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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柒)故事 发生的事就 ...
金浮生自混乱中回过神来,陆朝兮已经不知什么时候 放开了他。
他们就这样倚在一块断木上,随波飘荡。
少年靠在他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口中弥漫着一阵血腥味。可自己的嘴没有受伤的感觉。
金浮生意识到,定是刚刚胡乱挣扎中,下意识咬破了陆朝兮的。
果然,几乎奄奄一息的少年沉沉笑了几声,声音里夹带着意味不明的情绪:“从前至今,你是第一个敢咬我的人。。。”
金浮生:“。。。。。。”
船,散架了。人,也都打散了。
金浮生没有呼救,也没有寻找其他人。他突然觉得,也许就这样搂着面前的人一直飘荡下去,也挺好。
可残酷的现实让他做一刻美梦的机会都没给。
天雷还没有停止。
讲真的,金浮生这辈子都没这么痛恨过打雷,而且他坚信,只要他还有命活,后半辈子听一次雷他就骂一次街!
陆朝兮说完那句似调侃似埋怨的话后就再没了动静,双眼紧闭。金浮生缓缓将他从自己身上扶开,让他好好靠在断木上。自己则是一股脑站了起来。
他就这样直视着天空,那片漆黑的乌云,那道道蓄势待发的雷霆。
再一次,万雷齐发,直奔两人而来。
金浮生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是他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退一步,哪怕粉身碎骨。
他没有躲,就这么站着。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气势传递了出去。
雷,真的停在半空不动了。
不止是劈向他的那道,几乎所有雷都像有生命一样停在了半空。
正纳闷,天上一个声音传来,声若洪钟:“孽障!这里岂是你只手遮天的地方!!”
金浮生寻声望去,发现半空中有人影闪动。看了好一会,终于看清,天上飘着的不正是不见了踪影的那对兄弟俩吗?只是此刻的他们身上不再是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而是两套银光熠熠的铠甲。面目也与先前大不相同,少了凶悍,平添肃穆威严。
金浮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可又感觉变得更加糊涂了。
身后陡然传来陆朝兮有些虚弱的声音:“他们终于来了。。。”
金浮生顾不得别的,忙回身去看他。
“我以为你晕过去了。” 男人轻声道。
陆朝兮始终闭着眼,薄唇张了张:“你以为我是谁。。。我清醒的很。”
“你死死闭着眼睛,谁会知道你有没有事。”
陆朝兮抬手遮上紧闭的双眸:“抱歉,我暂时不能睁眼。”
四周昏暗,金浮生看不清陆朝兮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好像隐隐知道陆朝兮不睁眼睛的原因。
鬼使神差的,男人探出的手想要抚开那只碍事的手掌,就这样拨开他的眼睛,然后去窥探一双。。。
动作连同想法一起被打断了,因为他们栖身的浮木上站上了第三个人。
按理说,这木头绝对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可奇怪的是,木头依旧平稳的飘着,仿佛站上来的只是一只鸟。
金浮生收手,回头看去,看到的是那对兄弟中的其中一人。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陆朝兮。片刻安静后,男子一撩衣摆,竟单膝给面前人行了一个礼。而且,如果金浮生没有看错,这应该是一个军礼。
金浮生不能不惊讶:“你。。。”
男子道:“末将来迟,让五爷受惊了!”
‘五爷’这句称呼金浮生不是第一次听见,随即缓缓转头看身后人。
陆朝兮还是没有睁开眼,只是嘴角勾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你们来的是很迟了。。。那东西究竟怎么回事?”
男子俯首:“是,那孽障多年前脱离天庭控制,作威作福近百年。”
陆朝兮笑,这次是轻蔑的嘲笑:“天上那些老东西是不是特别喜欢在自家院子里养老虎。。。”
“五爷莫怪,末将实在不知您会在此。”
“所以呢,现在是如何?”
“我们兄弟二人此次下界便是奉命彻查此事,如今证据确凿,那孽障再无出头之日。”
另一边,停在半空中的天雷突然其其聚在一起。还立在空中的银甲男子伸手一握,如握了条仙女的缎带般将天雷握在手里,那忽明忽暗的‘带子 ’在男人手心越团越大。
男子低低道了句:“尝尝真正天雷的滋味,如何?”
说着,手中光团用力一抛,万丈雷光瞬间打亮了鲲岛半空,接着数万条天雷瀑布般自天空倾泻而下,结结实实落在鲲的身上。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金浮生仿佛听到了一声悠远的悲鸣。
雷霆停留了许久才缓缓褪去。乌云消散,天际再次恢复如初。橙红色的朝阳明艳瑰丽,红晕映在海面,如锦花盛开。
四周明亮起来,金浮生下意识回头看身后人。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声音也恢复了原来的声音,只是双眸依旧紧紧闭着。
他望着他,望地出神。
半空中的男子缓缓落了下来,两兄弟齐刷刷站在金浮生二人面前。
这时,坐着的陆朝兮对金浮生解释道:“他们两个人是我多年前的旧识。一个叫林达,一个叫林武。曾经是黄帝涿鹿战下的战将。后来,战事告捷,两人立有战功,升了天将。”
金浮生倒也不惊讶:“原来,你们一早就认得。为什么不早说?”
也省得受那雷劈之苦。
“他们是天庭的人,自然与我们立场不同。更何况,遇见纯属意外,更不能让天上人知道我。”
金浮生不知缘由,忍不住看面前的两兄弟。
林达笑:“我们兄弟与五爷是私交,不论外界怎么说,对我们二人而言自是保五爷周全。五爷放心,回天交差,末将心里有数。”
陆朝兮点点头,又问:“其他人呢?”
林武挥袖一指,陆宴等人正平安无事的站在一艘破船的甲板上。
原来,危机中,这两兄弟早已将所有人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
陆朝兮淡淡道:“有劳。”
金浮生识出那船:“那不是行尸莫百福带来的船吗?刚刚的海难,我以为早就散架了。。。”
林武哈哈笑:“这艘船是我们兄弟带来的,怎会被小小人间风浪冲散!”
“你们带来的?”
天兵天将坐的船,那岂不是仙船?就是这仙船的卖相实在不怎么好。
陆朝兮道:“原来,那尸体是你们放出来的。”
“是,”林达点头,“本来是想提醒你们别再蹚这浑水的。”
金浮生伸手施礼:“多谢二位的相助。”
“金坊主客气。”
金浮生一愣:“你识得我?”
“坊主与金乌仙长长的如此相像,想不认识都难吧!”
金浮生突然想起:你们好像第一次见我时就奚落了我的长相吧。。。
林达看看面前一脸疲倦的陆朝兮,神色复杂,犹豫不决道:“五爷。。。其实,这么多年。。。许多事早就过去了。。。您如果想。。。”
“不必,”陆朝兮平静的打断了他,“多谢。”
两兄弟也不拖泥带水,见此不再多言,拜别道:“那么,五爷保重!”
陆朝兮缓缓抬手,对他们抱了下拳。
两人转身,正要离开。林达脚下一顿:“有件事还是要提醒二位。五爷此行,身边人里似乎有与鲲相熟之人,万望当心。。。”
不等陆朝兮二人反应,下一刻,两个人消失了。
无影无踪。
海面彻底恢复了寂静,鲲岛好似海中蜃楼,泡影般消散在空中。
数千年的道行竟是一念破灭,实在令人唏嘘。
好在总算是,结束了。。。
金浮生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陆朝兮身边。
陆朝兮闭着眼,金浮生看了看,淡淡道:“其实,你把眼睛睁开也没关系的。。。”
陆朝兮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喃喃轻笑:“我怕吓到你。。。”
金浮生:“林达刚刚说的,是何意?”
陆朝兮:“。。。。。。”
那边,破船上的众人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叫醒一样,本来迷茫呆滞的脸上渐渐有了生气。王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先是找到莫繁星,见她没事,才又四下窥探,一眼瞄到了浮木上的金浮生二人。
“喂!他们在那!!快把船驶过去!”
金浮生朝他们挥手,肩膀突然被人按住。
回头,陆朝兮逞强到现在的身体终于泄了劲,少年一头栽在男人肩膀上。
金浮生即便知道他一定在勉强自己,但倒下的瞬间还是被吓坏了:“少爷!”
男人一把扶住他。
“少爷!到底怎么样?你不要有事啊!”
陆朝兮含混不清的说:“别哭,死不了。。。还有,这个时候就不要喊我少爷了。。。”
金浮生顿住。
陆朝兮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句:“我叫。。。”
金浮生神情复杂,只嘟囔着:“谁哭了。。。”
陆朝兮嘴角含笑,意识却渐渐模糊:“我好累。。。十三,肩膀借我睡一下。。。”
说完,就真的不省人事的睡了过去。
风平浪静,噩梦结束。
金浮生二人被陆宴他们拽上船,将昏睡的陆朝兮交给众人时,所有人的神色都是一惊。金浮生不好解释什么,只得说是海难时受了伤。
陆宴检查了这艘破船,本来以为驾着这样的船无论如何也回不去魏城的。可神奇的是,他在船底看了许久,发现船身每一处地方都是坚固可用的,甚至比那艘鯥还安全。更怪的是,这里面应用之物俱全,什么也不缺。站在船舱里面,既不漏风也不漏雨。
这些发现令陆宴及宴阳行的伙计们很是费解,金浮生满心无奈,只能苦笑着保持沉默。
这艘兄弟二人留下的船不比鯥大,但如今他们损兵折将,也没剩了几人。金浮生找到一间还算干净宽敞的屋子,将陆朝兮安置在了里面。
少年一直睡着,没有醒过来。
小船起航,踏上了返程道路。
这样惊险刺激的旅程大概这里的所有人这辈子都不会忘,没多久整条船都静了。金浮生查看了几个受伤人的伤势,见几乎所有人都睡下了,便悄悄从船舱里退了出来。
甲板的海风还是有些刺骨,他抱臂走了几步,远远看见船头坐着一个身影,竟是王菽。
金浮生走到跟前,王菽坐在木箱子上没有看他,只是托着腮懒懒问:“还在睡?”
“嗯。。。”金浮生欲言又止,“他。。。没事吧。。。”
王菽低笑几声,也不知道那声音里是嘲讽还是嫌弃,但是金浮生却很明白,那笑声里并没有恶意。
王菽:“放心,死不了。。。”他顿了顿,又道,“上天入地,那家伙什么样的严刑没受过,小小鲲的天雷,还劈不死他。”
金浮生听着心里一阵难受,陆朝兮的过去他不知道,回忆少年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天雷就能解决的事不算大事。现在想起莫名令他喘不上气来。
但他没再深究,适时停止了话题。
突然,王菽开口:“阿星的命,是你救的。”
金浮生知道他在指天雷下帮莫繁星脱困的事,刚要打算说‘这样小事,举手之劳’,就见王菽倏地站了起来,转身直面男人,表情一扫平日无赖模样,一本正经的对金浮生深施一礼。
金浮生被吓到了,赶忙把他拽了起来。
“你干什么?救莫小姐是我本愿,你不必这样,我受不起。”
边说边把他按回了刚刚坐着的木头箱子上。王菽桃花眼中目光澄澈,见此没再说话,抿嘴坐下了。金浮生拍拍他也坐了下来,就坐在他的旁边。
王菽抬眸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语气沉静:“我是龙子里最没出息的一个,龙王嫌我丢人现眼把我丢在了海里。我在海中无头苍蝇的逃了很久,稀里糊涂上了岸。我很怕,害怕再遇到危险,慌不择路躲进了一口枯井。平日不敢出去,便没事扒着井边看人群。没有人会注意这口井,自然也没有人看的到井里的怪物。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一段还算舒坦的日子。”
“可是,时间久了,我便觉得日子越来越枯燥无味。一天,憋不住寂寞,鬼使神差躺在井底唱歌。然后,我遇到了一个女孩。”
“她是听见井里的动静找过来的。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双眼睛,出现在井边目不转睛注视着我的眼睛,干净、明亮、平和。我被那目光深深的吸引住了。”
“那女孩很神奇,她居然能看的到我的真身。我也吓了一跳,躲在井里许多天不敢出来。女孩每天都来,每一天每一天,偶尔还会带些点心食物。我没有吃过人间的东西,但我听人讲过,很好吃。终于忍不住,从井里爬了出来。”
“那女孩一把把我捉了,抱在手里也不害怕。她说她叫莫繁星,问我叫什么,为什么会在井里。我不敢搭话,她就一股脑把吃的都塞了过来。人间的东西确实好吃,从那以后我渐渐和阿星熟络起来。不知道是养在井里吸收了日月精华还是人间的食物真能治病,我的法力慢慢恢复了些。阿星从小身体不好,她母亲不允许她常出屋。我便变作府里家丁丫鬟的模样,去寻她。我惊奇的发现,不论我变成什么模样,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她都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我。”
“直到莫老爷突然提出要阿星陪他出海。我知道她的体质不一般,恐她招惹邪祟,便将一直带在身上的宝物送与她防身,谁知。。。回来的竟只有我送给她的东西,阿星却不见了踪影。”
“然后你就变成了王菽?”金浮生侧头看他。
王菽点点头,表情淡淡的。
金浮生莞尔一笑,满脸温柔:“你们的感情真好。”
王菽垂眸:“我只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这话中的悲伤饶是语气再轻,金浮生也听的明白。
虽说,莫繁星平安救了回来,即便没有一个人提起,但每一个人心里包括莫繁星自己都非常清楚,她能留在这世间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金浮生不说话了,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堵的慌,又不能表现在脸上叫王菽瞧出来。真正痛苦的人就坐在身旁,自己又有什么表露悲伤的权力。
这时,王菽恢复了常态,漫不经心的问了句:“不再问点别的了吗?”
“问什么?”
“‘他’的事。”
金浮生知道‘他’指的是谁。沉吟不语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必了,我已经没什么想知道的了。。。”
他只要还活着,平安无事好好的,其他的还重要吗?
王菽忍不住瞅金浮生,道:“他变了很多。”
“嗯。”
“我认识的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
“他对你。。。”
“我知道。”
王菽一愣。
金浮生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知道是对王菽还是对自己,重复着:“我知道。。。”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安静的坐着看海。身后响起脚步声,陆守营走了过来。
金浮生看见他:“你身体还好吧?”
陆守营脸色有点黑,但还算有些人气:“勉强还行,我也挺纳闷,这破船比那鯥舒服的多,奇了怪了。”
金浮生笑而不语。
陆守营一拍脑门:“哦!差点忘了正事,我是来告诉你,小少爷醒了!”
金浮生:“!!!”
等男人跑回船舱时,推开门就看见,陆朝兮背靠着墙坐在床上。床边有一扇窗,少年正侧头专注的望着窗外的大海,薄唇紧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有人进来,便回过了头。于是,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陆朝兮泼墨的明眸睁了一下,金浮生更是难以言表。两厢对视,谁也没说话。
金浮生的目光先撤了回来,顺势低头在桌边倒了碗水。走到床前,递了过去。
陆朝兮接了,没出声。
金浮生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气氛有点尴尬。男人想说点什么,始终低着的头缓缓抬起来:“那个,少爷。。。”
后边的话还没来及出口,抬眸间就撞上了陆朝兮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不放的眼睛。话到嘴边,说不出了。
金浮生很早就发现,少年总是这样看着他,毫不遮掩、真真实实的看着他。
以前没在意,倒也无所谓。可现在在意了,反而不自在起来。
金浮生被看的浑身难受,坐立难安,拼命想要打断这气氛。于是傻里傻气的说道:“那个,少爷,我们现在回家了!”
陆朝兮双手握着碗,放在腿上,淡淡回应:“我知道。”
“那个,天气也变好了不少呢!”
金浮生心里唾骂:我这是在说什么呀!
陆朝兮长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搓着碗边,没有接话。
金浮生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怂,猛的抬头,直视上陆朝兮的眼:“你,没事了吗?”
陆朝兮微微一愣:“我一直都很好。”
“胡说!”男人一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旋即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了,于是又灰溜溜坐了回去。
他恢复平和的语气:“你把手给我。”
陆朝兮轻轻挑眉:“干什么?”
“把脉。”
“。。。”陆朝兮顿了顿,伸手把右手递了出去。
金浮生搭上少年的手腕,那手是温热的,脉搏也平稳有力,金浮生一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陆朝兮的声音传来:“我可有病?”
金浮生抬眼皮看了看他:“有。”
“什么病?”
“犯傻!”
少年嘴角勾了勾,不知是不是在笑。他收回右手,转头继续看着窗外。金浮生看他那白玉雕琢般的侧颜,携着一丝憔悴,男人心底五味杂陈。
少年突然道:“你不必介意的。”
金浮生睨着他,有点来气,他倏地起身伸手探向陆朝兮。少年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目光一凛:“做什么?!”
金浮生也不收手:“把衣服脱了!”
“什么?!”
“我要看看你的背!”
闻言,少年眼底露出片刻惊慌,脱口道:“不行!!”
语气很是强硬。
“为什么?”金浮生不依不饶。
陆朝兮根本不跟他解释,攥着男人的手腕更加用力,他厉声:“不行!!!”
两人一番动作,险些弄撒少年手里的碗。金浮生看着他,把碗拿了过去。
他缓缓收了手,坐回椅子上。
陆朝兮见他没再纠缠,像是松了一口气。只见椅子上的金浮生端起碗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似乎想要用那水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垂着眸,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道:“你在怕什么?龙五爷——”
陆朝兮:“!!!”
金浮生平静的好像窗外波澜不惊的海面:“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是怕我看见的吗?”
少年不说话。
如今,他能保持人形已经很吃力,自己后背被天雷击过的伤还没有消失,穿着衣服不会发现,天知道他的背还是不是人模样。
金浮生也不想勉强他,只得默默叹口气。
陆朝兮抬头问他:“老四告诉你的?”
“没,他什么都没说,”金浮生撇撇嘴,“是我自己猜的。”
陆朝兮完全没在意:“好吧。”
金浮生忍不住瞄他:“我不检查你的身子也行,你实话讲给我,到底有没有事?”
陆朝兮没办法,只好道:“事,应该是没有的。。。就是。。。”
金浮生心里一紧,凑到跟前:“就是什么?!”
陆朝兮诚恳的目光投来:“就是。。。挺疼的。”
金浮生盯着他:“。。。。。。”
“别这么看我。你看,我实话讲给你,你又不接受。”
金浮生也挺无奈的:“那,有没有什么解疼的法子?”
少年当真认真的思考起来:“嗯。。。”
金浮生睨着他,觉得怪可爱。
陆朝兮道:“可能睡几觉就没事了吧。”
男人闻言,赶忙拍他:“那你快躺下!我不打搅你了,要是饿了,我就去给你弄点吃的。”
“还好。。。”
“哦,那就睡觉吧!”
陆朝兮眨巴眼睛瞅了瞅:“可我才刚醒过来。”
金浮生一脸严肃:“再睡两觉也无妨!”
说话间,陆朝兮已经被他按倒在了床上。少年也不反抗,由着他鼓捣自己。
陆朝兮沉吟:“可是,身上好疼,我睡不着。”
金浮生听了,关心的问:“哪疼,后背吗?”
“不止,哪都疼。”
“哦,没事,我给你揉揉。”
说着,也不等陆朝兮说话,金浮生的手已经扶上了他的腿,当真揉搓起来,边揉边道:“你睡你的。”
陆朝兮没法说话了,他被金浮生的动作吓到了。躺在床上看着男人的侧脸,视线渐渐变了味。
男人的手在少年的腿上游走,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即便隔着被子,金浮生的手依旧像带了电一样,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着陆朝兮的小腿蔓延到大腿,直至小腹。
金浮生丝毫没有察觉,还在卖力的帮他揉搓,他是真心希望少年能舒服一些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手似乎让少年有些舒服过头了。
陆朝兮一言不发的躺着。他本意想阻止,可迷了心窍般怎么也喊不出停,就这么由着金浮生的手自小腿摸上大腿,阵阵酥麻的舒适感让陆朝兮神经越绷越紧。他喉头动了动,手心渐渐渗出了汗。直到清晰的感觉着金浮生的手顺着大腿还在往上爬,大梦初醒般陆朝兮一把捉住了男人的手腕。
金浮生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也或许是光线的问题,陆朝兮的脸颊有些红。
就听少年低低道:“你到底是想我睡觉,还是想我做别的?”
“嗯?”金浮生脑瓜一歪,“你除了睡觉,现在还能干嘛?”
“。。。”少年咬牙,“我睡觉了,别再碰我。”
金浮生有些受伤:“怎么?我揉的不舒服吗?”
“。。。。。。”
男人噘嘴:“我还以为自己的手艺不错的,原先邻居张奶奶的腰都是我捻好的呢!”
陆朝兮这辈子第一次真真正正体会了一把被人气出内伤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少年闪电般滋溜从床上坐起来。
金浮生一惊:“怎、怎么了?”
陆朝兮没好气:“睡不着!”
“那,那我再帮你捻捻。”说着就要伸手。
“不许捻!!”
手缩了回来。
金浮生那个委屈:“不捻就不捻,发什么脾气嘛!”
少年阵阵头痛:“你、你不知道你的手太可怕了吗?”
“啊?”金浮生把爪子举到眼前,“它很好啊?弄疼你了?”
陆朝兮几乎抓狂:“金十三你!你当真!”
不等讲完,少年又一股脑躺了回去。被子盖的严严实实,不再理他。
金浮生莫名其妙,自己少爷,遭了个雷劈,把脾气给劈大了。
等了一会,见当真没了动静,金浮生自动认为少年睡下了,于是准备起身离开。
被子里,陆朝兮的声音窜了出来:“等等,不许走!”
“???”
男人是彻底糊涂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到底想怎样?
金浮生皮笑肉不笑问:“少爷还有事?”
“我睡不着,给我讲故事。”
金浮生下意识脱口而出:“又讲故事?”
当他说完这个‘又’字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金浮生自己云里雾里:“我为什么加了个‘又’?”
他自己本人并不记得给陆朝兮讲过故事的,毕竟那是醉酒时发生的事。陆朝兮复杂的目光自被子底下投过来,金浮生挠挠头:“小少爷想听什么?妖魔鬼怪的故事吗?”
这是他爷爷的问题。金浮生从小耳朵里全是什么捉妖斗法的事,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所以提起讲故事,他就只能想到这个。
然而,这次,陆朝兮却拒绝掉了。
少年摇摇头:“不,不要听妖魔鬼怪。”
“可我只会讲妖魔鬼怪呀。”
少年眼睛亮的吓人:“我要听你的故事。”
“什么?我的?!”金浮生有点懵。
“对呀。”
“我的故事有什么可讲的,又不好听。”
“可我想听。”少年躲在被子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男人被盯毛了:“。。。你想听我的什么故事?”
“无所谓。”
男人想了想:“好吧。。。”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当真讲起来:“从前,有一个小孩,很多天都没有吃到东西。他很饿很饿,想要找人要些食物填饱肚子。他在大街上走啊走,走啊走,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他东西吃。他很难过,就蹲在墙角里哭,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大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陆朝兮窝在被子里,一言不发。
“后来,小孩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鬼。这个鬼是这样告诉他的——你想要填饱肚子吗?我有办法呀。只要把你的心给我,我就给你东西吃。”
讲到这,金浮生顿住了,他抬眼看陆朝兮:“你猜,小孩会怎么选。”
陆朝兮面上不好看:“不知道。”
“哎呀,你猜猜嘛!配合一下!快!”金浮生推了推少年。
陆朝兮的声音有些闷:“拒绝。”
“错!”金浮生手指在少年面前晃了晃,“孩子同意了。”
“。。。然后呢?”
“然后他的心就被鬼挖走吃掉啦!”
陆朝兮剑眉紧蹙:“完了?”
金浮生忍笑,假模假样的宣布:“完啦!怎么样,有趣吗?”
陆朝兮忽的掀开被子:“有屁趣!”
“急什么,一个故事而已。”
少年的声音愈发冰冷:“那个孩子呢?”
“那个孩子啊。。。”金浮生故意高深莫测的摸摸下巴,“那小孩躺在血泊里,等了很久,发现鬼并没有给他拿来填饱肚子的东西。于是,他明白了,他可能被骗了,小孩有些难过。可神奇的是,虽然没有等来好吃的,但他的肚子却不饿了,于是孩子又开心了。”
陆朝兮瞪他:“完了?!”
金浮生一阵坏笑:“其实我觉得,就这样结束也挺好的。”
少年的眼底浮出一片阴鸷,金浮生瞅了继续道:“后来,小孩的爷爷找到了他,从那鬼的手中将心夺了回来。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那颗心已经被鬼吃掉了一半。孩子的爷爷只好把剩下了一半的心塞回了他的肚子里。”
陆朝兮:“。。。。。。”
故事讲完,金浮生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调侃道:“爷爷对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怪你这样没心没肺的活着,你那心都让鬼吃了!哈哈哈!”
陆朝兮觑着他:“亏你笑的出来。”
“嗯?”金浮生揉揉眼,“不好笑吗?”
然后就看见少年满脸郁闷的表情瞅着他。
陆朝兮顿了顿:“你爷爷为什么要你在街上挨饿?”
金浮生笑:“也不是,那时候爷爷还没找到我。”
见陆朝兮一脸不痛快,金浮生伸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鼻尖:“五岁前我都是和爹娘生活在一起的,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爷爷。后来家里遭了难,父母被害,家也被拆了,于是变成了小流浪汉。再然后爷爷找到了我。这一身本身也是那之后学的。”
陆朝兮突然想起下了幻术的那片荒地。
金浮生说自己的家被拆了。
“那个四合院是不是。。。”
“对,那原来是我家。爷爷在那里设下一个幻界,把它变成了四合院的样子。”
金浮生嘿嘿笑:“少爷,如何,这个故事好听吗?”
陆朝兮再次躺了回去,这次是头朝里,背对着男人,他闷声道:“一点也不好听。”
金浮生埋怨:“明明是你要我讲的嘛!我讲了你又不爱听。。。”
“就没有更好一点的故事吗?”
“好故事?”金浮生眯眼思索片刻,“有呀!从前,有一个男人帮着一个少年酿了一坛酒,从此这个少年成为了全城的美谈。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陆朝兮沉默片刻,缓缓把身子转了过来,他望着面前人道:“我也有一个故事,我的故事是:从前有一个少年遇到了一个小偷,小偷偷走了他唯一的斗笠,还放了好大一条狗来咬他;没事喝醉酒就对他耍酒疯,第二天还要抵死赖账;跑去管闲事害他遭雷劈,最后还被咬。。。”
“少爷!!!”金浮生满面潮红,厉声打断了他,没有让少年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陆朝兮就真的不说了,不苟言笑的瞥他,眼底却含着藏不住的笑意。
陆朝兮自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微微向男人靠近了些,意味不明的轻声问:“这个故事,好不好?”
少年突然拉进的距离令金浮生倏地瞪大了眼,陆朝兮开口说话时薄唇牵动,男人一眼便搭到了少年唇角边的一抹红印。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金浮生‘唰’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憋了半天,最后红着脸吐了三个字:“你住口!!!”然后头也不回跑没影了。
自打见面起,两个人很默契的谁也没有提及天雷下发生的事。就好像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说笑。金浮生自觉闭口不谈,也不应该再谈。
可是,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动过的心思就是动过了。可以欺骗全世界,又如何欺骗的了自己?那一刻,金浮生深深体会到了被命运捆绑戏弄的感觉。
梦貘的梦境中,他祖父的警告越来越清晰:你想追的人,并非你该追随之人,追不得,也追不上。。。若再执着下去。。。你将不得善终。。。
三日后,船缓缓停靠在了魏城的港口。
金浮生一眼便看见站在风中一脸沧桑的莫夫人陆慈。女人好似一夜老了很多岁,直到望见女儿从摇摇欲坠的残船上下来,干涸的眼眶还是决了堤。
莫繁星望着自己的母亲,也是红了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金浮生左右打量,不见莫老爷的身影。
陆朝兮是最后下的船,金浮生站在岸边等了他许久才看见少年不紧不慢的从甲板上迈下来。
陆宴走上前:“小家主身体可还有恙?”
陆朝兮淡淡道:“无事。”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陆宴,“此行多谢宴阳行的相助,阿宴的所有损失全部算在陆家庄的账上,还有就是。。。”
少年转头,陆宴随着他的视线转过去瞧,残破的航船静静停在那里。
“这艘船是宴阳行的了。虽然,样子差强人意了些。”
身后金浮生瞅他,想不到陆朝兮会将两兄弟留下的天界之物赠与旁人。不过想来他们将陆宴鯥船损毁殆尽,又无端折去了许多宴阳行弟兄,实在是亏欠了太多。
陆宴不是傻子,即便是个凡人,其中原由无法参透,但那船是个什么宝贝,想必一路回来他心中自有计较。
陆宴一向直来直去,也不推脱,只拱手道:“小家主的事,宴愿意出手相助,现在是,以后亦是,绝不后悔。这船,宴阳行便收下了。”
送走了两厢人,金浮生立在港口感慨良多。他微不可查了叹了口气:“少爷,你说莫老爷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女儿?”
“那你去问他。”
金浮生思忖:“如今莫家的秘密莫繁星全知道了去,若是叫他爹看出端倪,这莫小姐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那个丧心病狂的老东西,既然敢害自己女儿一次就敢害第二次。
陆朝兮蹙了蹙眉:“莫繁星身边有蒲牢和水母护着,莫老爷终究肉眼凡胎,翻不出天去。只是,我有些在意。。。”他下意识瞥眼看金浮生,“十三,我总觉得莫老爷的背后还有人。”
金浮生明白的,他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莫家商船当年闯入鲲岛明显是有意为之,可区区凡人如何会知道天界的秘密。还有就是,天牢失踪的那个逃犯,为什么莫老爷一口笃定和陆夫人刘苓有关。
金浮生敢拿生命担保,这些秘密绝对不是莫老爷知道的了的。有人在背后告诉了他,并且利用他掀起了鲲岛一系列的风波。
这个人目的何在?又会是谁呢?是那个神神秘秘的逃犯吗?可他为何要故意让莫老爷暴露自己的身份?这说不通。
猪婆龙一次次前往陆家接近刘苓,却全部死于非命,至今尸骨无存。它们的尸体去了哪儿?
金浮生想的头都大了,却见陆朝兮早就已经走远了。
少年道:“我要回陆家。”
金浮生抬眸:“去找陆夫人?”
“我有话要问她。”
金浮生走到少年身侧:“你们陆家庄的事,我不便过问。”
这次,陆朝兮没有反对,他道:“你回金家等我。”
“。。。”金浮生面色一沉,想说话却没说出来,张了几次嘴,最后竟不受控制问了一句,“少爷何时回来?”
这句话问完,金浮生自己都震惊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娘子问那出门的丈夫何日归家的情形。
脸,旋即红了。
金浮生低着头,没敢看对面的陆朝兮。
余光中,他似乎感觉少年缓缓抬起手伸向了自己。也不知道那手是想要做什么,可男人的心跳居然不受控制的跟着加快了。
真的是不受控制的、阻止不了的那种。他甚至都不敢相信,随着陆朝兮手掌的靠近,自己的内心怎么会生出一丝期待呢!
他这是在期待陆朝兮对自己做什么呢?
太可怕了。。。
这是金浮生第一反应。
他觉得自己太可怕了。。。
头,更低了。
第一次品尝这种心情,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地方慢慢破了土,钻出了一个小芽。毛毛的,尖尖的,弄的他的心又烦又痒。
一瞬间,金坊主悟道般的通透了。
可也是在同一刻,一丝异样隐现,像潜伏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露出头来,来势之猛之快。金浮生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头,表情变得阴晴不定。
陆朝兮的手即将碰到男人的时候,金浮生脚跟陡然向后一移,就这么躲开了。
少年的手停在了半空。
金浮生哪还敢看他,倏地回身,撇下一句“先走了”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陆朝兮有点迷茫,望着男人的背影半天没有回神。
可惜,少年没有看出端倪。
金浮生先是走着的,接着脚步越来越快,变成了急行。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长街,擦肩而过一张又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那些识得金浮生身份的人纷纷向他打招呼,他也不应,就这么一门心思朝金家宅子奔去。
直到急行彻底变成了奔跑。
金浮生几乎是踉跄着推开了金家四合院的门,一股脑冲回了屋。
四下再没有了旁人。
男人像是脱线的木偶,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在了桌前。
接着,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
唉~多么痛的领悟_(:з」∠)_
林达林武好,话说老朋友还真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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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柒)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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