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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肆)天牢 待烟雾散去 ...

  •   金浮生一从梦中醒来,还不及看清四周的情况,就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脖子,左左右右确认了个遍,确定那是一根完整的脖颈,莫说少块肉就是一个牙印都没有,这才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随后,他条件反射迅速看向身旁的草席,那张本来应该睡着少年的席子上竟是——空的!
      陆朝兮不在这里。
      这时的金浮生才彻底从受了惊的猫的状态下清醒过来,原来真的是一场梦。
      可是。。。这梦为何如此真实?真实到他险些分辨不出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境。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摸自己的唇,发现很干燥并没有被舔食过的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 。
      释然之后便是迷惑,为何无端做了这样诡谲又令人羞耻的梦?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被那样的陆朝兮按在地上,除了颤栗与难以置信外,男人的内心深处居然生出了一丝其他心绪!
      金浮生呆呆坐在草席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打湿。天知道那些汗渍不单单是被激出的冷汗这么简单,期间混了些什么金浮生竟连深想的勇气都没有。
      他又朝自己的右边看了看,身旁睡着老翁,再旁边是王菽,最外面是陆宴,三个人睡得都很沉。
      金浮生从来没有觉得像这一刻这么难堪过 ,大庭广众之下做了一个如此惊悚的春梦,对象居然还是自己视若弟弟的陆朝兮。
      难不成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变态?
      又坐了一会,男人轻手轻脚爬了起来。把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在脑后,金浮生推门走出了小屋。
      黑夜正浓,有寒风打在他的脸颊上,让那躁动的心彻底冷静下来。
      陆朝兮不在屋里,他并不知道少年是何时离开的,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说来也奇怪,金浮生只稍稍停顿了一下,便毫不犹豫的抬步迈上了不远处的山丘。
      那片山丘是他们来时的路,顺着记忆沿路返回,刚走上去没几步,远远的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身影如玉,背脊笔直,寒风打在他的身上岿然不动,金浮生一直都觉得少年身上总散发着一种无言的气魄,他也无法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气,与其说是贵气更像是。。。王气?
      那人影听见背后的动静,缓缓转过头。刚刚梦里的画面,特别是那双恐怖幽深的碧绿色的眼睛,在金浮生脑海忽的闪过,他的心瞬间绷紧了,心底当真生出一丝恐惧来,脚步有些退缩。
      直到陆朝兮完全将脸转向金浮生的方向,一双泼墨的明眸对上男人清澈的目光,少年明显愣了愣。本来冷淡的眼神在看清对面人以后,忽的温润了许多。
      金浮生看着他,内心长舒口气。是他认识的少爷,没有变。
      鹰眼漆黑如夜,没有太多的表情和情绪,淡漠如水的脸庞,薄唇紧抿着,就这样带着一丝惊诧与疑惑望着对面的男人。
      陆朝兮开口问:“你怎么跑出来了?”
      金浮生才抬起眼看他:“这不该是我问的话吗?少爷你在干什么?”
      陆朝兮没有回应,安静的转过身去,从刚刚开始他就在低头凝视着某一个地方。金浮生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地上有一个洞。
      就是来时老黑掉下去的那个陷阱。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我也不能很确定,”陆朝兮轻轻摇了摇头,“你还记不记得农庄里的老头说的话?”
      “什么话?”
      “他说这岛上没有飞禽走兽。”
      金浮生回忆了一下,陆朝兮和那个老翁的确有过这样的问答。
      陆朝兮继续道:“既然没有走兽,那么挖陷阱是没有意义的。至少这个洞和那个老头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么。。。这个洞又是哪来的?”
      说完,金浮生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俯身蹲在陷阱旁查看,发现洞壁四周确有开凿过的痕迹,不禁皱眉:“这就奇怪了,这个洞并不是天然形成的,它是。。。”
      陆朝兮接话:“它是被挖开的。至于是被什么东西挖开的,就不好说了。”
      金浮生倏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你是不是早就发现这里有问题了?”
      少年沉默片刻道:“昨天晚上本打算过来看看,没想到半夜会出现那两个人,只好作罢。”
      “所以你今天就偷偷跑出来了?”
      陆朝兮没吭声。
      金浮生不开心了:“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为何不叫上我?”
      “我出门时候看见你睡得很熟。”
      说到这,金浮生一下子把嘴闭上了。天知道在自己小少爷探查真相时自己是如何做春梦的。。。
      金浮生有些恍惚,下意识望身旁人。陆朝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在继续诉说自己的想法:“直觉告诉我,这个陷阱的下面有问题。那片峡谷,也有问题。而且,我猜莫繁星驾着鲲。。。”
      难得少年会有如此健谈的时候,可见他们正在面对着怎样的危机。陆朝兮还在继续说着,殷红的薄唇一开一合,言语表情都是淡淡的。
      可惜,后面的话对面的男人什么也没听进去。金浮生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渐渐下移,直到定在了两瓣薄唇上,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少年的嘴唇出神。
      此刻,他的脑海中正窜出某些令人羞耻的画面。
      那瓣唇的柔软触感。。。
      湿热且光滑的口腔。。。
      还有那舌。。。
      “十三!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啊?!”
      恍然惊醒,金浮生抬眼对上陆朝兮犀利的目光,心虚使他脸颊滚烫。为了努力遮掩自己臆想,他赶忙转移话题:“少爷刚刚说了什么?”
      陆朝兮显然对金浮生的异常充满狐疑,但还是道:“我说我要下去看看。”
      “下去看看?”终于恢复正常的金浮生愣了愣,“下到哪里去看看?!”
      陆朝兮指了指脚下的陷阱:“自然是这里。”
      金浮生顺着他指的方向只看了一眼,便斩钉截铁的道:“不行!”
      “怎么不行?”
      “太危险了。就是去,也要我陪你去!”
      这次轮到陆朝兮回绝了。
      “不行。”
      “嗯?”
      “你不能下去。”
      一向都是金浮生来做主,第一次被少年冷声回绝,这让他有些不适应,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陆朝兮沉默片刻:“这个洞让我很不舒服,下面有什么。。。连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我不能让你去。”
      “你的意思是要留我一人在上面?”
      少年不应。
      金浮生无奈挠了挠头:“能让你都说出这样没底气的话来,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等你回来?”
      “。。。。。。”
      “少爷,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即便我们与莫家有约在先,但你仍是陆家唯一的后人,是当今陆家家主。我又怎么可能放少爷一个人去冒险?”
      “所以。。。”陆朝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你惦念的是陆家少爷?”
      金浮生眨眨眼还没回应,陆朝兮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低低的说了句:“我从来就不是少爷。。。”
      “什么?”金浮生因没有听清对面人的呢喃而皱着眉头。
      “没事。”
      陆朝兮转念收敛去刚刚的神色,抬步踱到金浮生跟前,在男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金浮生:“!!!”
      陆朝兮:“下去可以,但不许离开我。”
      坚定低沉的声音,不留一丝反驳的余地。
      金浮生被少年的动作和气势惊到了,只得下意识的点点头,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跳进了那漆黑阴森的陷阱里。
      跳到地底的一刻,金浮生才突然惊醒,这个陷阱到底有多么的诡异。
      洞底伸手不见五指,沉闷的空气中夹带着浓烈的阴气。金浮生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是妖气。
      正欲开口,贴在他身旁的陆朝兮忽的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两个人的默契一直都很好,于是立刻会意,把已经张开的嘴巴又重新闭了回去。
      黑暗中,他感到少年带着他向前移动了两步,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握着他的手先是僵住了,接着加重了力道。金浮生不晓得发生了何事,正焦急着,陆朝兮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另一只手上‘噗’的点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微小极了,最奇怪的是居然是绿色的。
      金浮生在见了火光后有一瞬间的怔忡,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一个地方。
      顺着火光所照亮的方向望去,金浮生隐约瞧见一个人影躺在那里。震惊中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具尸体,紧接着下一刻浑身便生出一阵恶寒。
      因为,幽绿的火光照映下,金浮生渐渐看清了死尸的模样。
      倒在黑暗里的人,分明就是老黑!!!
      “怎么是他?”
      金浮生一步上前,待要看仔细,却被人一把拽到了身后。接着传来陆朝兮低沉的声音:“别过去!”
      金浮生没什么底气的又问了一句:“他是。。。老黑吧?”
      “嗯。”
      “他为什么死在这里?我早上明明。。。”
      明明还在听他们讨论着峡谷寻宝的计划。
      陆朝兮道:“他在掉到这个洞里的一刻就死了。”
      “那么。。。爬上来的人是谁?”
      无人应答,事实上除了老黑也没有人能回答给他,可惜老黑永远回答不了他了。
      恐惧从脚底缓缓钻入人心,如一把尖刀刺在一处最脆弱的地方。金浮生还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先是两个莫百福,再是两个莫繁星,现在又出现了两个老黑。很显然莫百福和老黑皆是死后被什么变成了模样,那是不是说明莫繁星也已经。。。
      若是如此,事情就不好办了。
      金浮生曾为陆朝兮起过一卦,发现陆莫两家缘分极深,将来还会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所有因缘的源头,便是莫繁星。陆朝兮需要莫家,莫繁星就不能出事。
      他道:“莫百福、莫繁星再加上老黑,都莫名其妙变成了两个,而老黑是在这座岛上我们眼皮子底下被调了包,行尸莫百福也是从这个方向飘来。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莫繁星驾着鲲去了哪里,但莫老爷如此笃定一路追至东海。。。所有线索联系起来,我的预感,那两个人出事也和这座浮岛有关。”
      陆朝兮背对着男人没有出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金浮生拍了拍他:“少爷?”
      陆朝兮用下巴指了指老黑尸体的身后:“那里还有一个洞。”
      金浮生定睛观瞧,在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当真墙壁上露着一个更加漆黑诡谲的洞口。
      少年手中的火光还未熄灭,他缓缓踱上前,近距离照亮了老黑的身体。
      老黑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昨天,因此尸身还很新鲜,金浮生可以借着火光清楚的看到他脖颈位置上有两个狰狞的牙印。
      那对牙印很深,牙齿尖利致使脖子周围的皮肉撕裂翻起,大量鲜血喷涌出来,染红了半个身子以及大片地面。老黑就这样倒在血泊里,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晕染了全部眼白。嘴巴无力的张着,看上去死前连出声喊叫都没有来得及。这样的神色金浮生再熟悉不过,这是人被吸干精气后的死相。
      如果不出所料,老黑的死因并非是大量失血所致,而是因精气尽失才断了气。
      陆朝兮道:“有东西该是在身后的洞里冒出来,从背后咬断了他的脖子,吸干精气,然后又变成了死者模样。”
      金浮生惊觉:“糟了,也就是说现在留在农庄里的‘老黑’是妖物所变,那里的人岂不是很危险!”
      说着就打算往回走,却见少年一动不动,抓着他的手也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陆朝兮凝视着洞穴,不紧不慢的道:“打草惊蛇,得不偿失。如果出事,昨天大家就都交待了。更何况,若那里的人命不该绝,莫说妖物,阎王爷也带不走。”
      “。。。”金浮生居然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少爷有何打算?”
      “进洞看看。”
      “会不会太冒险?”
      “会,”陆朝兮静静望了身边人一眼,“但里面有真相。”
      昏暗潮湿的地洞内是死一般的寂静缠绕耳边,挥之不去。陆朝兮二人一前一后踱步向前,空气压抑如重石压在头顶。
      行了很久,少年脚下突然一滞,金浮生警觉的望向四周,果见前方不远处隐隐有亮光闪烁,似乎是出口。
      此刻,空气中裹挟的潮气愈发明显,等完全探出洞口,阴风扑面,金浮生似乎隐约猜到了所踏之处究竟是何地。
      这里,是东边大峡谷的谷底。
      抬头,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陡峭阴翳的峭壁,唯头顶一线天光尽头隐隐露出几颗星辰。
      金浮生二人对视一眼,面对眼前的处境都没有太过惊讶。
      突然,一道金光闪过,划破漆黑谷底,两个人下意识朝金光闪现的地方看去,却是峡谷更深处,那里似乎隐约还有一处洞穴。
      金浮生恍然:“原来当真有金光闪现。”
      那个‘老黑’说的话居然是真的。
      陆朝兮不解:“什么金光?”
      于是,金浮生简单将早上听到的对话讲给少年听。
      金浮生:“你说,该不是真的有宝贝吧!”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言毕,两人朝金光闪烁处缓缓寻去。
      低头,金浮生看到所行处竟是一片白骨,那些骨头大小不一,新旧不一,不知到底曾有多少人葬身于此,看在眼里刺眼异常,不觉加快脚步。
      快到洞口时,忽的一阵邪气自洞内吹来。前方,陆朝兮倏地停住了脚,金浮生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
      片刻,一个黑影晃出了洞,陆朝兮猎鹰的眼中凌厉的目光直直刺在那黑影上。
      渐渐的,金浮生看清来者模样。一个面貌不过二十的小伙子出现在洞口前,那人看到金浮生二人时先是愣了愣,随即张口问:“你们。。。是何人?”
      金浮生本没打算搭腔,只等前面的小少爷开口,可等了半天陆朝兮像是哑巴了一样,一声也没出。
      正好,对面人又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金浮生笑了笑,回应了他:“这位小兄弟,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何人?”
      金浮生修行半生,此情此景,若是连这面前立着的是人是妖都看不透,那这半生真是白修了。
      面前的小伙子显然没想到会被反问,一时没有作答,金浮生却没打算住口。
      “顺便,方不方便告诉我们一下,这个洞里都有些什么?”
      闻言,对面人的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起来,他狞笑一声:“知道这个洞里有什么的人,几乎都已经死了。”
      “几乎?那就是还有活着的了?”金浮生无视年轻人杀人的目光,只管道,“让我猜猜知道这洞里秘密依然还活着的人是谁。。。”
      陆朝兮站在一旁,静静等着金浮生缓缓揭开真相的衣角。
      金浮生没头没脑的喃喃道:“宴行主说过一些话,我还记得。他说——就在一年前,莫府的实力还不抵十八行下三行的任何一家。短短一年时间,莫家商行雨后春笋般一夜崛起,仅一年所持财力足矣造鲲。”
      金浮生不慌不忙的在洞口旁踱起步子,在他的脚边就是一块块森森白骨,绽放着朵朵刺眼白花。
      “你说。。。这雪花银又不是地里的萝卜,想收几箩筐就收几箩筐。莫老爷果然人中龙凤,一年就让家财成山。不知道是莫家祖上烧了高香,还是莫老爷积德行善让他寻到了座。。。金山!”
      年轻人被金浮生的喃喃自语说的心烦意乱,烦躁使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僵硬,他大吼一声:“你在那里自言自语说些什么?!”
      金浮生停在一堆白骨前,这里的白骨看上去还很新,男人探手在白骨堆中轻轻取出了一块东西。由于四周实在太黑,旁边的两个人都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有金浮生越来越冰冷的声音响起:“所以我猜,知道洞里秘密至今还活着的人,就是莫老爷。”
      话音刚落,那年轻人似乎终于忍无可忍,突然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般的咆哮,直直向金浮生蹲着的地方扑来。可惜,他的脚刚刚迈开一步,下一刻脖子就被一只手钳制住了。
      陆朝兮毫无预兆的出手,一把拧住了对方的脖子,那人连少年的脸都来不及看清,耳边最后响起的只有自己脖子被拧断的声音。
      电光火石,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年轻人倒在自己脚边,断了气,金浮生才看的明白。当即站起身来,震惊的目光投向陆朝兮。
      少年风淡云轻的转过脸来,对上金浮生的视线。
      “你、你疯了不是?干嘛杀了他!”
      “我不杀他,难道等着他去杀你吗?”
      “可这样,我们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还有什么可问的,”陆朝兮走至死尸前,足尖轻轻一点,脚下忽的冒起阵阵黑烟,烟气笼罩了整个尸身,“它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待烟雾散去,陆朝兮脚下的人影无影无踪,一只身长七尺,长嘴獠牙,浑身生鳞的畜生出现在金浮生眼前。
      “这,这是。。。”
      “是猪婆龙。” 陆朝兮淡淡道。
      猪婆龙,水生爬行精怪。长嘴短足,喜群居,常出没于夜间。猪婆龙有化形之能,吸食人血可幻化其人之貌。此怪叫声独特,往往传百里。传说,猪婆龙乃是龙族远亲,但由于品性不端,龙王将其放逐,入海成妖。
      金浮生恍然惊醒:“原来是它!咬死老黑的东西就是猪婆龙,得了他的鲜血后,便可以变成他的模样。”
      陆朝兮很不屑的瞥了瞥脚下死尸:“这玩意儿,这岛上肯定不止一只。恐怕,莫百福、莫繁星他们都是这东西变得。”
      说完,少年转首看脸色难看的金浮生:“你刚刚的话还没有讲完。”
      金浮生抬眸,伸手将一个东西递到陆朝兮眼前:“我也是才注意到的。”
      陆朝兮低头,看到男人手心握着的是一个银环,正中间雕刻着什么图案 。
      金浮生指着那图案给少年看:“这是莫家家徽,这个银环该是莫家家仆之物。说明,这些白骨里有莫家人的尸骨。莫家,上过这座岛。”
      这当真要感谢两天前遇到的行尸莫百福,若不是经王菽提醒,提前见过莫家手环和家徽,今日金浮生打死也不会这么快看出端倪来。
      但随即,真相背后的一场阴谋渐渐露出了头。这个猜想,金浮生打心眼里不愿相信。
      陆朝兮听的明白:“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果真有财宝,而这些财宝早在以前便被莫家发现并据为了己有。这正是为什么这两年莫家突然风生水起的原因,这座岛才是莫家的财神爷。”
      好一会儿,金浮生才给出了一句肯定:“这是我的猜测。”
      “你的猜测该不止这些。”
      “世间不存在纯粹的嗟来之食,莫老爷绝不可能白白取走这里的东西。”金浮生目光投向洞穴深处,“真相到底怎样,要进去才知道。”
      猪婆龙真相一出,金浮生总算是明白陆朝兮那句“这里的任何人都不可信”,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只一滴血,就足矣让一只猪婆龙幻化成形。一路上,究竟有多少妖邪隐于暗处盯伺着每一个人,光是想想都直叫人生寒。
      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探入洞口。这个洞要比先前来时的那个大的多,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也不成问题。随着深入,那金光闪现的愈发明显,直到一座金山映入眼帘。
      是金山!真的是纯金堆砌的一座山!!金浮生觉得此生也算是开过眼界了,毕竟是见过金山的人!
      他忍不住拍身旁的陆朝兮:“少爷,只传说听过下金蛋的鸡,可没听过下金山的岛啊!”
      见陆朝兮始终没有反应,金浮生抬眼看他,却见少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厌恶的瞅着面前这座金山,像是在瞅着一坨巨大的屎。
      金浮生简直哭笑不得了。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声响。顺着声音望去,有人影三三两两从黑暗中冒出来,来者个个凶神恶煞,面目狰狞。
      “来者何人?!”
      陆朝兮扫过众人,心知这些人模人样的东西皆是猪婆龙所化,他薄唇微启:“不用故弄玄虚了,滚出来。”
      黑暗里传出窃窃私语声:“阿牛那个小王八蛋,又是跑哪里偷了懒,竟把两只臭虫放了进来!”
      少年闻言,开口道:“若是指门口那只畜生,此刻它已经身首异处了。”
      山洞蓦然安静了,有人带头怒喊一声:“区区小儿算得个什么东西!敢如此嚣张!看我不咬断你的脖子!”
      随即一个黑影窜出,速度之快,几乎肉眼无法捕捉到,愣是直奔陆朝兮两人而来。
      陆朝兮不慌不忙的眯了眯眼睛,探手将金浮生推到自己身后。对于少年的这个近乎单方面庇护性的动作,金浮生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下意识反抗了一下,只想证明自己还不到要小少爷来护得周全的地步,可刚一抬起头表示抗议,却猝不及防对上了陆朝兮转头回望着他的那双眸子。男人当即胸口一震,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那双鹰隼的眼眸太过强势了,即使一言未发,金浮生仍感受到了那眼神中所传达出的不容反抗的命令。
      ——乖乖待在这里,别动!
      这还是他第一次撞上少年如此神色,盛气凌人到不敢靠近。这样的陆朝兮,金浮生第一次见。其实自打出海以来他就总觉得少年变得有些奇怪,可又不知道到底哪里奇怪,又或者现在的他才更接近真正的样子,这样的想法不止一次的在金浮生的脑海里出现。
      面前,一只变成人形的猪婆龙张牙舞爪着朝他们扑来。陆朝兮并不着急,半眯的鹰眼倏地闪出一道绿光,幽绿如鬼火流萤,携着森然戾气。对面的畜生瞬间停了脚,吼叫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那人影竟是直接现出了原型,一只巨型猪婆龙出现在地上。长满利齿獠牙的长嘴一开一合,似是惊讶,似是惶恐。
      陆朝兮款款上前一步,声音淡淡:“你说要咬断谁的脖子?”
      金浮生立在少年背后,无法瞧见此刻陆朝兮满脸戾气,只瞧的那猪婆龙 瞠大了眼,看着陆朝兮的视线从注视到仰视,好半天缓不过神来。最后颤抖着嗓子吐了几个字:“妈,妈呀!你,你你你!你是。。。”
      陆朝兮冷冷道:“废话就免了吧,叫领头的来见我。”
      猪婆龙乃群居动物。
      有组织的地方就会有阶级,猪婆龙就是。通常,它们会将群体中道行最深、最有威望的举为首领,族中大小事务皆由首领定夺。
      闻言,匍匐在地上 的畜生摆了摆尾,稍微微转过头,金灿灿到晃眼的金山背后缓缓踱出一人来。
      初见时,两个人谁也没看清那人的模样,不过大抵都是猪婆龙幻化成形,是什么模样也没多少差别。
      看来,来者便是这群猪婆龙的首领。
      首领猪婆龙不紧不慢走出人群,看身形似是一位老者。
      此刻的金浮生已经完全扮演好一个安静的过客,全权将交涉交给了自己小少爷来定夺。他倒是觉得这样轻松了不少,也少操了许多心。然而,这份闲差还没享受够,更大的突变令金浮生完全懵憧在当场。
      老者面目渐渐出现在两人面前,是一位眉眼弯弯慈眉善目的老翁。
      一瞬间,巨大的冲击至使男人几乎要脱口而出:“!!!爷。。。”
      但即刻又闭上了嘴,只一言不发的盯伺着那位首领老人家,眼底寒光闪过,似有一道沟壑藏在里面,深不见底。
      少年开始还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人的变化,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老翁。
      那老者没有一丝敌意,端详了陆朝兮一会儿,竟在众目睽睽下对眼前人恭恭敬敬鞠下一躬。
      老人道:“原不知有贵人上门,小辈们见识浅,您万万千千不要放在心上。”
      陆朝兮垂眸看他:“尔等也算得宗族门下所出,岂知虎落平阳不做鬼伥。不想尔等杀伐害命,心甘为妖。”
      听了此言,老人面露平和,不怒不愧。他笑了笑:“殿下,是神、是妖,不在我等心之所向,您该是了解的。”
      “。。。。。。”
      陆朝兮沉默了,片刻道了句:“这里没有殿下,你唤错人了。。。”
      老人不置可否,侧首瞅了一眼后面的金浮生:“看来,有些东西总是改变不了。”
      这时,陆朝兮才注意到身后金浮生的异样,下意识回头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金浮生脸色煞白,终于将视线从老翁身上扯回来,带着些许恍惚望向少年时,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
      陆朝兮不懂,剑眉微蹙,轻问:“怎么了?”
      金浮生启唇,少年看到那两瓣薄唇在微微颤抖。男人张了半天嘴,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陆朝兮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鹰眼不觉露出一丝慌张,这仅有的一点情绪四周的猪婆龙自是没有看到,就连眼前的金浮生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站在原地,直直看着少年,欲言又止。
      陆朝兮有点急了,正待开口,那老翁抢先插了话:“想必要解释的事情有很多。莫急,待老夫一一讲与,一切自会明了。”
      老者引二人转过金山,金山后别有洞天。不想这山洞深处居然是镂空的,草木丛生,天光自大开的洞顶上泻下,月色照亮一方角落,那里立着一个八仙桌,几把石凳。老人挥手,其他猪婆龙纷纷退下,只留了金浮生二人在八仙桌前坐了。
      刚刚,陆朝兮走过金山,穿过人群时,那些化成人形的猪婆龙们避如蛇蝎般让出道路,一个个神色复杂。有惊恐,有错愕,有隐忍,有怨毒,形形色色,举手投足当真与人无异。
      这绝不是化形做人一朝一夕就修的来的,就算是陆朝兮自己,至今都没参透一人心。他沉吟半晌,忍不住回首望了望退远了的猪婆龙们的背影。
      老头看的明白,一捋胡须:“殿、五爷,可是在意它们?”
      陆朝兮转过头:“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都已是死去之人。”
      老人笑:“差不多吧。”
      陆朝兮:“。。。。。。”
      金浮生猛然出声:“你的脸是谁的?!”
      老人:“。。。。。。”
      他抬眸打量两眼金浮生,意味深长的问:“小公子识得我?或者说,识得‘这个人’?”
      说实话,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金浮生的掌控,他千算万算,千想万想,如何也算不出这样的结果。
      “他。。。”男人颤抖着唇,微微开口,“是我祖父。。。”
      此言一出,莫说面前老翁,就是陆朝兮也蓦地将头转向了身旁人。
      老翁深邃的瞳孔里看不出喜悲,他只是安静的望着这个年轻人,沉思了许久。半晌开口道:“那么,你应该知道这位大人究竟是何人。”
      “知道。。。”金浮生眼底有悲伤流过,“请您回答我,为何会变成祖父的模样?”
      虽说震惊充斥了男人的大脑,但理智并没有消失,也或是对自己爷爷的了解。若非心甘情愿,区区猪婆龙如何也得不来他老人家一滴血,更不要说变成他的模样了。
      老翁哈哈笑:“金乌道长通天之能,这一切自是他的安排。”
      金乌,即是金浮生的祖父。
      金浮生怔忡片刻:“。。。安排?”
      “且容老夫问上一句,二位何故至此?”
      陆朝兮答:“寻人。”
      “何人?”
      “莫家之女。”
      老者顿了顿:“五爷可知此处何地?”
      “不知。”
      老头轻叹,缓缓道出真相:“此地乃是天神设在人间的一处天牢。”
      “!!!”
      陆朝兮:“这座浮岛是天牢?”
      老翁一脸无奈:“这哪里是什么浮岛,这是一只鲲啊!”
      “什么?鲲?!”
      金浮生回过神:“开天辟地之初的上古神兽,海中最大精怪——鲲?”
      老头闭着眼,很中肯的点着头。
      就连陆朝兮都觉得不可思议:“原来,真的有这种东西。”
      鲲,自盘古开天地起便已存在。传说身形巨大,张口可吞日月,乃是鲸的始祖。民间有言,鲲作为一种吉兽,遇之,可生财增禄。在民间,老百姓经常用其名字或形象,以图平安吉祥。魏城鲲船亦得名于此。
      金浮生不禁感叹:“知道鲲兽体型巨大,竟不想大如岛屿。。。”
      也因此解释了一些岛上的怪象。比如,为何岛中岩壁地面总是潮湿的。想必是鲲身体中自带的水汽。再有,为何偌大的浮岛无一树一花,一鸟一兽,只怕众人所见之处并非泥土,而是鲲的表层异物,自然鸟兽不能生存。
      想明白了,随之便是更大的疑惑。
      老翁睨着两个人的表情,不慌不忙的捋着胡子:“别急,我们还是先来说说莫家的事吧。”
      两人默然,表示同意。
      老人回忆道:“百年前,天神降谕将鲲设为天牢,正是猪婆龙一族放逐内海之时。那一年,众族于鲲中躲避天罚。说来也是命数,神谕降下,天牢立成,我们便成了这座不见天日的苦牢中的守门人。上命所差,不得不从。自那日,这座鲲牢关押过太多太多重犯。有些老夫还记得,有些已经记不得了,大抵都是些犯了天条的罪人。”
      金浮生终于明白,这传说中的东面会吃人的峡谷,其实就是天牢之处。
      “百年来,有过不少误闯鲲岛的凡人。若是不入谷不知真相,我等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凡是闯进峡谷,看清鲲岛面目者便会遭我族屠戮。这是上命。”
      陆朝兮突然冷笑一声:“上命?熟知背这业的还是你们自己。”
      老头抿了抿嘴,没有接话。事实上,是无法接出话来。事实就是如此,赤/裸/裸血淋淋的摆在那里。孤寂、屈从、忍辱、卑贱,什么滋味都尝尽了,也就什么滋味也没有了。
      可往往,生灵生灵,既生便有灵,没有谁是草木。
      果然,老翁话音一转:“鲲的体内有一座金山,就是洞口那座,你们也看见了。那里原是什么也没有的,几十年前那位大人用自身灵气炼出了一座金山。”
      金浮生不解:“此举为何?”
      老头摇了摇头:“莫说是你,老夫我至今都没想明白。但金山一出,光芒四射,分明掩盖不住。自此,越来越多的人被金光吸引,踏足禁地,从此有去无回。猪婆龙一族,没什么道行,也没什么志气,唯守着这方死地,它们的生命里只剩下了杀戮这一件事。来者便杀,再化其形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从谷底杀到谷外,再后来干脆把接近鲲岛的所有船只,不问是由,一律屠戮掉。”
      陆朝兮突然插话:“海强盗。”
      金浮生也想到了:“原来是猪婆龙变化的。”
      “老夫深知长此以往必将生祸,便有心去见这天牢的主人——鲲。那位大人有齐天之寿,自是聚齐天之德。更何况,它还是当年收留我等的恩人。”
      “鲲怎么说?”
      “我没有见到。。。” 老人表情变得沉重,“想来也是,那可是精怪之祖,岂是我小小猪婆龙能望尘的。不过,见虽然没见着,但它留给了我四个字——应运知命。字中所藏天机,老夫我参不透。”
      “直到数年前,天牢逃狱了一个犯人。那逃犯遁入人间,化做凡人,无迹可寻。天神大怒,命我等速往人间找寻下落,押回天牢。老夫几次派了人去寻,皆是无果。唯一知道的,此人就隐在魏城。”
      “魏城?!” 金浮生颇为惊讶,脑中不受控制的开始思索。
      老翁的脸上爬满无可奈何:“于是,两年前,莫家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肆)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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