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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捌)黄纸 苟活了几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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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安适的四合院里,恍如隔世。
男人堆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眼神沉静空洞。
他的面前,一摊 鲜血刺眼惊悚。
金浮生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停滞的目光移了移,刚好停在眼前的血迹上。
腹中的剧痛随着心情的平复渐渐安静了下来,刚刚那好似被人扯住心肝的恐怖感消失了。
金浮生就这么盯着自己口中吐出的那口鲜血 ,一直看一直看,随后忽的笑了。
不知道是干笑还是傻笑,他伸手抹去嘴边的血,笑意不减反增。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另一头,陆朝兮一脚迈入陆家庄,撞上忧心忡忡的老马。
少年开门见山:“夫人在哪?我要见她。”
老马脸色有点难看:“少爷才回来,怎么不多休息休息,不如改日再去见夫人。”
陆朝兮瞥他一眼,鹰隼的眼睛好似带钩,钩的老头浑身都疼,不得不道:“夫人正在卧房歇息。。。”
陆朝兮不愿废话,抬步朝后院奔去。老马紧追在后面:“少爷~少爷!现在先别去,夫人她。。。”
到这里,少年终于觉察端倪,再看老马满脸紧张与焦虑,似乎很害怕陆朝兮此刻去见房里的女人。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眼睛瞬间危险的眯在了一起:“老马,你有事瞒我。夫人她怎么了吗?”
“没、没,夫人她没怎么,就是在休息着,你这样闯进去实在不合适。。。”
老马老鼠眼闪闪躲躲。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刘苓房门前 。老马还想说什么,屋子里轻飘飘传来女人的声音:“是少爷吗?少爷回来了?”
门外两人谁也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少年的错觉,陆夫人的声音听上去很虚晃,没有一点底气,像是一个卧病在床的病人。
老马低了低头:“夫人,少爷非要现在见您,拦都拦不住。”
女人淡淡道 :“拦什么?让他进来。”
老人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陆朝兮走了进去。
门外老马把门轻轻掩上,离开了,没有跟着一起进来。
刘苓的房间里有些灰暗,门窗紧闭,几乎没有一丝光亮。
陆朝兮往里走了几步,陆夫人的声音愈加清晰:“莫家的事,少爷解决了吗?”
“解决了,也没解决。。。”
刘苓一愣 ,笑道:“少爷如此着急来见我,可是和莫家有关?”
这时候,陆朝兮已经彻底走到了女人的床边。然后,从来任何事都不动如山的少年,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震惊之色。
他看到,此刻的刘苓正斜倚在床上,面如死灰,形似枯槁,和之前他所见过的鲜亮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陆朝兮脚步顿住了。
女人抬眼看他:“干什么傻站着?坐吧。”
少年这才缓缓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吓到了?”
陆朝兮问:“主母生病了?”
‘主母’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刘苓毫无生气的脸上好似被点亮了一簇篝火,女人眼睛亮的吓人:“这是你第一次当面喊我‘主母’,真好。。。真好!” 她不住的点头,不住的笑,“我没有生病,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陆朝兮注视着眼前人的模样,毫无征兆突然问了句:“主母知不知道‘猪婆龙’是什么?”
刘苓欣慰的笑凝固了。
陆朝兮没给她回答的机会,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主母知不知道不止一只猪婆龙来过陆家?”
抛完第二个,接着是第三个:“主母知不知道这些谎称自己是陆家少主的猪婆龙都是怎么死的?”
死寂过后,陆朝兮最后问了一句:“莫家的事,主母知道多少?”
女人抿着嘴,表情说不出是阴沉还是木讷,过了半天才启唇:“还有吗?” 她把眼皮缓缓抬起来,“还有什么要问的,不如一次问出来。”
陆朝兮沉吟了一下:“还有一个。”
“讲。”
“那日,主母是不是故意引我去了金家,故意让金十三搅进莫家的事里?”
刘苓的眼神有片刻的怔忡,然后道:“看来,少爷此行没有白费。。。不怪你这样着急来见我。”
她慢慢坐直了腰:“不过,我可以先问少爷一个问题吗?”
陆朝兮:“。。。。。。”
“金拾坊,金家遗子,金浮生,少爷心里是如何看待的?”
少年下意识瞥女人的脸,没有回答。
“是萍水相逢?还是路见不平?还是生死之交?还是。。。”
“都不是。” 少年打断了她。
女人笑了笑,语气有些怪异:“如果我说,他对陆家除了恨,只有恨,少爷可信?”
陆朝兮面无表情问:“为什么?”
“金家曾经的主人,也就是金浮生的祖父,就是被陆家害死的!”
“!!!”
少年的瞳孔一瞬间收缩在一起。
女人叹着气,显得很萎靡:“这件事要从你父亲讲起。”
二十多年前,陆朝兮的父亲陆禁夜无意中救助了一个快要病死的女子。出于好心,他把女人带回了家。
女人生了一种怪病,全身上下长满了浓疮,稍稍一碰,浓疮就会破裂,流出腥臭的血水,浓疮下鲜红伤口怎么也不愈合。
当时陆家老家主,也就是陆朝兮的祖父认为此女不详,喝令他把人赶出去。
陆禁夜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可又不忍心看着女人自生自灭。他带着女人看遍了魏城的大夫,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医治。
不知是谁给他指了一条路,城外北边五里有一座山名曰芙蓉,山中有一仙主道号金乌。传说曾为天人,不知出于何因主动放弃仙位,下凡做人,随夫人一起常年隐于此山。
陆禁夜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把怪病的女人送到了芙蓉山脚。芙蓉山烟雾缭绕,根本找不到可以上山的路,再看那女人一路颠簸,气息微弱,怕是活不过两日。
陆禁夜不敢长期停留,害怕陆老家主怪罪,便跪在山前磕了几个头,希望芙蓉山仙主怜悯,救这女子一命。随后把心一横,独自离开了。
一晃三年过去。
这一年,老家主病重,陆家按例举行行酒冠,选任陆家新任继承人。陆禁夜本意不想参加,他自知兄弟三人中自己酿的酒是最差的。
突然有一天,陆府来了一个女子。
这个女人的到来改变了陆家甚至是整个魏城的命运。
女人生得很美,全魏城都找不出这么漂亮的女子来,好似那天仙下凡一般。
那女人到了陆家指名要见陆家小少爷。
女人说她叫碎玉,两年前被陆家少爷救下,于芙蓉山得仙主恩赐,治好了怪病,得以活命,今日便是来向陆禁夜报恩的。
那名叫碎玉的女人不仅美若天仙,更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陆禁夜很是喜爱。后来,女人得知行酒冠,有心助他,便对少年讲起了一件事。
碎玉说,她在芙蓉山治病的两年间曾见过满山的仙酿,虽说没有喝过,但单凭闻上一口也能肯定绝非凡品。
可芙蓉山终年云雾包裹,不让凡人踏足。于是碎玉交给陆禁夜一块腰牌,她说只要拿着这块腰牌,便不会迷路,定能见到芙蓉山仙主。
陆禁夜当真拿着腰牌登上了芙蓉山。
他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陆禁夜重返陆家。说来也奇怪,从那以后他的酒好像被神仙指点了一样,一跃登顶,当真赢下了行酒冠,成为陆家新任家主。
时逢老家主过世。守丧期间,陆禁夜突然提出要迎娶碎玉进门。一时间,陆府上下反对声滔天。一方面陆禁夜还在为先父守孝,哪里有成亲的道理;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这个名叫碎玉的女人身份不详、来历不知,又生的如此不似凡人。陆家的老辈人自然极力反对这门婚事。
陆禁夜身为现任家主,大权在握,哪里有人敢阻拦。他不顾一切反对之声,当真迎娶了这个名叫碎玉的来路不明的女人。
谁也想不到的,大婚当晚,出了事。
婚宴酒席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穿斗篷的女子。这个女人很神秘,她一口咬定站在陆禁夜身旁的新娘,是一只妖。
一片哗然,有人想要把这疯女人轰出去。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女人一把解下了斗篷,于是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张脸上,确切说是每一处可以看到的皮肤上,爬满了大大小小丑陋的疤痕。那些疤痕大多数呈圆形,或深或浅。整个人站在夜色中,如厉鬼般阴森可怖。陆禁夜一下子便认了出来,这正是当年那种怪异的浓疮治愈后所留下的疤痕。也就是说,面前的人就是当年他伸手帮助过的那位身患怪病的姑娘。
可如果她是,那么此刻站在他身旁的人又是谁?还没等想明白,身旁的新娘忽的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随后一闪身竟消失不见了。
在场的人不论老少都傻了眼,只有那个满面疮痍的姑娘疯了似的跑到陆禁夜面前,拽着他的衣袖重复喊着:魏城将有大祸!!
不久,丑姑娘的话应验了。
城里生了怪病,许多人脸上长出了可怖的浓疮。开始时只有一个小点,又红又痒。渐渐的小点变作小疱,小疱长成大疱,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先从脸上长起,接着是身体,最后是四肢。脓疱越长越大,直到大到再也承受不住,便会破裂开来,脓水伴着血水流出来,腥臭难当。
破裂的疱不会愈合,不论用多好的药也没用,就这么血淋淋的露在外面。凡是染了这种病的,不是被活活疼死,就是感染而死。
而所有生了疫病的人,他们都曾与碎玉打过交道。神奇的是,与碎玉接触最久的陆禁夜完好无损。
一时间,全城上下被恐惧包围,到处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恐惧完了就是绝望,绝望过后便是疯狂,所有人将主意打在了陆禁夜以及那个丑姑娘的身上。
陆禁夜当然心急,询问丑姑娘知道些什么,姑娘道:“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是一个与世无争的穷苦小镇。有一天,这个女人出现了。她生得美,镇里的男人为之颠倒。她在我们镇子住了段时日,因为什么都会做,大家很自然接受了她。我记得那天晚上,没有星星和月亮,女人一个人独自外出,恰巧被我撞见,我尾随过去发现她进了一间庙。那是阎王庙,三更半夜谁敢进去?我害怕了,就站在庙外等她。许久,女人才出来。她看到我时并没有很惊讶,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她是来藏东西的,她还对我说希望全镇人帮她保守秘密。我对她讲,这镇子上有这么多人,怎么让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她笑着回答我,只要所有人都再也张不开嘴巴,秘密自然永远都是秘密。第二天,女人消失了,自消失的那天起镇上的人便生了怪病,染病的人越来越多。还能走的都逃离了,我也是在那时候跑出来的,一路逃到魏城。后来,听人讲,那镇上的人都死光了,那里成了一座鬼镇。真如女人说的,再没有人张开嘴巴。。。”
陆禁夜听了丑姑娘言陷入很长时间沉默。
城里患病的人们疯了一样的跑到陆家庄讨公道,质问陆禁夜为何毫发无损,甚至有声音怀疑陆家家主与那妖女是否有瓜葛。
毕竟陆家庄家势在此,无法撼动。于是痛不欲生的人们想了折中的办法,交出丑姑娘。
但是这个要求依旧被陆禁夜驳回了,一片谩骂怨怼非议声中,陆禁夜以一人之力保下了这个可怜的女孩。
他的理由是,这个女子也曾是受伤害的人之一。当年,她奄奄一息倒在街头时,无人怜悯。如今奇迹般的回来,所有人却要逼迫一个毫不知情的女子吐出这些人想要的东西来,怎么可能吐的出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陆家庄的家丁们发现,陆禁夜酿的那名为‘朝兮’的酒有延缓甚至抑制浓疮扩散溃烂的作用。
这个发现一经传出,人们又再次蜂拥到陆家庄,讨要‘朝兮’酒。
这次,陆禁夜没有阻止,毫不犹豫将‘朝兮’分发到满城患病的人家里,分文不取。然后,陆家主开始疯狂的酿酒,没日没夜,一坛一坛的酿。丑姑娘陪在他身边,就这么一起没黑没白的帮他酿酒。
渐渐的,酒变得供不应求起来。
原因很简单,刚开始的时候,陆禁夜的酒可以明显的抑制住浓疮的扩散,但也只是抑制并不是去除。慢慢的酒的效用越来越弱,从抑制一周变成五天,从五天变成三天,最后那些身患怪病的人只要一个时辰之内不能喝上一口‘朝兮’就会剧痛难忍,生不如死。
不知道是谁说了句:陆禁夜的酒之所以脱胎换骨是因为他曾到芙蓉山向那里的仙主求过酿酒之法。而丑姑娘最后也是被陆禁夜送上了芙蓉山,奇迹生还。
于是,被病魔逼疯了的人们把矛头指向了芙蓉仙山。他们边乞求边逼迫要陆禁夜再反芙蓉替他们讨要仙酒。
陆禁夜还真的去了。
他去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等他再回来,手里拉了一车的仙酿。
仙酒下肚,神奇发生,所有人的病都好了。
陆禁夜长舒一口气,噩梦终于过去。谁知,这居然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身上的病治好了,心里的病却无药可医。
被仙酒拯救的人们,好容易换来平静生活,他们却早就不甘这份平静。仙酒可以治病可以救命,可以治好这场病就可以治好无数场,可以救下一次命就可以救无数次,贪念欲望无穷尽。
如鬼似魅般,几乎魏城全城倾巢出动,围上了芙蓉山。他们想尽各种办法,能做的不能做的通通做了个遍,终于冲上山去。
山上没有人,半个仙主的影子也不见,反倒是漫山遍野堆满了飘香满溢的酒坛。
众人二话不说,将芙蓉山搜刮殆尽。砸了山门,烧了洞府,芙蓉尽毁。心满意足的人们抱着仙酒下了山。
自芙蓉山铩羽而归,还未进城,他们遇上了一个人。
碎玉。
那个女人,又回来了!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站在城门口,等着疯了的魏城百姓。
众人满心怨怼与不安。
不料,女人却道:“你们不该恨我,没有我你们个个怀里会抱着仙酿?那可是天界第一仙长亲酿。只可惜,虽珍贵却不是绝酿。”
“什么意思?”
“金乌道长手中有一坛绝酿,耗费毕生精力与修为炼化而成,上天入地只此一坛。传说,凡人若是得上一口,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碎玉短短数言,心魔种下。
就算金乌不见了,城中还有一子。
为了得上一口传说中的长生酒,疯子们抄了一户无辜人家。那家夫妇尽死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暴/乱中,唯有一个孩子侥幸逃脱。
魏城人没在这家可怜人中问出个所以然,只得作罢。
一切恢复如初。
半年后,丑姑娘诞下一个男婴。
那男婴被养在陆家庄里,养了五年。
一日,来了一个人。
除了陆禁夜,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金乌。
金乌在陆家和陆禁夜谈了很久,到最后屋里传来吵闹声,不知何故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金乌走了,离开了陆家庄,再没出现。
随后,碎玉来了,带着另一个人。
他们要金乌的下落,要那长生酒。
到这里,陆禁夜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女人的一场阴谋。
金乌的下落,陆禁夜告诉了他们。
女人走了。
没几日便传来金拾坊大火金乌葬身火海的死讯。
躲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能躲掉。
是命,是孽,是人性。
大火当晚,陆禁夜突然闯进家门,连夜将住在陆家五年之久的丑姑娘和那个男孩秘密送出了城。没有人知道那对母子去了哪里,从此销声匿迹,消失在了魏城百姓的记忆里。
“那个男孩就是陆朝兮,对不对?”
久久,刘苓床边的少年开了口。
刘苓脸色惨白,望着他的目光说不出的苍凉。她道:“你父亲临终前要我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一切讲给你听。我守着这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如今说出来,反倒痛快。”
陆朝兮低着头,再问不出话。
他心里只在盘算着一个人,金浮生。
明明好好的日子,突然被搅和的乱七八糟;明明好好的家,却落得七零八落,破碎不堪;明明好好的人,背负着血与泪、仇与怨,为什么还可以笑的那样好看。
刘苓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咳了几声说:“如果陆家老爷当年没有登芙蓉,所有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陆朝兮突然问:“金家。。。当真有长生酒?”
“有。”
“那酒。。。”
刘苓缓缓摇头:“没人见到过,至今不知下落。金乌道长仙逝那夜,带走了所有的真相。那传说中的仙酒,也许被他藏在了人间某个角落里,也许落入了碎玉等众手中,也或许。。。”
陆朝兮心念一动,忍不住看她。
女人目光空洞,好似看穿了看透了尘世一切,在她眼中早已空无一物,她淡淡道:“大家都猜,是陆禁夜夺走了仙酒。他背叛了金乌,背叛了芙蓉。毕竟,他们最后于陆家见面时曾起了很大的冲突,争吵声甚至惊动了全庄的人。陆禁夜当场砸碎了一只酒坛,听人说那酒坛里存的是金乌当年亲手酿给陆禁夜,贺他坐得家主位子的喜酒。但陆禁夜并没有动,就这么一直存着,存了很多年。可不知为什么,那天,激烈争辩中,陆禁夜居然一把将它打碎,碎了满地。”
陆朝兮回神:“那个姑娘生下的孩子,当真是陆老爷的?”
唯有这件事,刘苓非常肯定的点了头:“是。”
“他与那姑娘可有情?”
“这你要问陆禁夜。”
只可惜,旧人已逝,无人应答。
刘苓猛烈的咳嗽起来,片刻又道:“关于猪婆龙的事,我不是特别清楚。它们扮做活人,找我寻问一人的下落,我不知道。猪婆龙离去没多久,便纷纷遇害。手段残忍,尸骨无存。魏城里的百姓都说人是我杀的,可我实在想不通,背后主使将此事嫁祸于我的意义。”
“主母,”陆朝兮打断了她,“我接触的猪婆龙可不是温顺善良的东西,一句‘不知道’就能打发掉他们?”
刘苓咧了咧嘴,看那样子似乎想笑,但她连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抽搐着脸,压下咳喘的声音。
“它们。。。能把我怎么样?杀掉吗?”女人轻轻摇着头,“它们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猪婆龙是杀不死我的。”
刘苓意味深长的看向陆朝兮:“有人不会要他们杀,而我也杀不死。”
“杀不死?”陆朝兮越来越觉得怪异,隐隐听出些端倪。
刘苓已经面白如纸,她渐渐虚弱下去。眼神中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逝。陆朝兮忍不住上前,一把扶住她就要垮掉的肩膀。
女人艰难的抬起眼,睐上少年俊秀的侧颜。如那即将破碎的纸扎,摇摇晃晃。
她喃喃在嘴角吐出话来:“兮儿。。。保住陆家和金家,它们真的再经不起了。。。保住金家那个孩子,保重你自己。。。咳咳咳。。。”
“主母。。。你怎么了?”
“我、我。。。”刘苓大口喘着粗气,“我替仙长守在老爷身边十几年,老爷不在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早该消散。。。可他临终前还是托我把你找回来。。。陆禁夜不愿将陆家毁在自己手里,他、他想你替他守下去,守好这个家。。。哪怕是场赌注,也要不计代价赌到底。。。”
刘苓伸出颤抖的手,虚弱的握住陆朝兮的手腕:“孩子。。。你有怨有恨,你尽管恨他怨他,这是你爹最后留下的话。。。但是陆家没有错。。。金家更没有。。。魏城同样没有错。。。这座城里所隐藏的秘密和阴谋必须找出来,结束它。。。莫让二十年前的悲剧再重演。。。”
泪水顺着女人眼角淌下来,低落在陆朝兮的衣角上。刘苓留给少年的最后一句话是:“若遇难,听老马的,可信。。。”
话音未落,陆朝兮便看到手中搀扶着的女人一片一片飘落下来。是真的飘落,如碎散的白纸如惨败的飞絮,破裂成一张张碎片。从手开始,再到身子,最后容颜也消散了。
陆朝兮看着眼前一幕,心中震撼。再低头,手中只剩一张人形黄纸。少年翻看,黄纸苍劲的书着两个字——刘苓。
陆朝兮拿到眼前抚了抚,字是人血书下的。原来,陆家夫人刘苓不过是金乌道长一纸画符绘制的替身假人。
以绘符者鲜血为媒,陪伴在陆禁夜的身边近二十年。即便施术者早已仙逝,法力依旧留存。
少年攥着符纸,久久出神。太多的事混在一起,雾里看花,亦真亦假。独有一事,他相信——两个甘愿将替身一纸留存,数载陪伴,致死追随的人,他们之间就算会有无数的尘事与纠葛,也一定不会有恨。。。
陆夫人的丧礼整整操办了七天。
唯有陆家人知道,那夫人棺椁里不过只是一张薄薄黄纸。
刘苓的死讯轰动全城,几天下来,陆朝兮前前后后几乎没来及好好吃口饭,老马看他很是忧虑。
“少爷,你这几日都没合眼,去屋里吃点东西吧。”
陆朝兮坐在石凳上,没看他:“陆夫人的事你是不是早知道?”
老马顿了顿,只长长叹出一口气,没承认也没否认。
陆朝兮又问:“我回陆家几天了?”
“少爷回来,整整守了夫人七日的丧。”
“七日吗?我以为更久。”
“少爷有心事?”呆的久了,陆朝兮的心思老头多少能参出些。
“我让他等了七天。。。”陆朝兮眼中黯然,没有了以往的锐气。
老马没接话,默默站到一边。庭院里传来说话声,必是前来吊唁的人。陆朝兮站起身迎了出去。
刘苓不在了,这个家,整座酒庄,只剩少年一人来扛。
老马望着那个有些形单影只的身影,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陆朝兮刚迎出门,一个人影撞上来。
“兮儿!我的儿!”陆慈梨花带雨的一把把少年揽在怀里,“弟妹的事我听说了,上个月还和我说笑来着,怎么突然。。。”
“姑母,”陆朝兮表情平淡,“屋里坐吧。”
“不!我要先去灵堂看看,给弟妹烧些纸。”
老马从后面闪出来:“莫夫人这边请,灵位在正堂。”
陆慈随着老马走去,远远还能听到女人的啜泣声:“老马,我是真不知道我们陆家究竟是作了什么孽,老天爷怎么就这么狠?我兄弟去世才一年,这弟妹又随着去了!剩兮儿这么个孩子,是要他怎么办呀!!!”
陆朝兮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没有跟上去。身后传来浅浅的说话声:“你还好吧。”
少年回眸,瞥见一张清秀干净的脸。
莫繁星正立在他身后,漆黑的眼珠波澜不惊。
陆朝兮顿了顿:“怎么没见莫老爷?”
“自打海上回来,我就再没见过他。很多天了,不知道去哪里。”女孩的声音很平和。
这时,又一个声音冒出来:“他当然不会回来!他还有脸回来?!他若回来我非掐死他不可!老东西!!”
王菽打角落里走出来,一脸无赖。
莫繁星微微蹙眉:“阿四!”
王菽稍稍敛起地痞的表情,口气渐缓:“阿星,你还要护着那个老家伙!我告诉你,就是千刀万剐都不够!”
“他毕竟是我爹,更何况现在是在陆家,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是是是,你们是来吊纸的嘛!可我不是呀!再说了,”王菽倏地闪到陆朝兮身旁,“你看看这陆大少爷的脸比咱吊唁的人还平静。”
陆朝兮斜眼瞥他:“那棺材里躺的是你,我也这表情。”
王菽脸色一黑:“放心,我就是躺进去,也会拉着你作陪的!”
陆朝兮面无表情:“只要你不介意天天看着我这张脸,我无所谓。”
“二位,”莫繁星打断了他们,“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的?”
对面两人纷纷一愣。
王菽简直要蹦脚:“你哪只眼睛看出我跟他关系好的,你没听见他都祝我进棺材了吗?”
莫繁星没理他,表情有些严肃,她对陆朝兮道:“除了祭拜陆伯母以外,我来是有事想与你说。”
陆朝兮看她:“何事?”
“关于鲲岛的秘密,我爹究竟从何处得知。当初同他一起登岛的莫家家仆,如今几乎没剩几人。我爹不在的几日,我特意去船坊问过他们,当年老爷出海寻岛前做过什么。”
“他们怎么说?”
“伙计们说,那时我爹的生意还未做大,每日东奔西走,见的人、做的事根本数不过来。如果说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就是在这些奔走相见的买卖人中,有一个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陆朝兮眯起鹰眼:“不请自来?”
“鸣渊行,陆阔。”
“。。。。。。”
陆朝兮亲自将莫家母女送出门,临走时陆慈红肿着眼睛,想挤出个笑来安慰安慰自己的侄儿,可那笑实在比哭还难看,最后只得作罢。把脸一扭,说了句“我儿保重自己”头也不回的上了轿。
这让陆朝兮突然想到刘苓临终时说过的同样的话。
道一句保重,千重万重,愿子珍重。
莫繁星跟上来,从袖口掏出一个瓷瓶递到陆朝兮面前:“圣姑让我转交之物,说是聊表谢意。”
随后行礼:“表哥,星儿告辞了。”
陆朝兮回身,接了瓷瓶,浅浅回了一礼。
一旁王菽看着,几乎是下意识对少年说了句:“这礼行的很像那么回事嘛!”
陆朝兮怔了片刻,再抬眼,莫繁星和王菽已经迈出陆家庄走远了。
初春临近,冷风还会时不时刮过,两个人的交谈声随风一起被吹了回来。
莫繁星问王菽:“你们两人是不是识得?”
王菽漫不经心:“嗯?他吗?识得,想忘都难那!”
莫繁星眨眨眼:“他是你什么人吗?”
王菽沉默片刻:“他不是我什么人。”
陆朝兮远远听着飘回来的说话声,看不出脸上神色。少年缓缓转身,正要吩咐关门,王菽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他呀!不过就是我一个不成器的弟弟罢了!”
迈进陆家大门的一只脚停住了。
莫繁星带着笑意:“不成器?你在说你自己吧!”
王菽不高兴:“干什么呀!嘲笑我吗?哼!要不是那小子比我厉害一点点,我早在见到他时就让他跪在我脚下喊‘哥哥’了!”
王菽的声音已经很远了,陆朝兮却每一个字都听的明明白白。
百年前,珍宝失窃、龙宫惨案,几乎令他一度身败名裂。驱逐出宫流放人间时,他清楚的记得龙王那句‘竖子此生与吾不相干,踏龙址,斩!’。
还有那漫天的唾骂——
“野种!莫再让龙宫蒙羞!”
“不过就是一介野种!也敢攀附龙族权望,还不快滚!”
“扫把星!滚!滚出去!”
“你不是我们的兄弟,从来都不是!”
陆朝兮在瑟瑟风中,收回脚,转过身。望着门外车水如龙的街道,站了很久。
老马见他迟迟不回来,走上前:“少爷,怎么还不进来,想什么呢?”
少年眼中忽明忽暗,唇角竟在下一刻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的不能再浅的笑意。那笑,老马没有看到。
一旁家丁没头没脑问:“少爷,你啥时和那个无赖王菽攀上兄弟了?”
陆朝兮喃喃:“我自己都不知道呢,有多少年没再有人要我喊‘哥哥’。”
翌日,陆朝兮回了金家四合院。
推门进来时,天色已经很晚。
少年抬头,正看见一个笔挺的身影坐在落日余晖里,望着通红绚烂的天空发呆。
金浮生听见开门声,没有转头,还在望着天。夕阳红晕映在他的脸上,让那张有些苍白憔悴的脸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陆夫人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
陆朝兮不语,缓步走到男人身前。
金浮生见他不出声,瞥了瞥他:“陆家的事都处理完了吗?你这样跑过来没问题吗?”
毕竟现在的陆家,全部都要指望着陆朝兮一人。
片刻,少年开口,只说了一句:“我饿了,要吃东西。”
“。。。。。。”
金浮生终于将脸转向了他。
是夜,月光洒满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今晚的天很晴,到处闪满星星。
两个人坐在小院子里,金浮生目不转睛的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少年,忍不住问:“你干什么不在家里吃完饭,我觉得陆家的饭该是比我这里的好吃的多。”
少年的声音隔着碗传过来:“陆家没人陪我吃。”
金浮生自我调侃:“所以我是什么?下酒菜吗?”
陆朝兮吃的很专注,不理会他。
金浮生托着腮看:“少爷,先说好,你这个吃法我可养不起的。”
陆朝兮自碗边瞄他:“不要你养。”
一盏茶后,少年放下碗筷。
金浮生笑:“吃饱了?”
陆朝兮不说话。
“没饱也将就吧!我这寒舍条件实在有限。”
说起这个,陆朝兮开了口:“这地界还是别住了。”
金浮生不知道他突然说什么,不觉一愣。
少年道:“幻术终究是幻术,化形之能再高超精妙毕竟是假,又能挡去多少风雨?”
“少爷的意思,要我搬家?”
“你可以住去我那里。”
“陆家庄吗?”
金浮生的问话让少年不由得想起几日前刘苓的话,想起金陆两家的过往,想起刘苓那句‘金浮生对陆家除了恨,只有恨!’。
于是转了话音:“或者另寻他处。”
金浮生却笑了:“不了,我就在这,这是我家。我一直都住在这里,没有离开过。现在不会,以后也是。”
陆朝兮不再劝,只道:“这里不能永远都留片废墟的,不走也好,可终究要盖间实在的房子。”
这次,金浮生没有驳,沉默了。
陆朝兮偏头看他:“这里荒了这么多年,总该拾掇拾掇。钱我来出,先把房子盖起来,好不好?”
金浮生看着星空,低声道:“金家盖房子干嘛要陆家出钱?不过也是,金家盖不起房子。”
陆朝兮垂眸,死死盯着手里被扒拉干净的碗,有点低落,但语气还是淡淡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四合院,陆朝兮住过。正是因为住过,他才肯定,真的不是人住的地方。这样的想法产生不是一两天了,只是恰巧今天提了出来。
金浮生没有回头看他,少年睹不见男人的表情,于是解释:“不是陆家的钱,是醉花阴的钱,我和老马说过了。”
“这有区别吗?”
“醉花阴是你的酒,不是陆家的。”
金浮生终于转过头,目光柔和:“少爷,我该说过的,醉花阴是少爷酿成的,没有你就没有醉花阴。”
“那就是我和你的酒,”陆朝兮脸上爬满认真,“我们用我们的酒钱盖房子,有什么不对?”
金浮生一下子笑出声:“你这话说的,就好像盖完一起住似的。”
说完,男人就后悔了,倏地闭了嘴,没再出音。
陆朝兮倒是不以为意:“不可以吗?”
“少爷,陆家庄你不要管的?”
“你只说同不同意?”
金浮生一阵沉默,他该问一句少年的同意指的是什么?是盖房子?还是同住?但他没有问,男人轻声道:“你和老马都打点好了,还问我意见干什么?就是不同意,只怕也会被老马抬出去的。”
陆朝兮闻言,当真想了想,觉得画面还挺真实,是老马会做的事。
“你放心,陆家的人不知道。”
金浮生总算听出了些味儿来,审视的目光看少年:“从刚才开始,少爷就一直在和我纠结金家陆家,是谁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陆朝兮本就没打算回避:“陆夫人临终前告诉了我一些事。”
“我觉得应该不会是什么好听的事。”
“她说。。。”
“你别说,”金浮生猛的打断了他,“都说肯定不好听,所以我不听!”
“我是想问你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金浮生目光深邃,嘴角含笑,“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你问我旧事的真假,怎么给你回答?说实话,我至今都在怀疑,我所经历的有多少是骗人的。”
陆朝兮突然想到什么:“浮岛上,猪婆龙是不是给过你一个锦囊?”
金浮生一愣:“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说着,男人从怀里摸了摸,顺出一个破旧不堪的布囊和一面通体昏黄的铜镜。
陆朝兮问:“你没有打开过?这不是你爷爷留下的吗?”
男人苦笑:“鲲岛上九死一生,哪有功夫顾及这些。”
这几日又因为身体原因,在调息静养,东西就一直被闲置着。现在想起来,金浮生这才打开了锦囊。他伸手在袋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纸条来。
纸条展开,笔锋有力的书着几个字。
半晌,陆朝兮问:“写了什么?”
“吾儿所求,芙蓉可解。”金浮生瞅着身旁人,“意思是说,我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在芙蓉山上。。。”
“你爷爷要你上芙蓉?”
“大概是吧!”
“去吗?”
“去,”金浮生表情平静,“许多事,我的确至今都想弄个明白。你不是也想知道,陆夫人的话可不可信吗?”
“芙蓉山上的答案就一定可信吗?”
“不一定,但一定有用。”
至少对于现在他们所面对的,一定有用。
陆朝兮点了点头,认同了。
两人坐在月光下,谁也没有回屋的打算,就这么并排坐着看月亮。今天的月很圆,是满月。时而有云飘过,聚了又散。月光穿行在云层中,忽隐忽现,映出一片朦胧意境。
金浮生突然问:“这几日陆家忙乱,你有没有好好休息?”
“不记得了。”
“不记得?”
“陆家的事其实想快些解决掉的,但陆夫人的丧礼又不想草率大意,多少希望尽心些,这才耽误了许多天。”
“为何?”
“可能是想。。。替‘陆朝兮’做好些吧。。。”
刘苓临死前望着他的目光至今让他心里很难受,他突然在心底生出这样一种念想:若被握住手、揽在怀里的人是真正的陆朝兮该有多好。若经历这一切,喜乐悲欢,被相认、被认同、被珍视、被托付的是真真正正的那个人,那么‘陆朝兮’定是此生无憾。
陆朝兮的神色变得莫测,金浮生看着,只道:“你就是陆朝兮。”
少年回神,定定的望他:“如果我不是,你还会不会。。。”
“你是!”
“我只是想问,你会不会。。。”
“我会!”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问的?”金浮生伸手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全魏城谁人不知,陆家新任家主陆朝兮的名号。十八酒行哪一行敢不承认,陆朝兮名下陆家庄的权势和地位。他们赞许也好,认同也好,俯首也好,他们顺从的是一个叫陆朝兮的人,是一个因为叫陆朝兮的人!名字这种东西很轻的,身份这种东西很贱的,管他是姓陆还是姓张,管他是陆家庄还是赵家馆,它们不值钱!”
金浮生缓缓站起来,站到月光最明亮的地方,站到少年的眼前。他掷地有声的道:“人身上的东西生来轻贱,赋予它们重量的——是人,是你!一个名字,一种身份,一份业障,背着它走的人是你,没有别人!少爷,你到底明不明白!从来就不是‘陆朝兮’给了你什么,是你给了‘陆朝兮’太多!”
陆朝兮愣住了,怔忡的坐着,一动不动。
苟活了几千年,困顿了几百年。徘徊着,游荡着。也曾迷茫,也曾悲怆,也曾撕心裂肺的恨过,也曾满手鲜血满身泥泞的挣扎。
第一次,有什么东西自他的头顶浇了下来。彻彻底底、干干脆脆。每一处干涸枯萎都被浇透了。
少年抬眼凝视面前人,他觉得自己面前立着一尊神,就立在他心里,最软最温暖的地方。
好刺眼。。。
那人的光与热太强烈,照的陆朝兮几乎不敢直视过去。
金浮生站在月光里,睨着少年。
久久对视,陆朝兮天生一双鹰眼总是充满戾气,即便不做表情也太过冷冽。可此刻,那眸子不知是被月光淘洗了,还是被月光里的人浸润的,眼底柔光不可抑制的溢了出来。
他望着他,春水波荡,温情脉脉,嘴角熨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
金浮生愣愣看着,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少年脸上瞧见这样神情。特别是那擒着笑的眉眼全神贯注注视着金浮生,少年眼里仿佛全世界都只他一人。
心跳,很要命的加快了。
是真的要命!
胸口的悸动,让他下一刻就体会了钻心的疼痛。他觉得,有人在缓缓撕扯着他的五脏。金浮生蓦地将身子转了过去,后背对着少年。
陆朝兮不知道他怎么了,但有一刻好像看到男人的肩膀微微颤抖。
金浮生强压腹中疼痛:“明日,上芙蓉山。”
身后少年声音平淡:“好。”
“时间不早,少爷应该也很累了,早些休息。”
金浮生害怕背后的人察觉端倪,找理由想着离开,不料陆朝兮突然叫住他。
“十三。”
金浮生停步,没有回头。
陆朝兮:“东西还在这里。”
顺着少年所指,桌子上摆着一面手掌大小古铜镜。
是八面玲珑。
金十三这才走了回来,伸手捧起古镜。镜中立刻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也算不得俊秀的脸。五官还算端正,却是一副薄相。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渐渐平静下来,像是被放了石头,沉甸甸。腹中疼痛也随着心境的改变渐渐平息。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放在人堆里根本找不到。身旁的这个小少年,是怎么在他脸上找出‘好看’两个字的?他有什么值得少年满眼只他一人?
陆朝兮一直睨着他的神情:“你怎么了?”
金浮生还在照镜子。
少年奇怪他为何照的如此认真,忍不住瞥镜子里的男人。看了两眼,随后道:“看你神色,我还以为你照出只妖怪。”
只听,金浮生没头没脑问:“我好看吗?”
陆朝兮:“。。。。。。”
问题出的太突然,也太离奇,以至少年一时没了应答。半晌,他试探性反问:“你在问镜子,还是在问我?”
金浮生收回神,将情绪藏在眼底。他闷声道:“我谁都没问。”
少年没有太多表情:“我以为你要我夸你。”
“算了,你的夸奖不怎么可信。与其听你的,还不如听镜子的。”
陆朝兮挑起半边眉:“那八面玲珑怎么说?”
金浮生漫不经心的故意撇嘴:“它说,跟我旁边人比起来,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
不料,少年一脸严峻:“这破镜子哪里可信?”
金浮生瞅着他的语气,有些埋怨:“你听不出来我在、不是、它在夸你啊!”
“听不出来。”
金浮生郁闷:“算了,夸你好看都听不出来,我也就放心了。”
陆朝兮没理他,自顾自说:“那镜子都没照过我的模样,也敢夸我?”
金浮生恍然想起,这不是普通东西,这可是一面宝镜。于是踟蹰着问:“它。。。真的能照出来吗?你的本尊。。。”
“能。”少年回答的很干脆,“蒲牢都可以映出来,我自然也可以。不论是我的模样,还是我的真身,都能。”
陆朝兮抬手伸向铜镜:“要不要试试?”
可还没碰上镜子,捧着铜镜的金浮生一把将它拿开了。
“你就这样肯定,八面玲珑一定照的出来?”
陆朝兮眨眨眼:“我又不会反抗,只要你想,自然能。”
少年还想拿镜子,这次男人直接把它揣进了怀里。金浮生一字一句道:“我、才、不、要!”
陆朝兮下意识望他。
金浮生不高兴:“这感觉像是照妖精一样!我不要!”
“我本来也不是人。”少年人倒是一脸风轻云淡。
金浮生顿了顿:“我不管你是什么,此生,你都是陆朝兮,也只能是他!”
陆朝兮没太明白对面人表达的意思,表情有些呆。金浮生神色却变得无比庄严:“少爷,唯有这件事,希望你答应我。”
陆朝兮道:“我的‘此生’很长的,‘陆朝兮’不能永远活在世上。。。”
金浮生浅浅低笑:“谁说是你的,我说的是我的。。。”
“十三。。。”陆朝兮有些后知后觉,眼珠来回打转,“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说!在我金浮生这辈子结束之前,你,陆朝兮,永远都要是我的少爷。一直这样,守在陆家一辈子。。。”
男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最后一句少年还是听清了。金浮生说的是:“。。。守在我身边。。。一辈子。。。”
沉默,让空气变得凝重起来。院子里许久没再有说话声。好一会儿,陆朝兮口中冒出了一个字:“不。”
“。。。。。。”
不等金浮生摆出五味杂陈的表情,陆朝兮低低的声音再次响起:“一辈子?怎么一辈子?”
金浮生心瞬间沉到谷底,万丈深渊。
可吓人的,是少年后半句话:“下辈子,不想我守了吗?”
“。。。。。。”
一阵风,月色隐入云层,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也是感谢这片黑暗,得以遮住某个男人红透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