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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XII 迈锡尼十二 ...

  •   伊菲格妮亚将布袋的系绳在腰间扎紧,侧耳听了一下夹道里传来的脚步声。那步子踩得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长,像一个人走了很多年夜路之后养成的习惯。她朝小队长和Arcas比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贴到库房后门两侧的墙根底下,她自己退到那排木架子后面将身形隐在暗处。

      脚步声在夹道南端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北走,经过铁栅栏的缺口时慢了一拍,但没有停,直接朝库房后门的方向来了。伊菲格妮亚从架子缝隙间看见门缝外面透进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是被风灯照出来的,光线在门板上晃了晃,然后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宫里的深色短褐,腰间系着一串钥匙,右手提着一盏铜架风灯。他的背微微驼着,头顶花白稀疏,脸上皱纹很深,眼皮耷拉着,走路的时候脚底几乎贴着地面蹭过去的。他把风灯搁在库房正门内的台阶上,在门槛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烟斗塞上烟叶,凑到灯罩边沿嘬了两口,火星在烟斗锅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庇西斯特拉图斯。库房值夜的老太监。

      小队长从门侧闪出来的时候庇西斯特拉图斯正低头嘬第三口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烟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张了张嘴要喊,小队长已经凑到他跟前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话。老太监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又朝门里架子后面伊菲格妮亚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手里的烟斗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把火星磕灭了。

      “你娘在后厨做了二十八年,跟我共事也有十几年了。她让你来的?”庇西斯特拉图斯的声音沙哑而轻,像嗓子里常年卡着一口痰,“库房后窗那两根铁条是你撬的?我就说怎么看着不对劲。”

      小队长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解释。老太监又往门里看了一眼,伊菲格妮亚从架子后面走出来,蹲到他面前。庇西斯特拉图斯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忽然动了一下。

      “你长得跟老王上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嘬了一口已经灭了的烟斗,咂了咂嘴,“我在这宫里干了四十一年了,从老王上的爹还在的时候就管着这间库房。老王上出征之前那天晚上来库房收拾东西,我给他开的门。他把里头的东西清出去大半,最后封夹墙的时候让我去前殿给他拿一卷绳子,我回来的时候墙已经封好了。他跟我说这面墙以后谁都不许动,除非他亲自来或者他的孩子来。”

      他将烟斗在掌心里磕了磕,把灰倒干净了。“你既然进得去夹墙,那就是老王上留了话给你的。我不问你们来做什么,也不问你们要待多久。但后殿正门外那条走廊上今晚有埃癸斯托斯加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你们从夹道出去之后别往南走,往北从旧仓库区那个排水沟钻出去,北墙根底下今晚没人巡逻。”

      伊菲格妮亚听着他说话,将布袋中那枚铜钥匙取出来递回去。老太监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刻痕,摆了摆手。“你留着吧。老王上给你的东西,别给我。”

      他从门槛上站起身来,提起风灯拍了拍短褐后襟上沾的灰,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慢悠悠地朝库房正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侧过身来,耷拉的眼皮底下那双浑浊的眼珠在风灯的光里亮了一瞬。“你爹当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庇西斯特拉图斯,这宫里往后要是有人不认我的孩子了,你替我记着他们长什么样。我记了这些年,总算有一个让我记上了。”

      他提着灯走远了,脚步声贴着库房外面的石板地面蹭出去,渐渐听不见了。

      伊菲格妮亚三人从夹道原路退回去,钻过铁栅栏的缺口,沿着排水沟一路猫着腰走到仓库区西面的空地上。北墙根底下果然像庇西斯特拉图斯说的那样没有巡逻的人,墙头上的哨位只有西边那一个还空着,被捆在雉堞后面的哨兵大概还没醒。小队长先翻过墙头跳到外面,伊菲格妮亚和Arcas跟着翻出去,三个人落在墙根底下的枯黄灌木丛里。

      小队长朝港口北面的方向偏了偏头。“渔具棚子那边应该还安全。我娘那边我回去看一眼,如果她没事我天亮之前到棚子里跟你们碰头。”

      伊菲格妮亚点了一下头。小队长沿着墙根往东跑了几步便消失在夜色里,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很快被北面吹来的海风吞没了。她和Arcas沿着来时的滩涂小路往渔具棚子走,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线极淡的灰蓝色,把海面和滩涂的交界线照得模糊而朦胧。棚子里的炉火已经熄了,菲洛克勒斯不在,但地上搁着一只他走之前没来得及收走的旧麻袋,麻袋旁边用石头压了一张纸条。伊菲格妮亚弯腰将纸条拾起来凑着棚顶豁口漏进来的晨光看了一眼,是菲洛克勒斯的笔迹,写得很潦草。“船找好了。北渔港第二个泊位。天亮之前我在那边等。”

      她在棚子里坐下来,将布袋中那卷从夹墙里取出的羊皮纸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晨光从棚顶的豁口和石墙的缝隙里渗进来,照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旧名字上。她父亲出征之前亲手写下的这份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驻地和联络方式,有些名字旁边还画了小小的记号。她将那些记号逐一辨认过去,发现它们大多集中在王宫正殿、后殿、前门和城防队北门哨这几个位置上。

      Arcas从外面进来时手里抱了一捆干柴,在炉子里重新生了火。伊菲格妮亚将羊皮纸卷起来收好,把那枚金戒指从右手无名指上摘下来重新看了看。戒面上那只展翅的鹰在火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内壁上那行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了。权杖在谁手,此戒归谁。她父亲在夹墙里留了这枚戒指和这份名单,就像在权杖之外又埋了一条伏线。权杖是王权的信物,戒指是调人的凭证。权杖到了之后用来向所有人昭示合法性,戒指和名单用来确保那些还忠于阿伽门农的旧部在关键的时候站到正确的一边。

      她把戒指重新套回手指上,将布袋系好搁在膝头。棚子外面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向浅金过渡,海风从滩涂上灌进来把炉子里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她坐在那张旧船板搭成的窄铺上,等着小队长和菲洛克勒斯的消息,也等着那柄从陶里斯出发的权杖沿着黑海和爱琴海之间的航线一点一点地靠近迈锡尼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X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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