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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玖)天名精 悬崖边的人 ...
魏城城北五里外,有荒山。山周灌木丛生,山中常年瘴气充盈,生人不敢近,多绕路而行。
俗称——北荒山。
北荒山废数年,杳无人烟,飞虫野兽不得见。
金浮生二人行至山脚时,陆朝兮端详着这座没有一丝人气的荒山,忍不住看一旁的男人。
金浮生眼中不知现出怎样的光景,他淡淡道:“这样人迹罕至的地界,有谁相信能住下神仙?”
陆朝兮道:“金乌道长在时,该不是这模样吧。”
“谁知道呢。。。”金浮生笑,“芙蓉仙山有仙主,山主缄藏陈仙酿。琼浆堕口惊凡俗,不睹芙蓉谙法相。”
他回望少年,眉眼弯弯:“这是从前流传在街井巷陌的一首童谣,北荒山就是当年的芙蓉仙山。爷爷死后,我再没有来过。”
陆朝兮没多言,只道:“走吧。”
北荒山没有路,更不会有可以问路的人。金浮生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前面带路,说是带路,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才是记忆中的样子,除了长疯了的古树杂草就是忽浓忽散的雾瘴。
陆朝兮乖乖跟在后面,始终很安静,一声也没吭。哪怕金浮生很早前便发现他们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了好几圈。
雾,愈来愈浓,几乎要目不视物 。
金浮生下意识用手背捂了捂鼻子 ,眉头一蹙。
安静的少年马上注意到了,开口问:“怎么了?”
金浮生眉宇倏地舒展开,回首对他笑:“没事,只是想不到这里的瘴气会如此浓烈。”
陆朝兮微一沉吟:“你到我身后来。”
“不用,” 对面人委婉的拒绝道,“哪里有这么严重,瘴气虽对普通人有害,但不致命。更何况,我也不那么普通。”
陆朝兮还是不放心:“可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金浮生赶忙转开头:“这、这个呀,这和瘴气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 男人顿住,“和人。”
“人?” 少年剑眉微皱,“谁?”
金浮生有些心慌。若是平常,就是再重的瘴气也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负担。可如今内伤在身,遇上外界瘴气的影响 ,双重夹击,负荷超出了身体承受的范围。
他害怕被陆朝兮看出端倪,意图蒙混过去:“少爷就别问了吧,还是赶紧找路要紧,我们已经在这里原地转圈很久了。”
陆朝兮却沉默了,这段沉默让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他当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可眼神犀利的盯着金浮生看了许久。
金浮生始终没敢抬眼,垂着眼皮打量四周,就是不肯和少年对视。
终于,陆朝兮启唇,声音低沉:“十三,你有事瞒我?”
“。。。。。。”
金浮生低着头,神情倒是平淡,他带着笑意轻声回答:“没有。”
“你撒谎。” 陆朝兮的话不留余地。
“我。。。”
‘我’什么呢?
不是金浮生有意欺瞒。可他从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从没有忘记过自己要做的事。他是金乌仙长的后人,是金拾坊坊主,是魏城百姓口中的高人恩公。
撇开这些身外浮名不提,他是一个男人。
撒谎吗?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撒谎,在欺瞒。可他又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来阻止眼前的局面?难道要他原原本本的坦白,自己如今身中剧毒,毒性盘踞脏腑随时发作?难道要他一五一十的说出,每每情动心悸都会加速毒性侵蚀蔓延?难道要他当着那人的面,承认自己毒发原因是对他动了真情?
金浮生怎么说的出口,怎么能!
自打数日前妒妇津毒突然发作,他就懂了,什么都通透了。
所以,多日来,他只能默默隐忍。尽量不去想、不去听、不去接触。陆朝兮迟迟未回金家的几日反倒让金浮生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夜深入梦却全是他。
他的脸,他的眼神,他的声音。。。
金浮生疯了,腹中撕裂的疼痛传来,几乎让他从床上滚下来 。
也尝试自己去解毒,可只能是反效果。
最后,男人选择了放任。因为他发现,许多事情,发生着发生着,也就稀松平常了,也就接受习惯了,最终变得释然。
恨也好,痛也好,爱也好。。。
若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代价就是要痛的死去活来,他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为一个人,不求一生一世,哪怕一时一刻,可得,可守,可相随,肝肠寸断又如何?!
金浮生想了很多,在没有见到陆朝兮的几日里。最后,男人选择了沉默。他不打算对少年说什么,身体的事,心里的事,都不必再说。只要还在身边,一天或一生,没有分别。
金浮生的辩解还没找见理由,不料对面的陆朝兮突然探手在男人鼻子上抹了一把。陆朝兮的表情一直很平淡,直到此刻他的眼底显出了不安与焦虑。
金浮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被他的动作吓住了,僵硬的摆着一张有些苍白的脸。然后才看到陆朝兮手上的一片鲜红。
男人蓦地回过神,胡乱在鼻子下面擦了擦,果然擦掉大把血迹。
陆朝兮看着,几乎忍无可忍 ,他厉声喊道:“金十三!”
金十三愣愣的看向他,满脸无奈和无辜。男人小心翼翼的露出一抹笑:“你吼什么,吓我一跳。”
金浮生鼻中还有温热的液体往外涌,陆朝兮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衣袖,伸手又帮他擦了两把。
随后低声质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金浮生不理他,从怀里取出手帕,拽过少年的手,擦拭沾染上的血迹。陆朝兮一阵无语,夺过帕子一掌按在了男人脸上,险些把金浮生憋死。
“唉唉唉,少爷。。。” 金浮生哭笑不得,“你轻点!”
“轻不了!”
金浮生睨他:“干什么呀,发这么大脾气。”
一直到男人鼻子里的血止住,陆朝兮才把手帕从他脸上拿下来。
陆朝兮冷声问 :“这里瘴气有这么严重吗?对你身体影响这样大?”
金浮生擦去脸上的血印 ,嘿嘿傻笑:“没事儿,可能这两天是累了,身体抵抗力下降吧。”
陆朝兮目光犀利:“你别想骗我,你是不是哪儿受伤了?”
“。。。。。。”
金浮生时常觉得佩服,陆朝兮平日一副世间纷扰与我无关的模样,但却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懂,只是不关己的事就是看透了也不去多半句嘴。
唯独有个例外。
金浮生不仅觉得这个少年察言观色太过敏锐 ,而且他还觉得特别是观在自己身上时,陆朝兮格外敏锐。
“受伤?好好的受什么伤?我这么活蹦乱跳你又不是没看到。”
陆朝兮还要说话反驳,金浮生没给他机会,继续道:“好了少爷!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真的很好,全身上下连个口子都没有破。”
见他半信半疑的看着自己,金浮生干脆当即解了衣襟,边脱衣服边道:“来来来,不信给你检查,看我身上可有伤。”
陆朝兮见此,脸色一变,低低说了句:“没事最好。”
却见金浮生已经解开了大半衣领,清晰的锁骨露了出来,胸口若隐若现。陆朝兮视线刚投过去便猛的收了回来。
少年身子一转,半眼没再看金浮生,大步跃过男人,朝林子深处走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金浮生解衣带的手停住了。虽说是开了一个玩笑,可没想到对面人反应如此冷漠,避如蛇蝎。
金浮生杵在原地沮丧的抱怨:“喂,要不要这么夸张!我身上又没有什么脏东西,看了眼睛又不会烂掉,干嘛这样嫌弃。。。”
不远处传来陆朝兮背对着他的声音:“你和谁衣服都是说解就解的吗?”
金浮生眨眼:“没有啊,这里除了瘴气就是你和我,哪有别人?”
“。。。。。。”
陆朝兮无言,神情复杂的回望身后人。竟发现那人还衣领大开的站着。
少年倏地转回头,声音抬高了一度:“把衣服穿好!”
金浮生莫名被凶,这个委屈:“吼什么,不看就不看,还不是怕你担心。。。”
陆朝兮没好气走在前面:“你怎么就肯定这山上没有第三个人呢?”
“我说少爷,这鬼地方能有什么人?再说,我一个大男人还怕人看不成!”
陆朝兮脚步慢了下来:“听你这话的意思,难道经常给人看的吗?”
金浮生闻言,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快步赶上少年,嘴角擒着笑:“少爷,一看你就没去洗过澡吧!”
“洗、洗澡?”陆朝兮一愣,回眸看他。
少年不知道旁边人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问题。
金浮生还在笑:“陆家庄家大业大,自然家主沐浴都有特制的浴桶,哪像我们这穷苦人家的孩子,要洗澡只能到河边去。”
陆朝兮不明就里,傻傻问:“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金浮生道:“到大河里洗澡的人多的是,特别是夏天,河里面全是人。大家脱的干净,洗的干净,谁还怕谁看!”
说到这,金浮生心血来潮,抓了抓陆朝兮胳膊:“这样好了,等回去我带你河里洗澡。”
少年被抓的手臂僵住了,他不轻不重的甩脱金浮生的手,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金浮生不罢休:“现在天气凉,河里不会有别人,只我们两个。”
“不去。”
“你干嘛拒绝的这么干脆,河里洗澡比在桶里有意思多了!你去了就知道!”
“不去!”
陆朝兮脸上变颜变色,金浮生瞅着耸耸肩:“那好吧,下次我自己去好了。。。”
陆朝兮鹰眼半眯:“你还要去?”
“瞧你说的,我总要洗澡的吧!”
“怎么洗?”
“嗯?就、就这么洗啊,”金浮生莫名其妙,“怎么少爷对我洗澡好像很感兴趣?那下次不如少爷陪我去,你不洗,你看着!”
陆朝兮声音有点阴森:“金十三,你故意的吗?”
故意拿他玩笑。
金浮生一脸人畜无害:“我只是想哄你陪我去河里玩,谁知道你不上当。。。”
陆朝兮神色稍稍缓和:“陪你可以。。。洗澡不行!”
金浮生撇嘴:“切,小气!”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却没注意已经完全迷失在了这片瘴气弥漫的密林里。
陆朝兮驻足,金浮生也跟着停了下来。
陆朝兮:“不能再走了,照这个走法我们到死也不会出去的。”
金浮生慨叹:“真是想不到,这北荒山如此古怪。”
陆朝兮微微合眼,再睁开时目光中现出荧绿幽光。鬼瞳扫视下,隐在瘴气后的事物一样样暴露出来。
突然,有黑影窜入视线,一闪而过。陆朝兮一把拦住想要上前的金浮生。
“别动!有东西正朝这边过来!”
两人警惕的盯伺着四周风吹草动,隐隐听到草丛里传来窸窣之声。金浮生转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毛发油亮的庞然大物冲到二人面前。
定睛观,原是一条大黑狗。
金浮生在看到黑狗的同时几乎脱口而出:“阿虎?!”
‘阿虎’这个名字陆朝兮多少有些印象。记得当初第一次踏进金家时,正是让这只黑狗恶意满满的攻击过。
陆朝兮有些奇怪:“我记得这是你养的狗吧?”
金浮生也是没有想到:“是,是阿虎。确切说它是我爷爷养的狗。”
“怎么跑到这里来?”
对面黑狗识出主人,摇着尾巴扑过来,围着两人滴溜溜打转。
金浮生边抚摸它的头边道:“它是在这座芙蓉被爷爷养大的,自然对这山更亲切。平日,总会跑这附近来待着,很少回城里。这狗通人性,放任不管也无碍。忙了这么久,我都差点把芙蓉是这家伙地盘的事给忘了!”
陆朝兮问:“这么说,它对这里很熟了?”
闻言,金浮生转头对黑犬:“阿虎,你可是来接我们的?”
阿虎摇着尾巴坐在地上,显得很开心。金浮生笑:“我们现在迷路了,想着找条上山的路,你知不知道?”
阿虎听了主人的话,一股脑从地上站起来,转头拔腿就跑。金浮生二人对视一眼,也抬步跟了上去。
跟着阿虎穿过层层瘴气,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陆朝兮抬头仰望,见不远处天光大亮,迷雾散尽,隐约看到道路尽头有水波倒影,泛着粼光。
金浮生走在前面,缓步朝水光折射的地方走去,陆朝兮跟在后面。
却听金浮生喃喃道:“那是无量池。。。看来,我们到了。”
陆朝兮看他:“无量池?”
金浮生解释:“就是个水池子罢了,不过那池子很奇特,不论在池中取走多少水,池子就是不干,永远都存着清水,取之不尽。所以爷爷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无量。”
陆朝兮点点头:“那感情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无量池旁,阿虎也在池边蹲坐下来,看上去很乖顺。
金浮生站在波光粼粼的无量池边,视线一直没离开面前的池水。
“想当年,芙蓉遭劫。人们喊打喊杀着,毁去洞府,引火烧山,无量池却是三天三夜也没被烧干。直到。。。”金浮生突然话锋一转,“金乌道长陨世之后,无量池一夜之间,枯了。”
他看向面前水池,目光阴晴不定:“应该早就干掉了。。。如何会有水?”
陆朝兮接话:“你的疑问看来有人会帮你解答。”
不等金浮生琢磨明白少年此话的用意,却见陆朝兮对着一旁林子道:“出来吧,别藏头露尾的,我知道你在那。”
片刻,草丛里一阵响动,随即转出一粉衣青年。那青年生得白白嫩嫩,五官好似刀劈斧凿般精致有型,身上一袭淡粉长衣随风飘逸,棕褐色的长发微微卷曲,高束在脑后。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面前男子,金浮生只想到了‘漂亮’这两个字。
“阁下是。。。”金浮生发问。
粉衣男子微微颔首:“五爷,金坊主,在下花荼,恭候多时。”
“恭候?你知道我们会来?”
青年轻笑,没有做声。
“你究竟是。。。”
名叫花荼的人还没开口,一旁陆朝兮道:“我们见过面,是不是?”
花荼抬眼望陆朝兮:“五爷指哪一次?”
“怎么?我们见面还不止一次的?”
花荼垂眸,态度恭谨:“若说相识,在下与五殿下百年前便已相识,算是位故人吧。”
“百年?”陆朝兮显然毫不知情。
花荼目光复杂:“殿下可还记得,龙宫心月湖岸,一株名叫天名精的花草。”
陆朝兮:“。。。。。。”
“它本是一根弱不禁风毫不起眼的小草,若不是殿下当年注意到它,默默浇灌长大,恐怕。。。它如何也站不到你的面前。”
陆朝兮恍惚:“你。。。是那株草?”
“主子——”花荼对面前人深施一礼,“修炼有成后我便一直追随着您,可惜我一株仙草背负不掉您的业,只能眼看着殿下三界飘摇,百般磨难。直到我遇到一个人,金乌道长。他收留我在身边,得仙长点化我得以修炼成人。道长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在这里等来我在等的人。仙长果然不会骗我。。。”
陆朝兮微微蹙眉:“所以,陆家庄池塘里的荷花,果然是你的手笔?”
“是。。。主子入魏城那一天,我便知道了。但我还不能离开芙蓉,只得用这样自作聪明的方式,多少希望能帮上些什么。”
金浮生半信半疑的问:“荷花池里的荷花?该不是指行酒冠那一次吧?”
花荼转头看金浮生,莞尔一笑:“坊主大人的酒,果真不是凡物。”
陆朝兮接话:“但再神奇的仙酿,也不可能醉开数九寒天的荷花。那池子里会突然开出花来,都是这家伙捣的鬼。”
金浮生反应过来:“所以,你早就知道那荷花有人动过手脚?”
他忽又忆起池塘边,陆朝兮那句云里雾里的‘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会有人相助’,居然是指花荼!
陆朝兮面无表情:“我当时只是隐隐察觉到了些,但其实也没有太大把握。不过,现在可以肯定了。”
金浮生回神:“这位花公子。。。”
“请叫我花荼。”
“好,花荼。你守在芙蓉至今,可是金乌道长的意思?”
花荼淡淡道:“是,也不是。”
两人同时看向青年。
“当年芙蓉被毁,仙长被迫下山,本意要我跟随。可我不愿入世俗,只想守着这片山,这片树。于是仙主将我留了下来。”花荼眼中有光晕流转,“仙主说,如果有一天,无量池的水枯了,我便彻底自由不再是芙蓉山上的仙草地精。真是想不到,那池水枯竭的一天来的这样快。无量池一夜干涸,我不愿接受,于是就不断往池子里灌水,每天每天。可等到第二日,无量池又会再次干涸。。。”
金浮生朝无量池中瞧了一眼,纯净清亮的水波明显比刚刚下降了些。他不禁感叹:“留不住的东西,无论怎样努力挣扎,都是留不住的。物是,人也是。。。何必如此执念?它要枯掉,便就让它枯掉吧。。。池中水再好也不是当年那一捧,这没有意义。”
花荼意味深长的看了男人一眼:“坊主,你可知当初仙主下山前曾将一份记忆留存池底。他说,若是有缘,定会等来需要它的人。”
金浮生心中一动:“然后呢?”
“然后,它就枯了。”
“。。。。。。”
花荼睨着他的表情,笑了:“坊主说留不住的东西便不要留,或许你说的对,这叫命。但是,在下觉得,命可以有,却不一定要认。你说这没有意义,可我等来了你们,这池水在今日有了意义。”
花荼的话让面前两个人都沉默了,还是陆朝兮毫无征兆的低笑了几声,这让本就惊讶的金浮生更加惊诧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少年。
陆朝兮沉沉道:“从小到大,我所有的苦都是对它讲的。本来就是一株草,开始只是听着,后来变得开口吐人言,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苦口婆心的规劝。这么多年,你的言灵还是一语触人心。”
天名精有操控人心之能,闻其所言者,可行善,可作恶,可喜,可悲。人心弱点,人性弱点,玩于股掌。人多将天名精视为不善,避而远之。
花荼眼神清冽:“二位都是通明之人,小小地精的话还撼动不了。如何做,想必早有打算。”
金浮生满脸严峻:“我们来便是寻当年的。祖父的事,魏城的事。。。该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花荼深深望了两人一眼,垂眸轻叹:“好吧。。。当年的记忆一旦开启,便再不会重塑。我也不知仙主究竟留下了多少东西。但记忆依水而生,水枯则散。能窥探到多少天机,全看二位的命数了。”
金浮生二人对视一眼,见一旁粉衣青年渐渐隐去行迹,这才走到无量池边,朝池中凝视。
水面波动,倒影着诸多树影以及闪在树影缝隙中破碎浅淡的天空。片刻,树影开始自水中晃动,慢慢模糊成一团,消散成一片。当池水再次回归平静时,无痕的池中映出新的洞天。
端详许久,竟是一条山路。山路崎岖,路旁古木嶙峋,一副悠远深山景象。
山路行出一人,池水只照出他的背影,看身形不过一十五六的少年。
少年步履蹒跚,汗水打湿了背上大半的衣物。他行了一段,停下脚,用衣袖擦去满脸的汗珠,然后喘了喘,继续前行。
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直到从天亮走到天黑。
黑夜降临,深山老林中一片漆黑,万籁俱寂,时有鸟兽鸣叫,令人寒毛倒竖。
少年似乎实在走不动了,他踉踉跄跄的撞到一棵树旁,斜倚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树下。
这时,少年的正脸露了出来。清秀白净,一团和气。他喃喃细语:“我爬了几天了?这山怎么没有头呢?”
他本来是在自言自语的,可万万没想到真的来了一句回应。
“三天!这山你已经爬三天啦!傻子!”
那声音冒出的很突然,听上去懒懒的,像是刚刚睡醒。
少年大吃一惊,一下子从地上窜了起来。
“谁!谁在说话?!”
懒懒的声音却消失了。
少年又颤巍巍的问:“到底是谁?!别躲躲藏藏,有本事出来!!”
过了半天,声音再次响起:“谁躲了?我不就在你身后吗?”
少年一个机灵,倏地转头,果见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后。当即大叫,条件反射便想跑,可没跑两步由于山路太黑,少年跌倒在地。
他惊魂未定的看向身后:“你、你你你,是人还是鬼?!”
黑暗中,人影缓缓走上前,脚步轻盈,隐隐还携着些许轻松愉悦的心情。他蹲在了少年面前,漫不经心的回答:“现在的话,应该算是人吧。。。”
“算是。。。”
两人距离拉近,少年一眼看到面前人有着一张恐怖诡异的鬼脸。登时脸色惨白,刚要一声惨叫破口而出,鬼面人却取下了自己的鬼脸。
原来是面具。
就在这时,一缕山风拂过,吹散几抹黑云,皎洁月光落下,刚好打在面前蹲着的人身上。
那人现出模样来。
眉眼弯弯,薄唇勾笑,唇红齿白,目光炯炯,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少年看。那五官生得居然与金浮生有着些许相似。
陆朝兮一下子便识了出来,想必这个人就是金乌,芙蓉山仙主。
那么这座深山,也就是当年的芙蓉了。
金乌一袭水墨长衫,头上发带随风飞舞,从面上看,也就二十岁的样子。
陆朝兮没忍住,对一旁金浮生道:“你爷爷,好年轻啊。。。”
就他所知,金浮生爷爷入芙蓉隐居时,年岁应该很大了。不过既是仙体,面貌这种东西便不再受限。
果然,金浮生看上去也有些无奈,但目光却柔和似水:“这。。。属于他老人家喜好问题。。。”
无量池中的这段回忆还在继续。
地上少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来是真的吓的不轻。
“你、是从什么时候跟在我身后的?”
“嗯?”金乌毫不在意的打了个哈欠,“从一开始的时候。”
“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就是你登上芙蓉山的时候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爬了三天的山。”
少年吓得已经不能动弹。
难道说,他这三天来,自己身后一直跟着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金乌瞅瞅他:“不过我也是服了,哪里有人会爬山爬三天的?其实吧,我一直在等,等你放弃以后自己下山去,可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我说,小傻子,你是不是没学过‘知难而退’这个这么有意义的成语啊!”
少年脸色不好看:“我、我是来找芙蓉山仙主的!”
金乌一脸不屑:“跑这爬山来的,都是找他的。”
“我、我是想救人!”
“什么人?”
“一位姑娘。”
“姑娘?”金乌笑眯眯睨着他,“看不出来,年纪不大,心思不小!说说吧,这姑娘和你什么关系的?”
少年摆摆手,一脸认真:“我不认识她。”
金乌显然有些惊讶,他挑起半边眉:“还真是个小傻子啊!”
少年却沉吟了。
见他不答,金乌追问:“真不明白,你干什么这样执着救一个不相识的人?”
他想了想:“我是不识得,我只听说她是天水镇的人。。。”
“那又怎样?”
少年眼中似有光:“多神奇,我娘也是天水镇的姑娘。当年远嫁魏城,再没有回过故乡。”
金乌稍稍收起漫不经心的表情:“那现在呢?”
“我娘不在很多年了,生下我没多久就去逝了。我从没有见过她。。。”少年淡淡回答,“听家里人讲,她长的很漂亮。传言天水镇的姑娘都很漂亮。我就在想,那个女孩会不会也很漂亮,会不会和娘一样。”
金乌目光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他看着少年忽然问:“叫什么?”
少年骚了骚头:“她说她叫刘苓。”
“我问你叫什么!”
少年恍恍惚惚反应过来:“我?陆禁夜。”
金乌缓缓站起身,俯视眼前人:“算了,看在你傻乎乎的份上,本山主就破例帮帮你吧!”
陆禁夜浑身一僵:“你、你是谁?山主?”
金乌哈哈笑:“整座山都是我的,除了我还有谁敢跟你三天?”
少年欣喜:“那你真的愿意帮她!”
“不是帮她,是帮你。”金乌仔细端详他一阵,随后道,“你与那女子似乎有些缘分。全当老头子我山野日子过久了,解解腻吧。。。”
陆禁夜脸上挂笑:“那个。。。仙主大人,我该怎么谢你?”
“哦?”金乌细眉上挑,眼中有笑,“你想谢我?”
却见面前人一脸认真。
金乌思忖片刻,突然道:“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帮你。”
陆禁夜:“。。。。。。”
金乌睨他表情:“怎么?不愿意?”
“还‘哥哥’,你当我‘爷爷’还差不多!”
“是吗?”金乌恍然大悟,“那也行,我不介意!”
“我介意!”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陆朝兮不禁蹙眉:“陆夫人曾告诉我,老家主上山救人时并没有见到金乌道长。。。”
金浮生撇头:“回忆有出入?那么谁的是真的?”
陆朝兮肯定:“显然无量池里的是真的。”
“那么陆夫人所言是假?”
“嗯,或许她骗了我,也或许是有人将故事这样讲给她来听。”
池中画面混迹,又现出新的场景。
两人同时望过去,惊奇的发现居然还是芙蓉山。
少年出落更加高挑,五官也褪去些许稚气。但一眼看去,还是个清秀少年。
这时候的陆禁夜大抵十八/九的样子,眉宇间多了些率性。
他立在山腰开口喊:“你出来!我知道你在!”
金乌依旧那席水墨长衣,懒洋洋的倚在树叉上晒太阳,闻言才道:“我为什么要出来?你来寻我定没有好事,好事你也想不起我来。”
陆禁夜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金乌躺在树上,稍稍垂眼瞄了瞄,意味不明的哈哈笑:“该夸他们执着呢?还是死心眼呢?!”
陆禁夜却一脸凝重:“若不是我将与你相熟一事隐瞒至今,我险些相信了她的说辞。”
“怎么?她都对你说了什么?”
“她自称是你三年前救活的那个姑娘。”
“你不相信吗?”
“怎么相信?她们名字都完全不一样,她说她叫碎玉!”
听了这个名字,金乌目光一滞,不动声色的坐起了身。
“碎玉。。。她还对你说什么了?”
“她要我上山来寻你,她说你会酿酒,要我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从你手里拿到酿酒之法。。。只有这样我才会坐上家主之位。”
金乌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信步踱到少年眼前:“所以你就来了?”
“对。”陆禁夜回答的很干脆。
“来讨酿酒之法?还是来夺家主之位?”金乌满脸戏谑模样。
陆禁夜不苟言笑:“来提醒你,她不是善类。”
金乌有一瞬间表情凝滞:“提醒我?”
少年脸上全是认真:“我还没有傻到真的认为那女人一心想我赢得行酒冠。事实上,酿什么酒,坐什么家主,我根本不感兴趣,那种事谁愿意做谁去做!可碎玉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对芙蓉、对你的执念,她在引导我,或者说引诱我,接近你!”
金乌听着,渐渐展露笑颜:“所以你就来接近我了?”
陆禁夜瞅他,片刻无语:“她不知道我们相识的事,我本不想来如她愿,可还是觉得应该把事情告诉你。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企图,但一定不是好事。你要当心!”
金乌凝视着面前人,声音沉静:“你担心我?”
少年:“。。。。。。”
“你是不是忘记本山主是何人了?小小凡人不足挂齿!”
陆禁夜将手中腰牌递到金乌眼前:“这腰牌怎么看都阴森森,你快些拿走,莫再留在我手里。”
金乌哈哈笑:“你既然知道此事蹊跷,定有阴谋,干嘛还来蹚浑水?”
陆禁夜把雕着曼珠沙华的牌子塞到金乌手里:“你既然知道是阴谋,有蹊跷,干嘛还由着我上山来寻你!若你不出来见我,我也好,那个女人也好,都没奈何。。。”
金乌忽的严肃起来:“那怎么行,我不得好好听听你是怎么关心我的吗?”
“。。。。。。”
陆禁夜懒得理他,见要传达的已经传到,掉头朝山下走,半眼没再看身后人。
不料,金乌居然拽住了他。
“急什么!我还没要你走呢!”
少年回眸,金乌神秘兮兮的抿嘴乐:“不就是酿酒嘛,哥哥教你呀!”
陆禁夜顿了顿,甩开衣袖,说了两个字:“不要!”
金乌:“。。。。。。”
平生第一次碰了一鼻子灰的仙长大人眨了眨可怜的眼睛,再一次拽了他:“为什么呀!那可是仙酒,即便是你凡人酿,也一定不似凡品的!莫说坐得家主,你定会飞黄腾达,千古留名!”
陆禁夜给出的答复很简单:“我不需要。”
金乌震惊:“你需要!你很需要!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诸多可能性,期间不乏决定着许多人的未来!而在你身上开拓出无限可能的人——”
金乌自豪的拍拍自己胸脯:“就是我!!”
陆禁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是吗?那请您赶紧断送掉它,我不想牵连到别人。”
少年打定主意不回头。
金乌急了,一把拉住他胳膊,硬生生往山上拽。
“不!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陆禁夜满脸无奈:“放手。”
“不放!跟我上山!!”
陆禁夜哭笑不得:“你在抢亲吗?”
两厢对视,好一会儿陆禁夜低头看自己已经被男人抓红了的手臂,一字一句道:“你、放、手。”
“我、不、放!”金乌执拗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跟我学酿酒!”
“我、不、学!”
“。。。。。。”
金乌猛的撒开少年,惯性让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陆禁夜奇怪,忍不住看面前立着的人。
金乌一脸不屑:“好好好!要走便走!”
陆禁夜当真不理他,转头朝山下踱去。不料背后传来声音:“反正我不要你下山,你就是走一辈子也走不掉!”
陆禁夜:“。。。你到底要怎样?!”
金乌直直望他:“随我上山酿酒。”
“我若不去,是不是就离不开这里?”
“别说是学,我那里的仙酿你就不想尝一尝的吗?”
陆禁夜微微启唇,话还没出口便被金乌拦了下来:“不许说‘不想’!你就不能给我个面子的吗?我保证你不会后悔,来吧!”
陆禁夜睨着男人如此极力卖派的模样,不禁感叹:“你的仙酒是有多廉价?”
最终,少年还是被带上了山。
“芙蓉仙山有仙主,山主缄藏陈仙酿。来带你看看,本山主的仙酒!”
漫山遍野,全是大大小小、高低各异的酒坛,堆满芙蓉每一处角落。饶是陆禁夜也不免被眼前场景震慑。
少年骇然:“这些。。。都是你酿的?”
“那自然!”金乌悠悠然的回应,“自己一个人太寂寞,总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等回过神时,整座山都是我酿的酒了。”
陆禁夜踯躅着走了几步,打量身下林林总总的酒坛。余光扫过,忽见山坡上立一石碑,石碑前规规矩矩的摆着两坛酒。酒坛子不大,却被擦拭的干净光亮。也不像其他随意丢在一旁的酒坛一样,给人一种散漫放荡的感觉。
那处土丘,整洁素雅,没有一丝随性与轻慢。
陆禁夜不自觉走上去,片刻怔忡,居然是墓碑,无字墓碑。不等他开口,身后传来金乌轻缓的声音:“是我的夫人。”
少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金乌表情平和:“她是一个凡人,离开很多年了。”
陆禁夜不说话,转过身面对墓碑注视良久。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碌碌凡尘就如烟尘瀚海,每一个人都是海中的鱼,渺小而脆弱,平凡又无知。鱼终究只能游在水里,海里来浪里去,匆匆忙忙,眨眼间结束掉短暂的一生。
奈何天地太大,总有几只鸟、几朵花飞进海中,闯入鱼儿的世界。鱼和鸟快不快乐,鱼和花会不会幸福,这也只有鱼和鸟和花才知道。但终究不是一片海,一片天。不问快乐幸福,只问天地,鱼也好花也好,彼此触碰不过是短暂生命里的一瞬,是一瞬的一瞬。
这样昙花一现的快乐,到底值不值得呢?
陆禁夜的脸上渐渐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这块墓碑上没有留下半个字。少年缓缓对墓碑行了一个礼,金乌站在身后看着,目光深邃,难得安静。
陆禁夜直起身,背对金乌道:“你想我怎么做?”
身后人一顿,没出声。
陆禁夜回眸:“你别以为我真的相信你只是单纯教我酿酒,这么简单。”
男人手中不知何时变出个酒碗,碗中清酒飘香,递到陆禁夜面前。少年嗅了,自知好酒。
金乌莞尔:“帮我个忙如何?”
他边接过酒碗边问:“什么忙?”
“帮我好好谢谢她。”
“谁?”
“碎玉。”
“她不是个好人。”
“我知道,那也替我好好感谢一下。”
“怎么谢?”
“替我娶了她。”
“!!!”陆禁夜差点一碗酒泼到金乌脸上。
金乌抿嘴乐:“别那样看我,你就说她漂不漂亮?”
“漂亮。”
“有多漂亮?”
陆禁夜白他一眼,但还是实话实说:“比全魏城的女人都漂亮。”
“那不就完了,哥不会要你吃亏的!”
“金乌!”陆禁夜大怒,“你够了没有!”
金乌也不逗他了,收敛笑意:“你带着我的酒法下山,她必会追问,若你不说,她便会想方设法得到,以身相许很容易。”
陆禁夜满脸愠色,转而问:“你说替你娶她,难不成该娶她的人是你吗?”
金乌笑眯眯看他:“你想哪儿去了。我和碎玉的确识得,但也只是一面之缘。这么多年,她的执念还是这样深。”
金乌缓缓倚在一棵古树下,眼底划过无奈:“执着的东西若有意义,就是一生也值得。若走偏了路想偏了心,错一步,万劫不复。悬崖边的人,要么爬上来,要么掉下去,没有第三条路。”
陆禁夜睨着他的神情,垂下了眸:“我明白了。”
金乌奇怪:“明白什么?”
“我就是你的悬崖。。。”
陆禁夜的声音很空荡,久久回荡在芙蓉山上。
天名精,又名鹿活草,《酉阳杂俎》载,此草多愈伤折,可起死回生。
《九爷》中未对花荼多着笔墨,写到现在总算有个交待。
后面是一段老辈人的小过往,两章左右,不会很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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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十玖)天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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