生被说的一时无语,抱怨道:“我喝完酒有那么糟糕吗?”
陆朝兮没搭腔,又往嘴里灌了几口。
金浮生拦他:“你也别喝了!”
陆朝兮不咸不淡的说:“又不需要我明早出门办事,喝多喝少有什么不可?”
金浮生瞥瞥他:“少爷还在为白天的事耿耿于怀呀?”
陆朝兮不看他,回了两个字:“没有。”
“你应该也明白,你不能去。”
沉了一会,陆朝兮道:“你当心。”
金浮生就笑了:“少爷当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金浮生没接话,只是抿着的嘴渐渐露出一抹苦涩:“少爷,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朝兮抱着酒坛的手僵了一下,表情黯淡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给自己灌酒的陆朝兮。平日,陆朝兮酒量惊人,喝酒如喝水,但也不会无缘无故饮下这样多。再加上这几日少年的脸上时常现出困惑恍惚的模样,心事重重。其实金浮生心里隐隐明白些什么,只是陆朝兮不说,他也就一句不会问。
这时,陆朝兮开口了,他的语速很徐缓,听上去轻飘飘的,好像说话的人就要睡着或是有了醉意。他道:“以前,你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哄我睡觉。”
金浮生虽然一点也不知道,但大概预料是自己喝酒后干的什么荒唐事,也就没太惊讶。
陆朝兮轻轻将双臂放到桌面,头顺势抵住手臂,整个人懒懒趴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一眨。金浮生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醉了。
男人睨着他,把声音也放的很低,整个凉亭瞬间笼上一层静谧。
金浮生问:“是什么样的故事?”
陆朝兮答:“龙五饕餮。”
金浮生倏地将目光投向对面人,没敢出声。陆朝兮却浅浅勾了嘴角:“我再还你一个故事如何?”
“。。。。。。”
少年用指腹一下下磨蹭手里酒坛,缓缓道:“其实,那个龙五的故事并没有讲完。。。”
金浮生已经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端正的坐直了身子,看起来很郑重。倒是讲故事的人松松垮垮,仿佛那真的就是一个小孩子床上的睡前故事。
陆朝兮:“当年,我亲手劈剑斩伤手足,犯下大罪,永世流放人间。我以为,终于远离那片是非,是解脱。只是没想到,人间的是非比龙宫的草还多。”
闻言,金浮生无声的低低笑了笑。
“流落凡间那几年我遇到了许多人许多事。天上的人总说人间很美,原来都是骗人的,这里一点也不美。当时的自己戾气太重,心魔作乱,只觉这凡间有好多坏人,到处都有恶意。贪念、嗔念、痴念,他们是人,却像魔、像鬼,像各种各样千千面,就是不像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可以活在人活的地方。”
“一心离了龙宫,以为哪里都很好,可到处都和龙宫没两样。我很失望,一念之下把他们通通杀掉了。杀了一个又一个,可怎么也杀不光。等回过神时,满身满手已全是鲜血,尸横遍野。说实话我至今不觉得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有罪,和我一样罪孽深重。”
陆朝兮往嘴里又灌了几口酒,金浮生本想拦,手指动了动,没出手。
“被我杀死的人堆积成山,他们化作冤魂跑到地府冥主面前哭诉。只怪自己被杀戮蒙了心,杀红了眼。冥主派来的鬼差寻到我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天雷打亮了半边天。反正也是毫无生念,所幸就这么被鬼差带去了阴间。”
“冥主十殿亲自下令,龙五饕餮罪孽深重,打入极寒地狱受刑三百年。我被关在了一个除了冰就是雪的地方,那里可冷了,没有吃的也没有太阳,每天都是极夜。三百年,只我一个人。有时太无聊,就数天上飘下来的雪花,一片一片的数。”
少年幽幽抬起头,看向金浮生,目光澄澈而认真。金浮生迎上那视线,心口一阵绞痛。
陆朝兮却浅浅笑了:“十三你知道吗?我数了几万片雪花,然后发现每一片都生得不一样,就像这世间芸芸众生一样。那片白雪皑皑的地方我看了三百年,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其实也挺美的。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这么糟糕的人间还是会有人说它很美。不论是非与善恶,万物苍生如霜雪飞絮,团团簇簇。立于天地间,只能看到一片雪白,安适祥和,确实很美。。。”
陆朝兮眼底毫无波澜,表情平静,他把酒坛放到桌上继续道:“三百年刑满后,我被冥主从极寒地狱释放。冥主问我想去哪里,我答人间,他同意了。我重回阳世时同冥主立下誓,人间再不破杀戒,若无故破戒,永世堕幽冥。”
“人世里其实我无处可去,就是觉得晒晒太阳也值得。我找见了一座深山,那里没有什么人气。山尖上立着间山神庙,可能有几百年了吧。然后我就窝进那间破庙里,窝了好多年。期间见到过几个行路人,有的根本注意不到我,有的注意到了也只当快死的东西不理睬。我没有和那些人讲过话,觉得也没有必要。只看着他们行色匆匆,来了,又走了,山神庙热闹一瞬又回归空寂。直到有一天,闯进来了一个人。。。”
讲到这,金浮生隐隐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的听着。
“那是个年轻人,一十八/九的样子,很瘦很狼狈。他的肩上背着许多行囊,头上顶着遮风雨的斗笠,破衣褴褛。开始时,我没太在意,出乎意料的他居然注意到了我,还与我搭了话。我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和人讲过话了,鬼使神差真的和他聊了起来。”
“他说他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去寻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他的儿子;他还想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抛弃了他和母亲。他想去讨回公道,可他又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去了也是白白丢掉性命。那个年轻人的话让我想起了百年前的自己,被驱逐被流放被抛弃,哪里有什么‘为什么’?是我一时兴起,问了他一句——要不要我替你去送死?让所有亏欠你的人血债血偿。。。”
金浮生很小声的问:“他怎么回答的?”
陆朝兮嘲讽的笑了下:“那个傻瓜就同意了。”
讲到这,陆朝兮突然不讲了,只冷冷的坐着,眼神有些迷离。
金浮生试探性的看向身旁人,鼓足勇气开口追问,声音在隐隐发抖:“。。。然后呢?”
陆朝兮终于将脸徐徐转过来,意味不明的望着金浮生的双眼,眼底笼着许多教人看不透的心绪,好半天才面无表情的回应道:“不如十三来猜一猜,然后怎么样了。。。”
“。。。。。。”金浮生不发一言,只目不转睛的盯着少年。
陆朝兮等了片刻,知道他不会回答了,于是把身子探了探,探到男人跟前,用低低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然后,我把他吃了。。。”
“!!!”
即便金浮生做足了准备,也直觉不会善终,但当陆朝兮不瘟不火的将真相说出来时,金浮生还是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呼吸因心跳加速而变得急促起来。
陆朝兮趴在酒坛子上看他,对男人的反应一点也不在意,他还在道:“你不是问我,真正的陆朝兮在哪儿吗?现在我告诉你了。。。他就在我的肚子里。”
夜色浓浓,万籁俱寂,偶尔几只鸦传来声凄楚叫嚷。风中夹着苦涩味,有人在叹息,有人在呻/吟。那些响动都传不进凉亭里二人的耳中。
大概过了半盏茶功夫,金浮生轻声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陆朝兮很诚恳的回答:“你问我,我便讲给你听。”
“只要我问,你都会讲的吗?”
“会。”
“你不怕我知道了,走掉吗?”
“怕。”
“那还说?”
陆朝兮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一脸庄重:“十三也好,陆朝兮也好,对你们若不讲明白,总觉得亏欠了什么。哪怕。。。”
他忽的顿住了,然后才又开口:“哪怕被你讨厌,被你抛弃。瞒着你,我有愧。”
金浮生并没有从刚刚的事中走出来,始终沉着面,瞧不出个喜怒。这时候,却听一旁的人低低问了句话,那声音含在嘴里,含糊不清。他问:“你。。。不要我了吗?”
这话一出,不知道为什么金浮生觉得心底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倏地抬头,看到少年蜷在桌子上,头垂的很低。男人悄悄伸出手,探向少年那低落的头,缓缓的,缓缓的,可就要触摸到头发的地方,他猛的停住了。就这么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最终,陆朝兮的问话,他没给个回答。金浮生就这么当着低迷无助的少年的面,站了起来,一步、两步,下了凉亭,走了。
陆朝兮渐渐抬起头,那是少年第一次露出这样目光,眼底有不加掩饰的绝望,他觉得自己丢了一个魂,丢了半颗心。眼睁睁看着金浮生一言不发的离去背影,视线模糊了。他赶忙垂下眼,怀里是男人曾酿给自己的金家酒。
少年傻傻的盯着酒坛子,盯了又盯,然后对着里面的清酒喃喃道:“他不要我了。。。”
陆朝兮眨巴两下眼,生怕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委屈巴巴的自言自语:“他真的不要我了,我又被抛弃了。。。是我自找,我活该,可是。。。可是,好容易有个对我这么好的人,结果又让我搞砸弄丢了,我是不是个混蛋。。。”
坛子里的清酒自然不会回应他,于是他就自己帮着回答:“——是!”
那场面远远看去,又好笑又好哭。
角落里,花荼注视着他,表情落寞。他又转头望早已消失掉的金浮生那有些憔悴的背影方向,有什么话呼之欲出。青年很早以前就觉察到了金浮生身体的异常,只是没什么机会提及。刚刚看他踉跄着走出去,花荼瞬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可转念瞅眼前烂泥般趴在桌子上的陆朝兮,忽然就觉得与其让他知道些更残酷的事,还不如只让他傻傻觉着自己被单纯抛弃的好。。。
浑浑噩噩回了房的金浮生伸手死死捂住胸口,压下一口即将要涌上来的血气。他轻轻将背抵在门上,缓缓蹲坐在地,眼底是死一般的宁静。他启唇,无声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已许不了未来,如何长守相伴?我不能要你,我不想负你。。。”
以前,他想的很简单,与自己在意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走一步是一步,活一天赚一天,赚到哪天算哪天,至少在最后一刻无怨无悔,那么他的人生也就圆满了。可是就在刚刚,他终于懂了,哪里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人活着,这本身就有太多苦楚,苦自己苦别人。他可以了无牵挂的撒手离去,可陆朝兮呢?到那时,他要他怎么办?那个人是真心的,直至今日他才看明白,彻底看懂了,就是懂了才傻了。
男人傻傻倚着木门,思考着这个一直存在却被他完全忽视掉的问题。脑海突然浮现出陆禁夜死死抱着金乌,看着那具身体在自己的怀里失去温度与心跳,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那哭声太刺耳,金浮生想把它赶出脑袋都做不到。
早知如此,他就该在最开始时斩断这场缘分。两不相干,两不相欠。当初,明知道陆朝兮亲近自己过了头,还就这么任其发展,由那少年越陷越深。
金浮生知道,自己没有多远的路可走了。可偏偏这时候让他明白了一颗赤诚的心。陆朝兮早就把心掏出来给了他,他却视而不见的还拿着那心当点心。
一生中总有那么几个重要的人,可以是友人,可以是爱人,可以是亲人。可以是几个,也可以是几十个。唯有那么一个人,只此一个,会让你觉得不论曾走过怎样的路,或漫长、或枯燥、或醉生梦死、或痛不欲生,只是从有这个人开始,人生百年不白走。你会感恩自己,庆幸依旧活着。
不怪被鬼怪吃了半颗心走,原是连真心都瞧不透。金浮生自嘲的坐在地上笑了起来,笑这个愚蠢的自己。他都要见阎王了,还想着暖别人。最要命的,那人还真就傻傻等着他。若是有朝一日走了,那人会这么等下去,等上多久一定是金浮生想不到的。
他不愿意看到这样,不愿意让陆朝兮再受伤,可似乎明白的有些太晚了。
金浮生抬起手,对着面前虚无的空气喃喃自语:“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
空气回答不了他,他就自己答:“一定是。。。”
就这样,陆家庄里有好几个人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不亮侯谨便来了。
金浮生二话没说,跟着他一起前往了黑市。那天早上,谁也没见到陆朝兮的身影。侯谨本来想问,可莫名觉得气氛不太对,嘴里的话又咽下了。
魏城的地下黑市是最见不得光的地界,那里聚集着各式各样来路不明的人,他们心怀鬼胎,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在这里,不问身份,不问地位,没有善恶,没有天理,所有一切都不过只是一场交易。你有钱,怎么都行得通。
金浮生久违的戴上了那张鬼面,这里的人大多也都是蒙着脸面不对世人。侯谨早已换回了他那身无骨装束,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处僻静之所。
面前是一处阁楼,楼不高,有些破败。侯谨停步,回头看看他。金浮生微微点头,二人同时迈了进去。
阁楼里灰尘肆意,门窗紧闭,黑暗潮湿,没有一丝光亮。侯谨倒是不着急点灯,只缓缓走到一个书架前,架子上零零散散摆了几本书。
男人探手摸了摸书架,对金浮生道:“我曾在这里暗无天日的待了十年,炼化蛊虫无数。那些上门找我炼蛊的人,不是利欲熏心的富甲一方,便是无依无靠的亡命之徒,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利益。蛊师炼蛊自然不是为惑人害人,蛊虫本身也不存在善恶之分,妖魔的终究还是人。。。”
金浮生听着,心里很是触动,他缓缓摘下面具问侯谨:“你的蛊存在了何处?如何会被人盗去?”
“这书架中原是有一个机关暗匣,所有的蛊被我养在里面。我从没想过能离开这里到见光的地方去,自然也就没做太复杂的机关。”
说着,侯谨轻轻推了一下书架中的其中一格,那格子向后一沉,旋即一处暗匣露了出来。
当真是极简易的设计,金浮生望着空空的匣子不禁感叹。
“假无骨盗取蛊虫,以我的身份在黑市散布消息,吸引无数心术不正之人前来求蛊。”
金浮生突然想起那些见过假无骨的猪婆龙:“侯先生,这蛊术对人管用,那么对其他东西呢?”
“其他东西?”
“不知先生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猪婆龙’的妖兽。”
侯谨一怔,想了想:“中原的事我知之甚少,苗疆蛊术是否对中原境内奇珍异兽有所影响,我也没有把握。但是很久以前,有人来问过我相同的问题。”
金浮生认真的看着他。
侯谨回忆:“那是我来到黑市有几年的事。有一天,阁里来了一个人。什么也没交代,只放了好大一袋钱在桌上。我当时不知他要干什么,便下意识问他‘有何贵干’。”
金浮生摸着下巴,表情凝重:“他怎么说?”
“他的原话是——你的蛊对活人管用,用在别的东西身上呢?我于是追问他想要做什么,他当时的回答很奇怪,他说他想让一个东西活得更像个人。”
“。。。让一个东西活得更像个人?什么东西呢?”
“我问了,他说,有一个故人留下了一个念想,那份执念随时都有可能消散,他不想它消散,他想它更久的留在人间。”
“你怎么说?”
“我自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留住执念的方法并非没有。于是我给了他一种名叫柳叶的蛊,此蛊依附执念而生,只要执念不断,施此蛊便可将其强行留在世间。但相应的中蛊者也将永远停在弥留之际,每天都要受尽将死之苦。永远留着一口气,却永远活不成个人。”
侯谨笑了笑,声音却冷冷的:“你说多可笑,他想要对方活的更像人,又不要它执念消散而亡。可柳叶一旦种下,不论是谁都注定永远不再为人,只是为了活着。”
“最后呢?”
“他把柳叶还是拿走了,至于做了什么,有没有成功,我便全然不知了。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成为天井粮仓的主人后,也和各种人打过交道,但都没遇过他。”
金浮生刚要说话,突觉门口传来一丝异样。
“谁?!”
侯谨吓了一跳:“金公子,怎么了?”
金浮生面沉似水:“无事,只是感觉门口刚刚有东西,许是我错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办事快些离开。”
侯谨也一脸严肃的点点头,旋即转身走到暗匣前,探手进匣中,不知摆弄了哪里,只见暗匣忽的一分为二,匣子的底部居然是镂空的,里面还有一道机关。
这次,侯谨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咬破手指,在机关上画了一道血符,片刻机关启动,缓缓露出里面的样子。
金浮生没有仔细看侯谨的动作,只是紧张的注视着四周动静。他直觉有东西就在周围,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定然不善。
这边,侯谨取出一个通体漆黑木匣,大小成人手掌。他托在掌心,掀开匣盖,不等将里面东西拿出来,一道疾风掠过,侯谨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再看匣子里已是空无一物。
金浮生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想拦,可惜还是晚了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影夺了匣中物,随后身形一窜,跳上了梁。
两个人抬头望,见是一只黑底红花的巨型蜘蛛。
金浮生惊诧:“妒妇津?!”
正是数月前于陆家夜半随假无骨一起出现过的那只妒妇津。
侯谨也很出乎意料:“这就是小家主提过的那只妒妇津?”
金浮生还没说话,梁上的蜘蛛开口了,声音尖细刺耳:“嘻嘻嘻,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要坏老娘好事,原是你们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金浮生目不转睛的盯着房上的蜘蛛,面色复杂。
侯谨后知后觉:“难不成,你跟踪了我们?”
妒妇津闻言突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每一个蛊师炼蛊必给自己留出后路,你的东西能被那小子轻易取走,只能说明那些东西还不够重要!这个道理他不懂,我确是明白的很呢!想骗我,小娃娃你还嫩了点!!”
说着,她抖了抖背上刚刚从匣里抢走的一个黑色布囊,表情傲慢。
不等妒妇津猖狂完,安静了半天的金浮生突然丢出了句话:“我很奇怪,是什么人把你炼化成了妒妇津?”
妒妇津微微眯眼:“怎么,金坊主感兴趣?我可以教你呀!”
金浮生似笑非笑的看她:“在教我炼化妒妇津之前,你可不可以先教教我如何解去妖红的蛊毒呢?这位妒妇津姑娘,啊不,应该叫你——碎玉!”
侯谨差点被口水呛到:“碎、碎玉?!”
他猛的转头上下打量梁上的蜘蛛:“碎玉长老?!”
妒妇津表情瞬间阴冷下去,收起了戏谑的笑意:“你识得我?”继而叹气,“也罢,不错,我就是碎玉。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就算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我也要继续留在这世上,让这负我的人世,永世不得安宁!!!”
金浮生脸上寒气愈浓:“所以,如今城里的疫病,皆出自你手?”
“对。”妒妇津漫不经心的回应。
“可这与醉花阴有什么干系?”
女人笑了笑:“当然没有干系,只是我法力不及当年,无法再让它为祸一城的人,只好让那些喝过陆家酒的人不得好死了!”
“为什么!!你明明是与金家有过节,为何还不肯放过陆家?!”
“因为我高兴!”说完碎玉再次大笑起来,“金家小儿,你爱过一个人吗?”
金浮生被问的一愣,碎玉不理他,继续在梁上说:“你体会过从爱一个人变成恨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他就像你的光一样,全世界都是亮的。你体会过被心里的光杀死的滋味吗?”
碎玉边说边在房上踱步,表情痛苦可怖:“我什么都没有做时他厌我,我为他屠满城时他恨我!!我到死都不明白的,他为什么这样恨我、厌我!他说我疯了,是,我就是疯了,老天让我遇上了他,就是想我疯掉的!!”
金浮生望着梁上的女人,不知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却听碎玉突然话锋一转,对上了他:“不过,你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你会中毒至此?真是有趣,明明许久前还不入红尘的金大坊主,如今变成了这副狼狈样?哈哈,看的我真是好生痛快啊!”
金浮生闻言,不怒反笑:“人性是卑劣的,谁都一样。人的感情没有王法,最不能公平,谈不了等价交换。当你在计较回报时,你就已经输了。”
金浮生的话一下子刺激到了她,怒意倏地显露出来,她尖吼一声:“你闭嘴!!无知小儿,你懂个屁!!”随即不知发动了什么,金浮生瞬间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好似有刀在自己肚子里挥舞,乱捅一气。登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侯谨不知是何事,吓的赶紧扶他:“金公子!!”他抬起头望碎玉,语气还算恭敬,“长老,您在人间的恩怨,晚辈不知,也无权过问。但求您收手,放过一城百姓,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辜?!你去问问身边那小子就会明白,染我妖红之人可有无辜?!他们是死有余辜!”
“就算是!”侯谨打断了她,“生死有命,我们凡人怎能妄自插手,有违天道!”
“够了!”碎玉厉声道,“区区小辈,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念在跳风的面子上,不杀你,魏城的事你别再管!”
侯谨也阴沉下来:“若我执意呢?”
碎玉顿了一下,幽幽看了他片刻:“无骨,你又懂些什么?这里不是苗疆,这里的人都把心藏在肚子里,是红的是黑的谁也看不见。不提人间还有多少风雨,就单是这魏城里,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而我。。。”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很空洞,“已经回不了头了。。。我也不过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任人摆布罢了。”
金浮生听出端倪,勉强含着血,艰难问:“碎玉。。。你也好,和你一起的假无骨也好,甚至是莫家老爷,那些尸骨无存的猪婆龙们。。。你们,到底在被谁摆布着?!”
碎玉咯咯笑:“我告诉你,你又能如何呢?陆家那位假冒的小家主又能如何呢?人间的腥风血雨就要来了,你,你们,又能做的了什么?”
碎玉将头转向金浮生,神色复杂:“金家的小子,你已是死期将至,与其关心那么多该死的人,不如去关心一下自己要埋在哪里吧!”
话音刚落,妒妇津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房梁上。
金浮生半跪在地,嘴里还在咳着血,他本想拼命站起来追上去,却被一旁的侯谨一把按住了。
侯谨此刻倒是没有一丝慌乱之色,只嘱咐男人赶紧坐下调息。金浮生又诧异又焦虑的看他。侯谨瞥了瞥,竟笑了:“碎玉长老的话,说实在的我不是都懂,但有一句却是真的。这人肚子里的心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别人想猜,门儿也没有。”
他拍了拍金浮生,扶着他坐在地上:“蛊虫乃是活物,并非死物。更何况,那匣子里放的还是师父毕生心血炼化出的蛊王,岂有被一只蜘蛛说抢就抢走的道理?”
金浮生总算听出了味儿,抬眼看他。侯谨就笑的更得意了:“那只‘无骨’是认主的,早在我以血为媒绘下血符时,那里面的小东西就已经知道是我在唤它。在那一刻,它就已经回到我手里来了。”
说着,侯谨摊开自己紧握的拳头,一只闪着金光的小蛊虫出现在金浮生眼前。他当即眼睛一亮,险些忘记自己的内伤:“那被碎玉夺走的、咳咳咳!!”
侯谨赶忙帮他顺气:“公子别急,那不过是个空布囊。从你说有异常开始,或者说从我们离了陆家起,我就预料到兴许会有变故。不过一早我也没担心过,除非我死了,不然就是来了三位长老,今日这蛊虫也是谁都抢不走的!”
金浮生忍不住很是诧异的看他,侯谨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金浮生才收回视线:“真是连我都被你摆了一道,我竟完全不知,侯先生还有这样城府在心的时候。”
金浮生觉得自己认识的侯谨,是一个斯斯文文,有些维诺的男人。想当初都能把自己看家本事弄丢了,可见也实在没藏什么心机。
侯谨摸了摸鼻子:“城府什么的不敢当,只是多少和阿营待久了,学了一些罢了。”
“守营?!”金浮生听天方夜谭的听着,“那个傻小子还能教你算计人的本事?”
侯谨笑:“阿营对你们忠厚直率,或许不会,但对我却不是如此。夜路走多了,总能学点装鬼的本事。”
金浮生也笑了:“你这是被他耍过多少次?”
侯谨就不说话了,金浮生自然也不再问。那是两个人的事,他没必要过问。
腹中的疼痛缓解了许多,男人虚弱的咳了几口血,这才倚着书架瘫坐着。侯谨也停止说笑,一把抓过金浮生的手腕帮他把脉,片刻他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苍白,好像重伤的人是他一样。
侯谨难以置信的看向金浮生:“金公子,你。。。”
金浮生半眯着眼,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痛苦,他苦笑一声:“别急,无事。”
“什么叫无事!”侯谨大喊出声,“脉象来看,你的五脏六腑都已现衰竭之相,如同百岁老者命不久矣!你、你身体这是怎么了?”
金浮生见瞒不住了,坦白道:“是妒妇津的毒。”
侯谨不是中原人,对中原术士并不了解,只知那是一种无解的剧毒。
金浮生瞧他急的脸上出了薄汗,好像自己下一刻就要咽气似的,觉得好笑,于是拍拍他:“侯先生过虑了,这毒待在我体内那么久,如今才发作要我性命,也算是上苍眷顾。”
侯谨瞪傻子般的瞪着他。
眷顾?这个人就要死了,居然还说是上苍眷顾?是眷顾他死的不够快?还是眷顾他死的不够惨?
于是道:“此事,小家主知不知?”
“不知,”金浮生倏地不笑了,郑重其事的看向侯谨,“不要告诉他,他不知。”
侯谨亦庄重的回望着男人:“他早晚会知道。”
“那就瞒到他知道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你就。。。”后面的话,侯谨没有说下去。
金浮生垂下眸,低声问:“依你看,我还剩多久?”
侯谨叹息,平复下情绪:“老实说,你中毒至此,换作普通人早就倒下了。也只有公子,许是你意志坚毅,抑或体内多少流有金家金乌仙长一半仙血,才会让你勉强支持到今天。可。。。公子如今五脏俱损,其损伤是不可逆的,若不尽快解去毒性,怕是撑不过半年,你会因脏器衰竭而死!”
他顿了顿,又道:“即便,有机会能从妒妇津碎玉手中得到解药,散去毒性。可受损的内脏无法再修复,怕是也。。。”
“半年。。。”金浮生眼中划过一丝悲凉,稍纵即逝,“我以为能撑更久些的。。。”
侯谨心里明白,妒妇津毒发作的原理,看着金浮生没有一点血气的脸,更不是滋味,他忍了忍没忍住:“公子,其实。。。‘无骨’有帮你散去毒性的可能。。。”
他将手抬起来,伸向金浮生,可伸到一半就被人按回去了。
“说什么蠢话,这‘无骨’只此一个,若用在我身上,那陆家庄里的人们又该如何?再说,你也说了,即便解了毒,我也依旧是个半入土的人,傻疯了吗?”
于是侯谨就不再提了。
半晌,他缓缓叹:“金公子这是何苦。。。”
金浮生望着大门口,面无表情的道:“你明白吗?若明白,又何必问?”
侯谨掌心的无骨扇动了两下翅膀 ,便遁去行迹,再不可寻。
金浮生两人前脚刚离开陆家庄,不到一炷香/功夫,陆家就又来了一个人。
老马砸了半天陆朝兮的房门,才见一个行尸走肉从屋子里蹭了出来。
老马瞬间脸黑了大半:“我的少爷,您这又是闹哪出呀?”
陆朝兮一脸生无可恋,脖子都没动,只把眼珠转过来:“老马,大早上扰人清梦,你叫丧吗?”
“清梦?我怎么看您这像是做了一宿噩梦的呢?”
“你的废话怎么越来越多?滚吧,别来烦我。”
老马一把将又要往屋子里扎的少年拽回来:“来人了!要见你!”
“谁呀?”
“正阳行家的那位小公子。”
陆朝兮终于提起了口人气,转回身:“陆守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