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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伍)貘 “你想追的 ...

  •   莫家鲲船靠岸时,天上在下暴雨。
      他们踏上浮岛,在这片土地不断搜索,直到寻见峡谷金山。
      所有的恶果都是从这一刻种下的。
      猪婆龙首领将莫家一众拿下,显然做了有来无回的打算 。正待斩杀,莫家老爷开口了。
      “把金山给我,我愿意帮你们做任何事。”
      许是命,注定好的。老首领心念一动,接了他的话:“小小凡人,又能做得什么?”
      莫老爷回答了两个字:“找人。”
      老翁倏地将一束尖锐目光投向他:“哦?找什么人?”
      莫老爷只是笑:“自然是你们想找的人。”
      “无知小儿,你可知知道这里秘密的人都已死去?”
      “那么,你们将再也找不到他。”
      老人危险的眯起眼:“看来,你们不是误闯的鲲岛,是‘他’叫你来的?”
      莫老爷再不言语,坐在地上只是冷笑。
      老翁不得不承认,他是心虚的。被弄丢的犯人若就此销声匿迹,那么岛上所有人必遭天罚。其实,眼前人的命对于老翁他们来说毫无意义,轻如草芥。利欲熏心的欲望,膨胀着,膨胀着,害人害己。可偏偏猪婆龙们生了私欲的根,越是想要置身事外,执念便越是沉重泥泞,焦灼在一起,只剩一具被欲望牵着鼻子的躯壳。
      老翁只得问:“如何信你?”
      却见莫家老爷自怀中掏出一块雕花木牌,朱漆浸染,煞气充盈。他将木牌递过,老翁接了端在手里,定睛观瞧,竟是雕刻的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乃幽冥九泉下所生彼岸花,此花大凶不吉,生人自是避而远之,更别说拿来雕刻装饰。会将曼珠沙华作为一种标志的,天下只一个组织——漠北。
      恰巧的是,那逃脱天牢的罪犯便是来自漠北。
      一切许是冥冥中安排。老翁在见了那牌子一刻便放了莫家老爷,留他性命,许他金山,条件是把人找出来。
      莫老爷道:“关于此人,我只此一句相告——魏城陆家庄刘苓。”
      “陆夫人?”金浮生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老头的回忆。
      再见那陆朝兮,满脸平静,薄唇一碰:“他是在说,此事恐与夫人有关,可向她探明一二。”
      对面老头认同的点了点头:“正是。”
      金浮生心念一动,诸多事立刻串联在了一起。
      “莫非,这几个月冒充陆家遗孤登门拜访的那些人,是您派去的?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接近陆夫人?”
      “是。”
      谎称为陆家前任老家主遗言而来,不过只是一个幌子。
      “可他们都死了?!”
      “对。”
      金浮生顿了顿,喉头攒动,犹疑问:“谁干的?”
      这也是金浮生几月来一直在调查的真相,虽说他预想了千万种的可能性,可这些人皆是猪婆龙变得,这样的事实若不是今日机缘一场只怕金浮生想破大天也是想不出来的。
      不想,老翁却摇了摇头:“只能肯定,幕后之人定不是普通凡人。”
      陆朝兮侧头看金浮生:“你调查过陆家这几庄命案,可有发现?”
      金浮生回应:“这些扬言是陆家后人之人死前都曾见过苗疆蛊师无骨。可我们又证实这个无骨为冒名顶替之徒,此人身份至今是谜。若魏城横死之人皆为猪婆龙所化。。。”
      思路到这里断了。
      老翁突然补充了句:“他们至今了无音讯,尸骨无存。”
      “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吗?”
      陆朝兮道:“杀死它们的人应该是知道它们的真实身份。”
      “后来呢?”金浮生转头问老翁。
      “老夫不敢再冒然派人接近陆家,只好叫他们藏于暗处观察。半月后,盯伺的人回禀,远观这位陆家主母应该只是一个普通人,至少不会轻而易举的杀死一只猪婆龙。事情变得越来越离奇,若不是刘苓夫人杀的,又还会有谁呢?”
      金浮生蹙眉:“也就是说,你们至今也没有得到答案?”
      老人的头点的格外沉重。
      金浮生对陆朝兮道:“等回魏城,我们去见一见那个假无骨。”
      “怎么见?”
      “黑市。”
      金浮生抬头看老翁:“老人家,这件事晚辈愿意略尽薄力,只希望您莫要再无故伤人性命。”
      老翁有些惊讶,端详眼前人许久,又抬眼瞅一旁的陆朝兮。后者道:“无事,有我在,会给你一个交待。你继续说,为何莫家女会被卷入此事。”
      老翁两指捻着胡须:“莫老爷说出了逃犯线索,我们将金山承诺给了莫家,便一定会遵守诺言。这座金山是莫家的了,但由于太过巨大,不论如何莫家也不可能轻易带走。于是,每隔几日莫老爷就会派‘鲲’来搬运金矿。那金山原是鲲精气所炼,是取之不尽之物,然这个承诺却是有时限的,那就是莫老爷命尽之时。他活着,金山姓莫,他若死了,这里的一切与莫家便再无瓜葛。”
      “这人啊惦念的总是得不到的。没过两年,年迈的莫家老爷心中贪念越来越巨大,如不知餍足的猛兽。他开始害怕死亡,他想要活得更长久,只有这样金山才永远都是他莫家的。一月前,他突然登岛央求这里的主人不计代价帮他延寿。”
      金浮生不禁震惊:“延寿续命乃是逆天之举,他竟是不怕天罚吗?”
      老人突然哈哈笑:“天罚?可那位大人还就应允同意了。。。”
      “。。。。。。”
      “鲲告诉他,若要延寿就要找人来借命,以他的寿命加于己身,所谓一命抵一命。而这个人需满足三个条件:其一,此人必须为续命人血脉至亲;其二,此人所剩阳寿必须多于续命之人;其三,此人应是处子之身。满足上述三个条件者,带入鲲岛,两命相抵。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山洞里是一片死寂。
      “这才是带莫小姐出海的真相。。。”金浮生难以置信,“虎毒不食子!莫老爷难不成疯了吗?!”
      陆朝兮的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眼底寒光熠熠,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果然,人性是肮脏的。岂止是人,众生都一样。当年龙宫惨案,无论自己还是龙九都不过是一场阴谋的牺牲品。为了那些华光异彩的东西,不惜让两个儿子一个流放,一个身残。。。沉痛的记忆被忽然揭开,陆朝兮眼中一片阴霾。
      金浮生问:“鲲乃上古巨兽,怎会满足一小小凡人私欲。”
      老翁闷声道:“老夫不知,似乎是莫老爷答应做一件事。至于是何事,没有人知道。”
      “那么,莫小姐可是已不在人世?”
      “非也,”不想,老头却摇头了,“她,还活着。”
      那天,莫老爷带着自己的女儿登上鲲岛,见了岛上主人。在莫繁星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鲲将她余下寿命全部换给了这个男人。可就在最后时刻,仪式被打断了,只因一具不知哪里来的枯骨忽的倒在两人之间。莫小姐寿数没来及全部抽走,她活了下来。
      枯骨倒地,中途醒悟的莫家小姐趁乱逃出了鲲岛,却最终被莫老爷亲手推入海中。
      老管家莫百福也因目睹这一幕惨象,同样遭到莫老爷灭口。
      东海与浮岛谷底水源相连。不知是不是上苍怜悯,可怜的莫小姐竟又晃晃悠悠漂回了峡谷里,正巧停在了一处幽暗的天牢前。
      这处天牢中关押着一个几百年的重犯。
      莫繁星渐渐清醒过来,看到牢笼里一双空洞、孤寂、无望、死一般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被那束毫无生气的目光吸引了,于是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天牢大门。
      待一众看守发现时,那牢里人早已不知所踪。
      一个逃犯还未追回,又失一人。
      猪婆龙彻底慌了神,混乱中只得将莫繁星压入天牢。
      “所以,那丫头现在正坐在牢房里,面壁呢。”老翁的声音有些无奈。
      金浮生二人听的直皱眉:“原来真正的莫繁星一直都未离开过鲲岛。。。那么随船队返回莫家的人是谁?可是猪婆龙所化?”
      不料,老翁道:“我只派手下变做了莫百福的模样,其他的并不知情。”
      金浮生思忖片刻:“若我们想要带莫繁星离开,不知可否?”
      老头脸色有些阴沉:“老夫劝告你们莫要做。她私放罪犯乃是重罪,莫繁星已是罪无可赦。如今困在天牢禁足还好,一旦踏出鲲岛,必遭天谴。”
      闻言,金浮生故意高深的对陆朝兮低语道:“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这闲事若是管到底,是要遭雷劈的!”
      陆朝兮只看了男人一眼:“小小天雷,怕它做何?我不会让它碰你一下。”
      金浮生:“。。。。。。”
      对面老翁下意识在这两个年轻人间打量了几眼,什么也没有说。
      陆朝兮转首对老翁道:“人,让我们带走吧,留在这里对你们来说毫无用处。”
      “这里是天牢,本就不是凡人停留的地方。若你们执意如此,那就请便吧。不过,还是提醒你们一句,这个孩子救与不救已经没有意义。如今她大半生的寿命被她父亲夺去,即便平安离开,也大抵活不过十年。”随后,老头意味深长的望向陆朝兮,“五爷该是明白的,十年光阴转瞬即逝,为了区区一个人类,冒这被上天降罪的风险,值得吗?”
      陆朝兮的表情却轻松了许多:“我这一辈子,罪孽深重,想来惩罚什么的早已不怕了。”
      金浮生在一旁听的糊涂,事实上自从登上浮岛,陆朝兮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令他越来越匪夷所思。他看不透他,参不透他,想不透他,这令金浮生的内心变得焦虑,一种不安的情绪慢慢在他的心里扎根,像刺一样,吐不出咽不下。
      一旁老翁已派人引着两人前往莫繁星关押的地方。临行前,老翁忽的叫住金浮生。
      “小公子,关于你的祖父。。。其实,三十多年前金乌道长将一个人关押在了这里,并预言此人终有一日会逃脱天牢。为防止人间再陷劫难,他命我变作他的模样。”
      “这是为何?”
      “等。”
      “等什么?”
      “等一个识得他的人,来到这里。”
      “。。。。。。”
      “然后将此物交与这个人。”说着,老翁自怀中掏出一个锦囊。由于年月过久,锦囊陈旧斑驳,几乎瞧不出上面描绣着什么图案,但金浮生的心情却很激动,他伸手缓缓接过锦囊,就这么傻傻注视了良久。
      陆朝兮没有打扰他,只是问老人:“金乌道长关押的人与数年前逃脱鲲岛隐入魏城的人,可是同一人?”
      老翁面色凝重:“是。。。”
      预言应验了。
      金浮生轻笑:“看来这闲事管对了。。。老人家,关于这名逃犯你可有更多的信息?我爷爷为什么要抓他?又为什么要关在这里?”
      老人叹气:“他老人家的心思岂是我等小小妖物能猜的。我只知道,这个人是千年前涿鹿之战被灭族的九黎家的人,似乎是兵主蚩尤麾下首领,五大护法之一——南渊冥老。”
      前往天牢的路上,金浮生一言不发。他的脑子很乱,有太多事情想不明白。他爷爷的事、莫家的事、那个南渊冥老的事,甚至是陆朝兮的事。
      想到这,男人下意识抬头看走在前面的少年。不知凝视了多久,直到少年倏地停下了脚。
      陆朝兮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你似乎有话想要问我。”
      金浮生一愣:“。。。没有。”
      陆朝兮顿了顿,也没追问,继续抬步往前走。
      他逃避了,长这么大金浮生第一次逃避了。此刻,他有一肚子的疑问要问这个面前人。他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怀疑,可他却问不出口,一句也没有。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在害怕,在畏惧,他担心自己的忧虑成真,担心自己的猜测变为现实。可金浮生却也糊涂了,这到底有什么可怕的?闯荡半生,什么是他没有经历过的,再糟糕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可他究竟在怕什么呢?怕到,如此蹊跷的事,如此蹊跷的人,竟是不敢上前问一句‘为什么’。
      前面,陆朝兮的心情不比他好到哪去。若是有意彻底隐瞒,他绝不会让金浮生对自己起疑。但是如今,身后人犹豫了,怀疑了,怀疑这个数月来他所创造的陆朝兮。
      少年的内心产生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就是当他等待着身后人质疑追问的声音时却只听得一句‘没有’。
      他为什么没有?是没有疑问?是没有顾虑?还是没有必要去追问?亦或是少年的秘密对于那个人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走在最前面带路的一个猪婆龙感受着身后二人凝重气氛,自杀的心都有了,于是一把人领到地方便马不停蹄的离开了。
      面前再次出现一个山洞,真正的莫繁星就被关押在山洞中的天牢里。
      猪婆龙一离开,洞外便只剩了金浮生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进洞的意思,就这么站了一会。最终还是金浮生扛不住,忍不住开了口:“少爷。。。不进去吗?”
      陆朝兮阴晴不定的回了句:“你很急吗?”
      金浮生有些茫然:“怎么,不着急的吗?”
      “这不过是莫家的闲事,你那么急做什么?”
      “。。。”金浮生被弄得哭笑不得,“可我们在这个岛上已经呆了这么久,况且陆宴王菽他们的生死还不知道,如何不着急呢?”
      陆朝兮却冷冷道:“这些人数月前对于你来说还只是陌生人,如今却可以如此为他们而忧心。”
      陆朝兮蓦地回过头:“你愿意管莫家的闲事,为宴阳行的安危担忧,甚至是那个王菽都放不下。。。”
      少年突然的一段话让金浮生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磕磕巴巴道:“少爷。。。你怎么了?莫家关系着陆家的未来,更何况莫小姐是无辜的,我只是出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至于陆宴和王菽,他们是同伴,怎能不关心?”
      “那我呢?”陆朝兮的神情微变。
      “什么?”
      “对于你来说,我是什么呢?”
      “!!!”金浮生被突然的质问吓到了,直直的盯着面前少年,心情变得越来越古怪,如鲠在喉。
      在大脑一片混乱下,男人说出了一句事后悔青了肠子的回答:“你,你是。。。少爷呀!”
      陆朝兮:“。。。。。。”
      那一刻,金浮生完全不知自己究竟说出怎样的一句话,只是看到陆朝兮的表情好似一潭死水,了无生气。
      金浮生慌了神:“少,少爷?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是不是?你。。。”
      不等男人说完,少年沉声打断了他:“好。。。好。。。那我今天就来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少爷。”
      金浮生只觉心口一紧,勉强镇定道:“少爷,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少年眸中有戾气闪过,“我根本就不是陆家少爷。从来就不是,什么都不是。你口中的那个小少爷早就已经死了!”
      金浮生声音变得颤抖:“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少爷,你先冷静一点。”
      “金十三,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过,”少年目光澄澈,眼底是一片寒意,“今天,我就告诉你,陆朝兮早就已经死了。。。他就是被、”
      ‘我’字还没出口,远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喂!喂!是他们!真的是他们两个!”
      两人下意识朝声音传来处望去,只见山坳里冲出人影来,一个是陆宴,一个是王菽。冲在最前面的王菽还在大叫着:“我的老天,他们还活着!”
      这时,金浮生才看清对面两人的模样。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王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身后陆宴脸色也是难看异常。
      见此,金浮生开口就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何事?”
      这里正是东边峡谷内,照理说他们是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
      王菽抢着开口:“有,有有,有妖怪啊!”
      陆宴还算淡定,他走到两人跟前平息了一下才道:“是老黑。”
      金浮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了?!”
      王菽搭腔:“是我晚上起来上茅厕的时候,突然听到偏房里有动静传出,便悄悄从门缝搭了一眼。我的妈呀,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我居然看见老黑正趴在其他船工的身上,口中伸出一条足有一米的舌头,钻进身下人的嘴巴里,吃他们的脑浆!我跟你说,你是没看见,那舌头有那么长!简直就是个吊死鬼呀!”
      陆朝兮面无表情看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当即回屋把事情告诉了宴大行主!结果发现,原来你们两个小子都不在屋子里面。我们把那个老头叫醒,商量如何逃跑,不料被长舌老黑察觉。他把我们堵在了屋子里面,我们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我当时真的已经在想象黄泉的模样了!”
      金浮生一脸不耐:“说重点!”
      陆宴接话:“重点就是,危机关头,那两兄弟及时赶到救下了我们。”
      “那对兄弟回来了?”
      王菽撇嘴:“可不是!黑熊精来了,打死了吊死鬼!”
      陆宴摇摇头:“我简直不敢相信,老黑居然是妖怪?”
      金浮生却道:“不,它不是老黑,老黑早在陷阱里就被害死了。”
      于是,金浮生简单将他们所见之事讲给了二人,对面人皆是听的瞠目结舌。
      金浮生很是出乎意料:“那对兄弟居然会出手帮助你们,我至今都在怀疑那二人的身份。”
      陆宴点头:“我也完全没有料到,不论他们登岛有何企图,我们的的确确是被这两个人救了。”
      陆朝兮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只是问:“他们现在人呢?”
      王菽和陆宴同时摇起了头。
      “那两个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神神秘秘,还是那么粗鲁,根本不容我们出言询问,瞪着眼睛离开了。”
      陆朝兮:“你们如何会寻到这里?”
      王菽道:“是那个老头,他叫我们只管顺着他指的路子走,说肯定能碰到你们。还真神了,你们都活着,我以为你俩早已经让妖怪叼走了!”
      金浮生突然开口:“行了,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吧。”
      陆宴看了看面前山洞:“这里面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
      说完,陆朝兮第一个迈入了洞。
      其他人也都跟了进去,金浮生和陆朝兮两人自从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被打断后便再没有说上一句话,一个在领路一个来断后,一头一尾的走着。王菽回头看最后面的金浮生,奇怪问:“喂喂喂!你俩咋了?吵架啦?!”
      金浮生对王菽灵敏直觉颇为惊讶,于是面无表情的瞅他:“话多,走你的路。”
      最前面的陆朝兮停下脚,在他不远处是一座冰冷的天牢,只是。。。
      “不是说看了就知道吗?可这里是空的,啥也没有呀?”王菽探头探脑的打量四周。
      天牢内空空如也,连只飞虫也不见。
      莫繁星不在里面。
      正觉蹊跷,身后洞口突然传来一阵巨石投下的轰轰声,地面微微颤抖。再回头,巨石嶙峋,身后没有了退路。
      陆朝兮第一个反应过来:“是陷阱。”
      断后的金浮生也注意到了,他神情复杂,蹙眉沉思起来。在他的后面,不时有乱石坠下,他也不理。就在这时,一块碗大岩石直奔金浮生脑后,若是砸到,必然见血。见他连躲也不躲,陆朝兮闪身一把将男人拽到自己身前。金浮生被撞了个满怀,下意识抬眼看,对上陆朝兮不冷不热的眼神,男人启唇问:“我们上当了吗?”
      少年闷声只给了一个字:“嗯。”
      “猪婆龙骗了我们?”
      这次,少年没有‘嗯’,而是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觉得不全是。”
      一旁王菽大叫着:“祖宗!谁干的不重要,重点是我们该怎么出去啊!”
      洞口是唯一的出口,如今乱石掩盖了出路,他们唯一能看到的只剩一条死路。
      陆宴不知何时踱到了天牢里,轻声道:“你们来看,这里有字。”
      三人纷纷凑上前端详,天牢的墙壁上确是有一排小字,那字歪歪扭扭,不甚好看。
      墙上字写道:“留一人,可活。”
      四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还是王菽忍不住:“啥意思?是说留下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都能活?”
      陆宴微微摇头:“也可以理解为,留下的那一个人,可以活。”
      王菽冷冷一哼:“有人怕我们寂寞,给我们留了一个字谜!”
      金浮生心底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他瞥了瞥墙上的小字,忽的一愣。
      “下面还有字!”
      陆宴走近,直接读了出来:“‘你们只有一次机会,把人关进天牢里。’”
      听完,谁也没贸然出声。
      还是陆朝兮不咸不淡的补了一句:“是四个人一起死,还是一个人死,它在让你们选。”
      王菽一个白眼翻过去:“你能说的再难听一点吗?”
      金浮生想了想:“什么都不做的话,的确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那就表决吧,被指人数多的人进天牢。”陆宴低声道。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对。
      陆宴见没有异议声,先是将目光投向陆朝兮:“同意小家主留下的人请举手。”
      “。。。。。。”
      没有人动。
      全部否决。
      陆宴接着道:“同意我留下的人请举手。”
      “。。。。。。”
      还是没有人动。
      王菽瞥眼看向陆宴,没有举起手来。
      陆宴见没有人举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于是缓缓将目光移到王菽身上。众人也随之将视线递了过去。
      王菽抬眼看着那一双双一言难尽的眼睛,竟是心底冒出一阵恶寒。
      “干。。。干什么?这,这样不公平!我没伤天,也没害理,你们不能因为讨厌我就让我做弃子!”
      陆宴:“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说?还说什么?你们的脸上难道不是已经写满了吗?”
      陆宴不再理他,正要开口表决,身后金浮生的声音提早一刻冒了出来。
      金浮生:“同意我留下的举手。”
      金浮生的话说的很突然,来不及琢磨。王菽见没有了后路,想也没想第一个举起了手。
      陆宴面对金浮生的发声感到吃惊,但他却没有举手。陆朝兮也有些出乎意料,他回头看男人,下一刻少年顿住了。
      只见,金浮生平静的立在不远处,举起的右手布满了肉眼可见的薄茧。
      陆宴:“金坊主。。。你这是。。。”
      金浮生轻叹一口气:“不必再选了,我留下。”
      四个人站在天牢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你们难道还没看出来吗?不论写下墙壁上这些字的人出于何种目的,他无疑是在扰乱我们的心神。到底是真是假,试一试便知。”
      说完,金浮生就要伸手把其余三个人推出天牢。王菽和陆宴都没有身手,只一推便跌了出去。可另一边的陆朝兮,金浮生的手根本来不及碰到他就被他一把抓到了。
      金浮生并不惊讶,平静的抬眸看他。男人以为会对上一双犀利的眼睛,他直觉自己的决定会惹少年生气。但是,他没有看到,他只望见陆朝兮神色复杂的盯着他的脸。那表情里有些茫然,有些没落。
      陆朝兮薄唇微启,用只有两人听的到的声音说了句:“你何时才能明白。。。”
      金浮生恍惚,下意识问:“明白什么?”
      “你的命比你想象的重要。”
      不等金浮生反应过来,陆朝兮只稍一用力,便将男人甩出了天牢。金浮生踉跄着跌出牢门,下一刻耳边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大脑突然变成了空白,这是金浮生最先的反应,他几乎是用尽力气转回身,当阴沉的天牢再次出现到视线里,金浮生绝望的发现刚刚陆朝兮所立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陆朝兮不见了,从天牢里,从每一个人的眼底下,蒸发般不翼而飞。
      “少爷!”
      金浮生扑到牢笼前几乎拼尽全力想要扯开牢门,但那门就像被施了法,任凭金浮生如何拉扯竟都是纹丝未动。
      他彻底慌了。也是在这一刻,面前人消失在自己眼前究竟意味着什么,男人的内心不断涌现出的各种各样的情感,不论一旁的陆宴和王菽如何阻止他都无法控制的想要扯开那天神所设的牢笼。
      恐惧,是恐惧。从心底涌现,伴随着金浮生的喊叫一起杂糅在空气中。
      “少爷!少爷!”
      无人应答。
      “陆朝兮!!!”
      空寂的洞穴里,金浮生的声音久久萦绕。
      陆朝兮不见了,真的就这样消失掉了,不知去向,不知死生。
      男人终于明白,少爷也好、兄弟也好,秘密也好、真相也好。他,一路来真正在害怕的是什么?
      是百转千回后,尘埃落定时,是物是人非后,拨云见日时,从此殊途无长路,再无同路人。
      他怕呀,他怕的不过只是。。。失去一个人。
      所以多少次,他选择视而不见,选择闭口不言,选择逃避,躲的远远的。
      “你害怕了吗?”一个年迈的声音冒出来。
      “!”金浮生浑身一惊,“谁?!”
      再抬头,他惊奇的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王菽陆宴也都消失了,空荡阴森的天牢里只金浮生一人的身影。
      那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害怕了。”
      “你是谁?他们在哪儿?!”
      声音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你想要他回来,回到你身边,是不是?”
      阴阳怪气的话语让金浮生越来越烦躁,往日的温和平易在他的脸上消失无踪,有的只有焦躁抑郁与戾气。
      金浮生厉声道:“是又如何!!”
      那声音却发出一声叹息:“唉,十三,你不该的。。。你不该呀!”
      ‘十三’名字一被唤出,金浮生犹如天雷击顶,猛的清醒过来。
      这声音难怪好生熟悉。。。
      “。。。爷爷?这,这不可能!!你是何方妖物,胆敢冒用仙长之名,还不出来!!”
      四周声音变得平和:“此非常世,你非常人,如何不可?”
      金浮生斟酌:“此非常世。。。难道这里不是现实?”
      “十三,忘掉执念,方可解脱。”
      金浮生也顾不得真假,只得不断追问:“我不明白。。。”
      声音道:“你想追的人,并非你该追随之人。追不得,也追不上。浮萍飘摇,落花无情,若再执着下去,必成无穷恶果。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你将不得善终。。。”
      那语气,那口吻,竟都与记忆中的爷爷一模一样。金浮生胸口阵阵绞痛,似有刀扎在里面,他颤抖着声音开口:“爷爷。。。我。。。”
      “不是你的命,就由他去吧。。。”
      “为什么?不是我的,便求不得吗?!”
      金乌的声音顿了顿,似是无奈又似是感伤:“孩子,你要三思。。。”
      这是金浮生听到自己爷爷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再没有追问的机会,眼前的一切便都消失了。
      山风拂面,头顶是朦朦泛白的天空,这个漫长的黑夜终将要过去。
      金浮生挣扎着睁开双眼,一阵晕眩让他几乎坐不起身。他缓缓瞥向四周,不远处一个幽深的洞口立在面前,另一边的地上躺着陆宴和王菽二人。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根本没有走进过这个洞,所有的一切都是梦。
      是梦魇。
      随即意识到,陆朝兮并不在这里。
      金浮生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可眼前除了荒废的峡谷,什么也没有,连只鸟雀都不见。
      “少爷,少爷。。。”
      金浮生一阵后怕,莫不是梦里消失在天牢的少年,真的就在现实人间蒸发了吗?
      金浮生心急如焚,声音都在打颤:“陆朝兮!!!”
      正这时,耳边忽的传来回应:“我说了,我不是陆朝兮。”
      金浮生猛的回头,看见陆朝兮完好无损的立在身后,神情依旧淡淡的,瞧不出喜悲。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金浮生内心无名火起,他转身三步并两步走至少年跟前,抬手便是一个巴掌。
      自然,巴掌没有落在少年身上。陆朝兮转瞬握住了男人打向自己的手腕,金浮生也没计较自己的招式被人看穿,直接探手揪住少年的衣襟,拽到自己身前。
      陆朝兮没有反抗,身体自然前倾。
      金浮生怒视着他:“你去哪了?”
      少年面无表情,淡淡道:“我一直都在这里。”只是稍稍隐了身形。
      男人咬牙:“我唤你许久,为何不答!”
      “你唤的不是我。”
      “。。。。。。”
      少年的话彻底惹怒了金浮生:“我唤的不是你?那么我唤的是鬼吗!你明知我在忧心你,居然还故意不睬,陆朝兮你!”
      他想骂他,是真心的想要痛骂这个不知人情冷暖、天高地厚的小子,但最后的话还是咽下了。他缓缓只道了句:“你太过分了。。。”
      陆朝兮默默听着,始终没有应声。此刻的他也很是糊涂,为何男人要生自己这么大的气,他只是想把所有的事告诉他,他的秘密,他的真相,这样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因为,他发现金浮生喊出的每一个‘少爷’听在少年耳朵里都是那么的刺耳。所以少年赌气般的无视了男人的慌张与无助。直到此刻,金浮生满脸怒气,用一言难尽的表情望着自己,陆朝兮终于心底产生了一丝从没有产生过的情感——愧疚。
      只听,面前金浮生一字一句道:“小子,你听着!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神,若你再敢在我面前一言不发的消失,我金浮生这辈子都不会再与你相认!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一把推开了神情微变的陆朝兮,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向地上睡得正酣的二人。
      少年呆立在原地良久,再傻的傻子也该听的明白,男人刚刚的话不是对‘陆朝兮’说的,而是清清楚楚、堂堂正正对面前人说的。他面对的是他,说给的是他,只是他,没有其他。
      远处,金浮生喊:“还不过来帮忙!”
      陆朝兮有些恍惚,后知后觉的走到洞前,只伸手敲了敲地上两人的天灵盖,王菽同陆宴几乎同时醒来。
      金浮生没再理他,只看身下两人状况。这并不是普通的梦魇,显然是被人操纵的。这样强制将普通人拉入既定梦境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他们会因无法自行解除梦魇而永远困在梦里,至死方休,也会因在梦中受到巨大刺激导致灵魂残缺,成为痴傻之人。
      但这些都不是金浮生最在意,他最在意的是刚刚梦中所经历之事,如果不出所料他们四个人该是同时陷入一场梦里。虽说天牢前的生死抉择皆是幻像,但事在人为,人性的弱点与黑暗是无法遮盖的。若他没有主动选择留下,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也无法想。
      说他无畏无私,是不现实的,没有人会真正意义上将生死置之。若说私心是什么,金浮生其实有些在意天牢墙壁上的那句——留下一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似乎是特指的,既然不是随便留下谁都可以,那么会是他们四个中的谁呢?
      思忖着,身下的二人已经揉着脑袋坐起了身。王菽睡眼惺忪:“哎呀喂,这是哪儿啊!你们可不能撇下我呀!!”
      金浮生有些无语:“没人要撇下你,你先把眼睛睁开!”
      王菽一睁眼就看见了金浮生略显无奈的脸,如见亲人般,一把抱了上去。
      “呜呜呜,原来你们都在!!!”
      金浮生被他的反应有些吓到,下意识的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你怕什么?不会把你留下的。”
      王菽还没有回话,一旁立着的陆朝兮却突然出声:“为什么不会,把你留下就能免了许多麻烦。”
      闻言,金浮生感觉靠在自己肩上的男人身子僵硬了一下。只见王菽缓缓松开了手,金浮生以为男人会回嘴,可他并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少年一眼,嘴中呜呜啼啼的声音也消失了。听了陆朝兮的话,王菽耷拉着脑袋,不知是沮丧还是什么,就这样真的一言不发起来。
      金浮生忍不住看身旁的少年,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让金浮生也有些诧异。一路上,这两个人几乎没有过交集,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对上过几次,无论王菽如何闹陆朝兮都不予理睬。事到如今,一句奚落就更显突兀了。
      还是陆宴打断了沉寂。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是已经从那个洞里出来了吗?”
      金浮生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后的洞穴:“不是出来,而是根本没有进去过。”
      “什么意思?”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王菽和陆宴几乎同时瞪大了眼。
      “梦?!!”
      金浮生也很无奈:“虽说是梦,但也不全是。”
      王菽挠头:“什么又是又不是的?哪有人能控制别人的梦?还同时控制四个!”
      金浮生没张嘴回应,峡谷深处陡然冒出一个声音来:“人当然控制不了,因为根本就不是人。”
      众人一惊,倏地警惕起来,一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里走出一个身影。马上,所有人都识了出来。这个人正是居住在这里三十年的老者,是他们最初登岛便遇到的人。
      金浮生望着来人,眼中的警惕并没有消失。
      王菽探头问:“老头!你突然冒出来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叫不是人?不是人是什么?”
      “是貘。”老翁意味深长的捋着胡子。
      陆宴轻声问:“您好像很清楚?”
      老头不以为意:“梦貘嘛,老一辈的人都听说过的。传说这种妖兽以梦为食,亦可操纵人心梦境。或预言未来,或暗示警戒。”
      陆宴:“您的意思是说,刚刚我们是进入了梦貘所制造的梦境里?”
      老翁点头不语。
      金浮生接话:“不知这个梦,是预言还是暗示呢?若是预言,说明莫繁星当真不在洞内;若是暗示,不知梦中那句‘留一人,可活’深意为何?”
      这次,对面人没有回应,头也没点一下。
      王菽拍金浮生:“疯啦!老头又没做梦,你问他有啥用?!”
      却见金浮生冷冷一哼:“他是没做梦,他是叫我们做梦的人!”
      “啥,啥意思?!”
      身后的陆朝兮替他回答:“它就是梦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伍)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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