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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拾壹)殉道 长辈们的事 ...

  •   不知岁月流过多少年岁,魏城市井愈显繁华。
      幽闭的凉亭,荷花池正开的盛。
      凉亭里,一个身影独坐在木椅上,后背轻靠着椅背,双目微合 ,表情如那暖阳惬意和煦。
      老马缓缓走到跟前:“老爷,亭子风大,我推您回去吧。”
      陆禁夜眉眼深深,仿佛里面藏满太多的风尘与苍夷,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成熟的一家之主,只身撑起整个陆家。如今的他再没有当年的稚气与无邪,灰突突的眼眸动了动,看向身后人。
      “老马,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中用了。”
      老马一怔,低眉垂首 :“老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陆禁夜却毫不介意的嘲了一句:“没关系,我也知道自己是一个残废。”
      老马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主子的淡漠神色 ,任何话也说不出来。
      陆禁夜侧头:“你去吧,凉亭到我屋子的这点路,就算是残废,我也还回的去。”
      闻言,老人家轻叹一声,离开了。
      这时,陆朝兮和金浮生终于看出了不对劲 。
      画面中的陆禁夜面容消瘦,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带着一丝倦容与病态。即便那骄傲的背依旧笔直,不曾弯一下,可还是无法忽视那身下的双腿。
      就看男人在凉亭又坐了片刻,有了离开之意。
      他没有起身,伸手攀了一旁圆石桌 ,让身下的椅子靠着惯性顺势转了方向。
      那椅子原是特殊的,下面并没有四条椅子脚,而是有两个木头做成的轮子。
      陆禁夜靠着惯性出了凉亭,摆着手边的轮子,一路向屋内行去。
      然后,金浮生二人彻底明了。
      他的双腿,废了。
      难道说,当年四合院中,陆禁夜以一人之力,为了拦住众人,不惜自废了双腿?!
      陆禁夜有些吃力的将身下的轮椅一格一格挪到房门前,还没进屋老马再次返回。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是说。。。”
      话没讲完,老马一脸无奈:“老爷,来人了,要见您。”
      陆禁夜背对着没吭声,只是挥了挥手,老马很听话的再次走掉了。
      他也不问是谁,也不说见还是不见,就跟没听见这事似的,继续和自己身下的破椅子较劲。
      正往前走着,眼见到了门边 ,木头椅下的轮子却不知被哪里来的石子拌了一下,轮子一歪,身下不稳,整个轮椅向后仰去,椅子上的人也眼见要摔下来。
      就在这时,一双手自背后稳稳扶住了他。
      陆禁夜全身明显一僵,下意识想回头却好像克制了一下,只是将手中的椅子再次扶好。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别告诉我,你还不后悔的?”
      陆禁夜目光一沉,手臂用力,轮椅径直进了屋。
      人都进去了,才有声音传回来:“五年不见,你就是跑回来与我说这些?”
      金乌还是那身青灰长衫,他站在门口,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陆禁夜轮椅上的背影不放,看不出喜悲。
      他边迈进屋边轻声道:“想说的事多的很,可惜有些来不及。”
      “怎么,赶着投胎去?”
      金乌听了,竟无声的笑了。那个笑太过复杂,陆禁夜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正对上一双紧盯他不放的眼。
      四目相对,两厢无言。
      金乌开口:“刘苓他们,可好?”
      “很好。。。”陆禁夜轻叹,“是我对不起那对母子。”
      金乌声音有些惆怅:“真是遗憾,没来及喝上你儿子的满月酒。”
      陆禁夜没有回声,对上金乌意味深长的眸子。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于是移开了视线,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
      金乌面容平和:“为什么?”
      椅子上的人顿了顿:“是你说的,见到我总没好事情。”
      金乌走到男人身边,跳到旁边的木桌上,蜷起一条腿搭在桌边,另一条垂下来,来回荡。他懒着声音:“事情好不好在于人,做事情的人和等待事情发生的人,不论是哪一个,只要是想见的人,好事坏事都高兴。”
      陆禁夜面无表情,对他的话不为所动,只是问:“那么你带来了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金乌笑了:“自然是好事。”
      陆禁夜斜眼看着他,片刻无言。沉了沉,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一样,暗暗做了一下心理准备,然后开口:“那你说说吧,什么好事?”
      “时机成熟,我准备收网了。”
      “你准备鱼死网破了?”陆禁夜抬起眼,眼神变得冰冷。
      金乌愣了,居然一下子没有回上话来。
      陆禁夜再次垂眸,不去看他:“从你要我帮你那刻起,我大概便在心里有了计较。碎玉的能耐有多大,我不知道;魏城里到底藏了些什么阴谋,我也不知道。但当我对你提出那样任性要求你都肯答应时,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金乌眼神一动:“你上山讨酒,不是救人,原是试探?”
      陆禁夜摇头:“当然是为了救人。”
      金乌耷拉在桌边的长腿不晃了,他缓缓压低身子。陆禁夜坐在轮椅上行动受限,不好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拉进距离。
      金乌凑到男人耳侧,声音轻的好似怕被除了两人外再没半个人影的屋子里其他什么听了去。他悄声质问:“你不仅威胁我,还敢试探我?不仅废了双腿,还当了爹。。。陆禁夜,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还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陆禁夜脸色平静的好似没有风起的湖面,真正意义上的波澜不惊,他一点点侧过头。于是金乌眼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转向了自己,他本就在说悄悄话,脸几乎贴在对方的耳朵上,这样直接转过来,两张脸险些碰在一起。
      金乌下意识向后躲了躲,可没有直起身,就这么迎上了男人的目光。
      陆禁夜:“你问我有什么事不敢做的吗?当然有。。。”
      金乌此刻大咧咧坐在桌子上,背后就是百宝格,架子上摆的依旧是当年的古董物件。
      陆禁夜的目光穿过金乌,看向他背后木架,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地方,接着道:“我不敢喝你的酒。”
      金乌:“!!!”
      末了还补了一句:“这辈子都不敢了。”
      一瞬间,陆禁夜发现金乌的表情变得很古怪。是愕然?是恼怒?是悲凉?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酝酿了半晌,犹豫了半晌,斟酌了半晌,金乌竟傻傻的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陆禁夜不易察觉的勾了勾嘴角,恍似笑了。他眼底一片黯然,回了对面人两个字:“我怕。”
      “怕什么?那又不是毒药?”
      “我怕酿它的人走掉了,却忘不掉了那酒的味道;我怕酿了酒的人终有一日再不回来,酒,胜过毒药。。。”
      “。。。。。。”
      那一刻,时间凝滞了。没有言语,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一切都被陆禁夜简简单单几句话肢解般的消散了。
      谁也不知道,此刻桌子上的这个人内心经历了什么。至少他的表情告诉了眼前人,他有千言万语,但他一句也不会说。
      陆禁夜不顾还在某种巨大情绪中没有出来的金乌,开门见山的问了出来:“数年无音,突然相见,以我对你的了解,定不是来看我不能走路的。。。说吧,你想我怎么做?”
      金乌这才回神,他怔忡的眨了眨眼,声音有些木然:“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你就这样认定我会帮你?”
      “你不会吗?”
      “。。。你说。”
      “帮我把碎玉引去金拾坊。”
      陆禁夜一愣:“你打算见她?你要做什么?”
      金乌声音决然:“做了断。”
      “她不会放过你!”
      “我是谁?”金乌再次脸上挂上笑,“我可是上天入地有通天之能的金乌仙长,神仙还有怕的?”
      “你是吗?”陆禁夜却不缓不急的问了出来,“你是神吗?不是你自己放弃掉做通天晓地的神佛的吗?”
      金乌被问住了,没了声音。
      陆禁夜不依不饶,他伸手拍上男人肩膀,一字一顿道:“你、是、人!金乌,你是人啊!就算你还流着仙血,存着仙力,可你的心早已是人啦!你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痛。。。也会死呀!!!”
      金乌凝视着男人,看了又看,最后目光从震惊化作柔波,他轻声道:“可我能还魏城太平,这买卖还不够划算吗?”
      陆禁夜喃喃:“不够。。。十个魏城也不够。。。”
      当然,他的声音太小,根本不知道面前人听没听到。
      金乌一脸云淡风轻:“这个局,布了这样久,不能让它前功尽弃。”
      “你还回来吗?”
      金乌哑然。
      陆禁夜神色异样的点着头:“我懂了。”
      他缓缓挪动到金乌身后的红木架前,抬手指着架子最高处的一个酒坛道:“帮忙拿给我。”
      金乌不知他做何,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陆禁夜跟前,探手将酒坛取下。
      那坛子似乎被搁置太久,上面全是灰尘。金乌拿在手里,心里有一丝怪异,来不及深想,手里的酒坛已经被陆禁夜一把夺去。
      陆禁夜死死抱着坛子,没有抬头看他:“最后问一次,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静默片刻,金乌忽的苦笑:“若有一点回旋,我断不会让你变成这样。。。”
      等了等,陆禁夜眼底一片凄怆,他轻咬着齿:“好。。。好。。。好极了。。。”
      陆禁夜口中念念有词:“煌煌尘内客,相逢不相见。。。既要走便是要走的干净,什么都留不得。。。留不得。。。”
      最后一个‘留不得’还来不及说完,男人已经举起怀里的酒,狠狠摔了出去。
      一瞬间,酒坛砸在地上,砸了粉碎。清香绵延的酒气散了满室。有风吹进来,将那缕仅存的香也吹的面目全非。
      金乌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将酒摔出去,不阻也不拦。眼中的情绪被死死掩着,瞧不真切。
      老马听见响动,慌忙跑进来。
      “老爷!!”
      却是踩了一脚酒气,险些被碎酒坛拌了步。他震惊的看着地上的酒,那坛被陆禁夜宝贝一样供了五年之久的酒,如今只剩几块残渣断片,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担忧的看向轮椅上的陆禁夜。
      陆禁夜垂着头,一言不发。
      老马转头又看站在他身旁的那个男人。金乌望了回来,目光打在老马脸上很是耐人寻味。片刻道:“老马,照顾好你家老爷。。。”
      他抬脚缓步走向老马,伸手拍老人肩膀,低低说:“我。。。走了。。。”
      然后就真的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老马目送着那抹背影,五味杂陈,他又回望屋子里的男人。
      陆禁夜的脸上好像有霜,再也化不去。
      数日后,陆府来了两个生人。
      说是生人也不全对,因为其中一人是碎玉,算不得陌生。
      但即便相识已久,对于陆禁夜而言,面前的女人他却是一无所知。
      陆禁夜抬眼看桌子对面的两个人,没有什么感情的问:“姑娘如何想起来与在下叙旧?”
      碎玉冷眼看着他,似乎面前坐的是一位怎么也看不顺眼的仇人:“我是来问你话的。”
      陆禁夜瞅着她苦大仇深的样子,有些奇怪。虽然当初自己利用过她,可实际意义上并没有做出什么亏欠她的事,这股莫名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陆禁夜的礼数还是很到家的,他只能轻声回应:“姑娘请讲。”
      陆禁夜不是傻子,自己不过一个凡人,对这个女人一点胜算都没有。知道她图谋不轨,也只能见机行事。
      碎玉单刀直入:“你是不是见了金乌?”
      陆禁夜一顿,随即问:“你指哪次?”
      碎玉鼻子里一声不屑冷哼,眼底的怒气更胜了:“陆禁夜,你故意的吗?!”
      陆禁夜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她。他与金乌见面次数不少,谁知她在问哪一次。
      就听碎玉压下怒火道:“他最近是不是来找过你?”
      陆禁夜‘啊’了一声,心中了然,当即不慌不忙点点头:“不错。”
      碎玉眼睛闪了闪:“他与你说过什么?”
      对面男人眼皮倏地垂下来,教人看不清神色:“他与我。。。恩断义绝了。”
      碎玉明显愣住了,很不相信的确认了一遍:“他说和你恩断义绝?!”
      “他没有说,是我与他恩断义绝了,从此江湖不相见。”
      “哈哈哈哈——”
      碎玉听完,突然尖声狂笑起来,她笑的毫无顾忌,旁若无人,连陆禁夜都怔忡了。
      笑够了,女人眼底露出狠厉与疯狂之色,她嘴角带着笑意,死死盯着陆禁夜:“告诉我,他在哪儿?他到底在哪儿?!”
      陆禁夜平静的望着她,望了一会,启了唇,声音很是淡漠:“他就在金拾坊,金家四合院里等你。。。你去了便能见到他。。。”
      似乎惊喜来的太突然也太容易,女人有些怀疑的睨了睨他:“我如何信你?”
      陆禁夜就笑了:“姑娘,你觉得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用来骗你的砝码?我一个一无所有的废人,又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呢?”
      说着,男人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块腰牌,轻放在桌上:“这是他要我转交给你的。东西和话我都交代清楚了,至于要不要相信,那是你的事。”
      这时,陆禁夜才将眼睛从碎玉那里移到始终立在她身后裹在斗篷里的人身上。看了两眼,不知端倪,于是喊了老马来送客。
      女人就真的走了。
      不知又过了几日,人们被一声巨响惊醒,然后就看到一条火龙窜了起来,整整烧去了一串街。当时天还未破晓,灰蒙蒙的,可大火却好似将半个魏城烧成了白昼。
      许多人还没有起床,听到动静慌慌张张跑出来。有人开始喊:“走水啦!走水啦!”
      陆禁夜被老马推着也跑了出来,看见远处天空的一片火红,仿佛那场燃尽芙蓉的火又烧回来了。
      男人目光复杂的看着疯狂舔舐着夜空的火焰,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他很清楚,那条街的尽头便是金拾坊。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即便早早知道了结果,当它到来时,依旧释然不了。
      陆禁夜微微启唇,吩咐老马把陆家庄的人派出去,帮忙救火。自己则是徐徐的朝道路尽头,毫不起眼的四合院挪去。
      陆禁夜坐在轮椅上,实在吃力,但他那有些颤抖的手始终没有停下,他觉得他用了一生的时间走完了这条街。当他费力的推开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木门时,陆禁夜感到自己的一生真的走完了。
      最先看到的是一个被大火包裹的四合院,还来不及感叹制造这个四合院幻象的人其术法登峰造极之处,竟能教幻象中的庄院同样染上现实中的业火,陆禁夜就已经看到了一个斜躺在门边的身影。
      仔细打量,居然是碎玉!
      他极慢的把轮椅蹭进小院,下意识查看这个女人,发现她已经死了。
      女人双目圆睁,看来死的并不怎么瞑目。
      陆禁夜顾不得这具尸体,因为他清楚的望见,小院的中央半坐半跪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微垂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又像是在打瞌睡。若不是那人身下大片血迹几乎成河,根本不会有人想去打搅这个安静的背影。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呼吸跟着心跳一起被放的极缓极轻,生怕一个大力会承受不住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木椅的轮子碾压在布满荒草的土地上发出奇怪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敲打着男人绷紧的神经。
      他有一刻很畏惧,很不想走过去,但是又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努力、急切的想要靠近那抹身影。
      就算做了无数次的设想,当跪坐在地上的人的侧脸映入陆禁夜眼中时,他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
      金乌正面满身血污,几乎看不出衣服的颜色。还有血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流出来,滴答滴答砸在地上,汇入面前的那片血河里。血顺着地面流了一路,流到陆禁夜眼睛根本看不到的地方。
      金乌苍白的一点颜色也没有的脸上,曾经那双好像会说话的眼睛如今所有的灵气都消失掉了。他半眯着眼睛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看不进眼中。嘴角淌出的血顺着脖颈打湿了前襟。
      陆禁夜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炸了,第一反应便是去扶面前的人,可他似乎忘记自己也是一个废人,哪里有照顾别人的余力。
      陆禁夜双腿无力,一个踉跄从轮椅上滚了下来,地上的血瞬间弄脏了他的衣袖。他也不顾,只拼命的朝还离着自己有段距离的金乌爬去。
      当他费力的来到金乌身边,勉强撑着身子跪在男人面前时,自己也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陆禁夜动了动唇,想说话,可张开的嘴里吐不出一个字。他只能一把揽住金乌有些单薄的肩膀,像抱着一个就要散架的木偶,轻柔、小心又无助。
      金乌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感觉到了一双温暖的手,但他连转头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稍稍转了转眼珠,勉力勾起嘴角。
      陆禁夜觉得面前人好像想要露出一个笑,可实在太困难,那笑容刹那间便垮了。
      金乌气若游丝道:“我就知道你。。。看到大火。。。一定还是会来,所以在等你。。。”
      陆禁夜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几度崩溃的情绪,可一开口声音还是哑了:“。。。碎玉来见了你?”
      “是。。。”
      “你杀了她?”
      “对。。。”
      陆禁夜一下没有控制住,声音陡然变大:“谁伤了你??!!”
      金乌顿了一下,不知是在斟酌要说的话,还是嘴里的鲜血又涌出了几口的缘故,他等了片刻道:“我让一个人逃走了。。。我虽来不及制服那个人,但却伤了他。。。若是将来,遇上一个右手留着一道很深很长疮疤的人。。。不论遇到他的是谁,请一定要阻止他。。。一定。。。”
      说完,金乌的目光悠远而缥缈的看向远方,似乎注视着某片虚无。
      那一刻,无量池外的二人只觉浑身一震,仿佛那句嘱托并不是讲给陆禁夜的,而是透过了什么传达给此刻正在窥视过去的某个谁或某几个谁的。
      金浮生在睹见金乌血泊里的模样时,脸色已经和金乌一般惨淡了,他用了很大毅力才止住双手的颤抖。指尖如冰锥般寒凉,全身失去了温度。
      直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那手很温柔,轻到几乎是虚握住的,但掌心的温暖还是传了过来,如微风瞬间捋平的麦田,心底只剩一片平和的金黄色。
      金浮生冷静下来,没有躲开那手,也没有回握回去,任凭它抓着自己,小心翼翼,似水无痕。
      陆朝兮一言不发的握着他,不去看,也不去劝。
      语言太无力,还是不说的好。
      无量池里的陆禁夜没有注意到金乌话中有话,他变得语无伦次:“怎么。。。到底。。。为什么是这样。。。”
      他不是没有想过结果,他也真的做好了与面前人此世不相见的准备。可他还是想的太简单了。他以为金乌的离开只是从这个地方,他的眼前离开,再也寻不见。他以为他只是要断绝尘世,再次做回那遗世独立的神仙去。他以为。。。他以为什么都没用了。看着破碎掉的这个人,什么都没用了。。。
      终于,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一滴滴落在金乌的血水里,不见踪迹。
      陆禁夜有些失声:“。。。你不是神仙的吗?你说你什么都不怕的啊!你不会有事。。。是不是?”
      忽然间,那个经历半世风霜,成熟内敛、深于城府的人,似乎又变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小少年。独自一人面对着鬼面男人,跌坐在地时,满脸惊恐与无措的望着他。。。望着他。。。
      金乌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勉强挤出笑容:“小傻子,谁告诉你神仙就不会死的。。。嗯?杀死一个神的办法。。。有的是。”
      他轻微叹息:“修行一世,不过只为心中的道。这是修行者的宿命。。。”
      陆禁夜的手扶上金乌的头,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或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他现在的模样,陆禁夜将头死死抵在金乌的耳侧,带着气声:“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走好不好?跟我回去。。。行吗?”
      金乌无声的笑了笑,想抬手拍他的背,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鲜血,于是又缓缓放下了,他道:“不走啦。。。走不动啦。。。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陆禁夜不气馁:“好,不走就不走,我陪你在这里,一直。。。一直。。。可好?”
      这次,金乌没说话,而是咳了两口血又转移了话题:“碎玉的尸首。。。不能留。。。你需要处理下。。。”
      “好,好。。。”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带走,不给人世留下太多祸患。。。那女人的术法至今为止只我可破。。。我若咽气,只怕不止魏城,全天下都要遭殃。。。万不得已。。。咳咳咳!”没说完,金乌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好像要把心肝脾肺肾咳个干净。
      陆禁夜忙去顺他的背,想阻止他说话,但忍了忍,还是尊重了他。
      金乌继续道:“世人只知我有一坛长生酒,殊不知我还有一坛绝命酒。。。”
      陆禁夜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愣了愣。
      “说是绝命酒,其实。。。只是连接了我的命脉,一旦饮下便从此与我心脉相连。。。若一日我断送性命,她也不得活。。。”金乌长长叹出一口气,“从碎玉想杀我强夺长生酒的那一刻起,她就是在自掘坟墓了。。。”
      陆禁夜蹙眉:“她几时饮下过你的绝命酒?”
      金乌稍稍直起背,那动作实在太艰难,但表情却很平和,他看向陆禁夜,与他对视:“说什么傻话。。。不是你亲眼看着她喝下去的吗?”
      陆禁夜只顿了顿,便突然想明白了,难以置信的瞪着金乌:“。。。交杯酒??”
      他又马上反应过来:“不对,那酒不止她一人饮过,我也喝了。。。为什么我还好好的?!”
      金乌深看了陆禁夜一眼,漫不经心的回了句:“。。。谁知道呢?”
      说到这里,金乌疲惫了,像是要睡过去了,轻轻将下巴抵在了陆禁夜的肩头。
      陆禁夜看不到他的表情,自然他也看不到陆禁夜的。
      缓了缓,陆禁夜轻声问:“金乌。。。你实话告诉我,真的有什么长生酒吗?”
      金乌深吸一口气,他好像不这样做就要喘不上气来,好半天才回了两个字:“有的。。。”
      陆禁夜又问:“碎玉和跟她一起的那个男人,为什么那么执着要得到它?”
      金乌呵呵笑了起来,但实在笑不成个样子,于是收敛了笑意:“天地同寿,日月同辉。。。是万物终极,谁又不想要呢?”
      陆禁夜不理会,只问:“那酒,真的落入他们之手了吗?”
      金乌在他肩膀上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若是让他们拿走了,我也就不必赶着去投胎了。。。”
      陆禁夜听着这话实在难受:“那你这算什么?!”
      金乌边咳边笑:“算是。。。以身殉道吧。。。哈哈。”
      听他喘的厉害,陆禁夜顺了顺男人的背:“你不要说话了,我去找老马来想想办法。。。”
      刚想动,却发现衣襟被人死死的攥着。
      金乌的声音弱了下去,好像在说悄悄话:“你这样。。。怎么去?与其做没用的事。。。不如留下陪陪我。。。”
      陆禁夜被金乌的几句话再次打湿了眼,刚刚止住的眼泪不受控制又冒了出来。他努力不要它们从眼眶掉下来,于是抬头望着天。
      此刻,远方已现出点点红晕,太阳就要升起来了。那是魏城迎来的新的一天,和每一天的早上没有区别。可在男人心里,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目光变得空洞,声音轻飘飘的:“金乌,你一直在问我,后不后悔。那日在这里,我自废双腿甘愿从此做一个废人,我不后悔。。。那年我上山求你赐酒救半城百姓性命,我不后悔。但其实,我心底是有悔的。。。我最后悔的事。。。。”
      说到这里,他已经泣不成声。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用这两条腿登了一座我这辈子都不该登的山!!!”
      “。。。。。。”
      眼泪完全模糊了陆禁夜的视线,看不见了远处的红日。从刚刚开始,他清楚的感觉到依靠在他肩膀上的这具身体,缓缓失去了心跳与呼吸,身体上不断涌着鲜血的伤口也渐渐没有新的血液流出来。
      陆禁夜无措的抱着他,沙哑的嗓子里只剩了一句话。
      “别走。。。别走。。。”
      金乌最后的声音传了过来,断断续续,带着好几个气音,他说的是:“我。。。还有一个心愿。。。你的儿子降生至今。。。我也从没有送过诞辰礼,恐怕以后想送也送不出了。。。我把一物赠给那孩子。。。希望能保佑他。。。长命。。。百。。。”
      ‘岁’字还留在金乌的嘴里,陆禁夜就感觉肩头一沉,一切回归平静。
      尘归尘,土归土。
      不知何时,陆禁夜的手中多了一个小酒瓶,足够一只手握住。瓷瓶布满陈旧的痕迹,看上去很是廉价,但男人却死死握着它。抱着怀里人,眼泪久久停不下来。
      旭日东升,魏城的火熄了。。。
      无量池中的画面消失了,本以为回忆就要结束的时候,突然水面抖了抖,隐隐有了些新东西。
      陆家庄门前,一个女人立在那里。
      老马推着轮椅上的陆禁夜走出门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好似老了许多岁,毫无生气的眼睛抬了抬,看到了一个同刘苓一模一样的女人,站着,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陆禁夜一愣,马上识出,她并不是他认得的刘苓。此时真正的刘苓早已被陆禁夜送出魏城,客走他乡,杳无音信。
      台阶下的‘刘苓’开口了:“老爷,妾受人之托,望留用身侧。”
      陆禁夜有些迷茫:“你是。。。”
      ‘刘苓’款款走上前,深施一礼,在男人耳畔低声道:“妾乃是金乌仙长以自身精血为媒,以刘苓肉身为骨,所塑术法凝炼而生。”
      陆禁夜望着这张同刘苓分毫不差的脸,无奈的叹着气:“多此一举。。。还特意塑成刘苓的模样。。。他想干什么?”
      “仙长嘱托,说是寄您哀思。”
      “。。。”陆禁夜一阵无语,忍不住喊了句,“我用他!?”
      虽说气话,却连老马都觉出,这一刻自家颓靡数月的主子好似又活过来了。
      ‘刘苓’微微颔首,但眼角却含着笑:“妾的体内留有部分记忆,一举一动也与那人无异,仙主希望妾能陪伴您左右。”
      “他早知我不会留下那对母子。。。”陆禁夜目光迷离,随后咯咯笑了,嘴里喃喃,“金乌。。。你终究不懂我。。。”
      ‘刘苓’默默站在一旁,闻言下意识抬起眼望他,眼底有东西在闪动。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了。。。
      无量池外的二人,面对再无波澜的池面,静默的站了许久。
      陆朝兮早就放开了旁边人的手,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花荼,这池子里的记忆不止金乌道长一人的吧。”
      花荼从古树下转出来,简直神出鬼没,来去无踪。他微微垂眸:“是,陆老爷病重时曾托陆夫人上过一次山。”
      金浮生点头:“所以,其实后半部分的故事是陆家主的记忆。。。”
      陆朝兮意味深长的侧头问身边人:“这些事,你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金浮生此刻神色已恢复如常,他微微蹙眉,沉思道:“最明显的,就是那个右手有疤的人。。。”
      “嗯,”陆朝兮认同的点头,“可有头绪?”
      金浮生抬眼看他:“我觉得,我该是和少爷想到了同样的事。”
      陆朝兮又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爷爷临死前交给陆家主的那瓶酒。”
      “你觉得那是什么?”
      “爷爷说陆老家主做下逆天改命的事,因果报应必然不假,他的子嗣寿元受损,真正的陆朝兮应该活不过二十岁。”
      陆朝兮神色淡然的接着道:“金乌道长临死前却给了那孩子一瓶酒。。。”
      金浮生不明意味的笑了:“他是想让一个短命的人长命百岁呢。。。”
      陆朝兮看他:“你也怀疑那就是传说中的长生酒?”
      “如果是,你当初以‘陆朝兮’身份出现时,无骨和那只妒妇津对你的态度和反应就很容易说的通了。”
      金浮生脸色一沉:“若陆朝兮当真喝了长生酒,那便是不死之身。酒与血脉相连融合,他的血肉甚至会有同长生酒同样的作用。”
      这些人迫切要得到的并不是陆朝兮,而是他体内的酒!
      有些事情,想通了,未必是好事。比如现在的两个人。
      不知沉默了多久,金浮生嘴唇张了又张,最后问出了那个很久以前就在意的事情。
      “少爷。。。”男人的声音有些抖,“真正的陆朝兮。。。在哪?”
      在真相被一点点揭开时,陆朝兮的表情就已经变了,他的眼底渐渐变得晦暗阴鸷,直到金浮生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被他们两个人回避着的问题,少年仿佛听到了窗户纸被捅破的声音。
      半晌,陆朝兮才一寸寸抬起视线。一时间谁也没出声,谁也不知道彼此心里在想着什么。
      花荼打破了这有些可怕的气氛。
      “主子,山下来人了。”
      陆朝兮一怔:“什么人?”
      粉衣青年摇摇头。
      金浮生深吸口气,低声道:“下山吧,去看看。”
      于是,两个人结束了刚刚的对话,没再提起,一起离开了无量池边。
      池中清水还在闪着余波,阳光撒在上面,碎了一片。
      陆朝兮走了几步,忽的停下。他没有回头,话却是对身后人讲的:“花荼,随我走吧。”
      花荼顿住,旋即眼底明光闪动,他的眼前好像晃过什么画面。
      ——花荼,随我下山吧!
      曾经有位厉害的大人物也对他讲过这样的话,他很是感动。
      如今又听了一次,除了感动,还多了许多欢喜。但这个年轻人不会把太多情绪摆在脸上,只能将头压的低低的,极轻极轻的回了一个字:“好。。。”
      芙蓉的山难登,却绝不留一个有缘人。几个人很是顺利的下了山,刚到山脚便撞上了个熟悉身影。
      老马灰突突的头上满是大汗,不知是晒得是跑的。就见他气喘吁吁的从远处赶来,看见金浮生二人不由眼前一亮。
      “我的少爷,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让我好找!”
      陆朝兮睨他,有点奇怪:“你慌什么?我又丢不了,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老马老鼠眼险些从眼眶里飞出来砸在少年脸上,“我的好少爷,你知不知道你们二位消失了多久?”
      陆朝兮隐隐听出了不对劲,试探问:“多久?”
      老头伸出一个粗粗短短的指头,戳在陆朝兮鼻梁子底下,嗤笑一声:“也不算久,才一个月!你们人间蒸发了足足一个月!!”
      对面两人闻言忍不住对视一眼,显然都很是出乎意料。
      金浮生压低声音,在少年耳边道:“我们从上山到返回不过两日时间,魏城居然已过数日?这说不通!”
      陆朝兮在心里传了个音:“花荼,这芙蓉上可施过什么时间错位的法术?”
      “并没有,”花荼答的很干脆,“就是有,您同金坊主会毫无察觉?”
      这话有理,陆朝兮想的通,金浮生自然也会。看来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中了招。可有着能够困住这两个人的本事,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
      陆朝兮二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金浮生转向老马:“您这样慌忙,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马心有余悸的搓着手:“是出事了,城里出的事!”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镇定些:“半月前,魏城里出现了奇怪的疫病!如今不到数日,小半座城的人都被感染。”
      金浮生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样的疫病?”
      老马一脸深沉的看向他:“金公子是见识过的。。。二十年前的噩梦怕是又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
      陆朝兮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他们当然清楚,碎玉已死多年,她所创造的禁术再怎么可怕也不可能从一个死人手里死灰复燃。除非。。。
      老马也很无奈:“我的少爷们,老头子我也是见识过那场面的人,这种话是会胡说的吗?你们快些随我进城吧,有什么事回了陆家再说。”
      老马虽说只是一个老管家,但从陆禁夜年轻时便跟随着,打理陆家近三十年,他说的话终究是有分量的。
      两人也不耽搁,紧随老人进了城。
      魏城里的气氛很是压抑,街上极少见几个行人。偶尔窜出一两个人影,皆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比起二十年前的场景,显然安静了许多。
      直到他们推开陆家大门,陆朝兮才真真正正体会到老马那句‘噩梦又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只见陆家庭院里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有些是陆家家丁,而更多的却是魏城百姓们。也不都是陌生面孔,比如金浮生一眼便瞧见了几个行酒冠上见过的面孔。
      他们个个形容枯槁,面目狰狞 ,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痛苦。在他们的脸颊、手臂、脚踝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浓疮。
      若不是二人亲眼在无量池里睹见过这种病魔真容,还真是不敢相信此刻的人间地狱竟是真的。
      陆朝兮低声问:“怎么会这样?”
      老马无奈的摇着头:“这些身染疫病的人是老头子我做主留在陆家庄里的,现在出现浓疮的病患大部分都安排在了陆家。”
      金浮生眼珠一动:“为什么要滞留在陆家?难道说陆家庄和这次病情有干系?”
      老马看了看男人:“金公子当真聪明,如果说二十年前的疫病爆发是因为一个叫碎玉的女人,那么如今病魔卷土重来的巧合便是他们都喝下过醉花阴!”
      “少爷的酒?醉花阴?!”
      “不错。”
      “这不可能!”金浮生满口否认,丝毫不犹疑,“少爷的酒绝不会有问题!”
      见他这样激动,陆朝兮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声音清冷极了:“十三,还不明白?醉花阴有没有问题,根本没有人在意。有人说有,有人就信。就像戏台一样,台上表演,台下动情。饮过我的酒的人都染了病,这便是事实,否认无用。”
      金浮生叹气:“所以,这是摆明有人要与陆家作对。”
      陆朝兮满不在乎:“和陆家有过节的人比过街老鼠还要多,这不新鲜。”
      “可为什么是当年碎玉的怪病?散布疫情的罪魁祸首又会是谁?”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了头绪,只得无言。
      一旁老马道:“少爷不在这几日,已经陆续来过好几批人到陆家门口闹事。他们一口咬定是陆家主在酒里动了手脚,不依不饶讨要说法。我只能暂时把染病的人留下来,答应他们尽快查明病因。”
      陆朝兮微微蹙眉:“来过些什么人?”
      老马摇头:“别人都好说,可就是十八行的人最难应付,毕竟轻不得重不得,实难周旋。”
      想想也是,醉花阴于行酒冠问世,十八行乃是最先品得美酒的人。若背后施术者拿这醉花阴做文章,十八行便是首当其冲,第一个中招的人。
      金浮生忍不住低声喃喃:“为什么这么巧?偏偏都是喝过醉花阴的人?”
      陆朝兮不苟言笑的注视着满院子的病患,表情有些阴沉:“哪有什么巧合,只有你们人才喜欢用巧合来解释不合理的事情。别忘了,你我也是喝过那酒的,可我们看上去像是有病的人吗?”
      “。。。。。。”
      金浮生居然被说的无言以对。
      老马干着急:“你俩没事算好事?!这不简直是在坐实你俩就是那个捣鬼的人么?”
      “。。。。。。”
      无言以对的变成了两个。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陆朝兮的衣摆,低头看到躺在地上的陆家家丁,满眼绝望的抬头看着他:“家主。。。救救我们。。。家主。。。”
      陆朝兮缓缓蹲下身,扶着他躺平下来,淡淡道:“躺好,别动。”
      他转头低声问老马:“当年这病老家主的酒是不是管用?”
      老马闻言愣了愣,奇怪陆朝兮为什么会知道这样清楚,他清清嗓子,表情郑重:“少爷,老爷的酒确是抑制了病情,但却不能治病,最重要的。。。‘朝兮’酒已经绝技,酒库藏酒所剩无几。”
      说话间,庭院里更多的人注意到了陆朝兮等人身影,纷纷起身,或期盼或怨毒或恐惧的望向这边,嘴中苦苦哀求。
      “家主。。。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小家主。。。我知道你有办法的。。。醉花阴可是你的酒!”
      “陆家主。。。当初我们饮下你的酒是给足陆家的脸面。。。你怎么能。。。”
      “陆朝兮。。。你安的什么心。。。把我们害成这样惨。。。你会遭报应的!就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好疼。。。我浑身都好疼!如果想我死,不如给个痛快。。。何必如此折磨,生不如死!”
      “陆家的,你们的人心被狗吃了吗?!”
      陆朝兮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院子的芸芸众生,千姿百态,千言万语,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老马赶紧上前:“诸位,稍安勿躁,老头子我知道大家的苦楚。既然我家主人已经回来了,便是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陆朝兮这才不紧不慢站起身:“十三,你的酒有没有用?”
      金浮生料到他会来问,笑道:“少爷抬举我了,我可不是神仙,酒也不是仙酒。”
      “若是能缓解一下,也好。”
      “可以一试,但不保准有用。”
      陆朝兮目光沉到地上:“其实,我不想你受连。”
      金浮生一怔,抬头看他,却见少年清俊的侧颜神色黯淡。
      “陆家亏欠金家太多。。。”
      金浮生露出柔和的笑意,刚想拍他安慰几句,又听到陆朝兮说:“我亏欠你太多。。。”
      抬起的手顿住了,最终被缓缓收了回来。他站直身子,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着院子里的人们,启唇道:“少爷,我愿意。因为是你,所以愿意。”
      陆朝兮眼睛闪动,没敢回头看他。
      金浮生只轻轻抚摸了一下少年的背:“长辈们的事,做小辈的无从揣测,但我觉得爷爷对陆老家主,少说了句‘我愿意’。陆叔叔直到去世大概都在觉得他亏欠了那位仙主什么吧。。。”
      金浮生的手暖乎乎,隔着衣服,一股暖流传来。陆朝兮背上的伤早就好了,可他却觉得背被那只手抚的生疼。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跑进来。
      “少爷,大门口来了个人,说是要见您。”
      陆朝兮二人对视一眼,让老马留下继续安抚情绪,他们两人穿过酒坊直奔正门。
      这种时候敢往陆家跑的,还指名道姓必须见家主,陆朝兮直觉有事。
      然而,猜测了一路,见到眼前人时,两个人还是愣住了。
      只见台阶下立着一名男子,身穿黑紫色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银铃,面容消瘦有些病态,此刻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台阶上的二人。
      见来人识出了自己,这才恭谨施礼:“家主大人,别来无恙。”
      金浮生很是吃惊:“侯先生?”
      居然是侯谨。
      侯谨眼睛亮的吓人,沉声道:“在下听说,家主最近遇上了些小麻烦。”
      小麻烦。。。
      陆朝兮忍不住调侃:“侯先生前来,是送粮,还是想要参观一下这个‘小’麻烦?”
      侯谨哈哈笑,竟是当真笑出了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气概,他不慌不忙的摆摆手:“家主抬举侯某了,在下只是怕着陆家忧心,想着来帮家主大人解决一下这个——小麻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拾壹)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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