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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迈锡尼十一 ...

  •   小队长走后,渔具棚子里安静了下来。菲洛克勒斯蹲在炉子旁往火里添了几块旧木片,火苗舔着渔网上的焦油腾起一小股黑烟,从棚顶的豁口钻出去被滩涂上的风吹散了。伊菲格妮亚坐在铺沿上将忒任斯画的草图和德尔斐那张羊皮纸并排摊在膝头比对,两条路线在城北旧墙内侧的排水沟处交汇,一个画得细碎一个画得简略,但指向的位置分毫不差。

      “今晚你留在棚子里。”她抬起头看着菲洛克勒斯,“我和Arcas去墙根底下和那个小队长碰头。你天亮之前去北面渔港找墨兰波斯,让他把船准备好。万一我们从王宫里面出来之后港口已经封了,得有一条船在城外接应。”

      菲洛克勒斯将手中的木片搁进炉子里,火星溅起来几粒落在泥地上又暗下去。他想了想,说:“墨兰波斯那条船太小了,装不了太多人。如果你们从王宫里带出来的人多,得另找一条大一点的。我认识一个跑近海货运的船主,他的船能装十几个人,平时泊在北面渔港的第二个泊位。天亮之前我去找他谈。”

      入夜之后风从海上转了向,从北面灌过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潮气。伊菲格妮亚和Arcas将行囊里最厚的两件外袍裹上,从渔具棚子的后门出去沿着滩涂边缘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碎石小路朝城北方向走。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出几缕灰白色的光,照得路面上的碎石和枯草微微发亮。Arcas走在前面探路,腰后的短刃被他用衣摆遮着,脚步放得很轻。伊菲格妮亚跟在他后面,布袋紧贴着腰侧,里面的铜钥匙和亚麻布被体温焐得微温。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城北那段旧墙的轮廓从夜色中浮出来。它比城东和城南的城墙矮了一截,墙头上的雉堞缺了好几处,远远看去像一排被风吹掉了门牙的旧梳子。墙根底下长着一片齐腰高的枯黄灌木,其中几丛被踩出了浅浅的缺口,是皮拉得斯去年秋天翻墙时留下的旧路。

      小队长已经等在墙根底下了。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臂膀上那截被扯破的军袍换了下来,腰间只系了一柄短刃,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他看见伊菲格妮亚和Arcas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时朝他们打了个手势,两人矮身凑过去,蹲在墙根底下一丛最密的灌木后面。

      “库房值夜的庇西斯特拉图斯今晚当值。”小队长压着嗓子说,“他半个时辰前从前殿那边提了灯过来,沿着库房正门外的走廊走了一圈,在正门口台阶上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又往中殿方向去了。下一圈大概还有小半个时辰。”

      伊菲格妮亚点了一下头。她将布袋中那枚铜钥匙取出来握在掌心里,钥匙柄上的刻痕硌着她的指腹。“墙头上那个哨位现在有人?”

      小队长仰头看了一眼墙头。“有,一个人。下一班换岗的还得等一阵。我们得在他换岗之前上去,换岗的时候墙头上会同时有两个人,反而不好动手。”

      他从腰后摸出一卷旧绳,绳头上系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之后朝墙头上甩了上去。石头带着绳子飞过雉堞之间的缺口,落进墙内侧,小队长拉了两下绳子确认挂住了,回头朝伊菲格妮亚和Arcas点了一下头。他先踩着墙根底下的石缝往上攀,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壁虎,不到片刻便翻上了墙头。伊菲格妮亚看着他的身影在墙头上蹲伏着朝西边那个哨位摸过去,夜色中只看见一团深灰色的影子贴着雉堞移动。过了一会儿那影子停住了,朝墙下挥了一下手。

      Arcas先上,伊菲格妮亚跟在后面。她攀着绳子和石缝往上爬的时候手掌被粗粝的石面磨得生疼,有一段墙缝里的灰浆松了,脚踩上去的时候簌簌往下掉碎渣,她险些滑了一脚,被Arcas从墙头上探下身来一把拽住了手腕。两人翻过墙头跳进内侧的杂草丛中时,小队长已经蹲在墙根底下等着了,西边那个哨位上没有人,墙头上只留下一截被割断的旧绳头。

      “人捆在雉堞后面的暗角里了,嘴里塞了布条。天亮之前醒不过来。”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猫着腰朝东面的仓库区方向走。

      仓库区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几排石砌的旧仓房挤在一片坑洼不平的空地上,房顶的石板瓦碎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梁。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门框上挂着生锈的铁锁。小队长带着他们沿着仓库区西侧的后墙根往北走,脚下果然有一条浅浅的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和干草,两侧的沟壁上长满了滑腻的绿苔。三人侧着身子从沟里穿过去,水沟尽头是一道窄窄的夹道,两侧的墙壁之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几乎要碰到堆在墙头上的旧陶罐。

      夹道尽头是一扇被封死的铁栅栏。小队长伸手在栅栏的铁条上摸了一会儿,找到两根锈蚀最严重的,用短刃的刀柄使劲别了两下,铁条从锈穿的根部断开了,露出一道勉强能容人侧身钻过去的缝隙。钻过去之后就是后殿库房后墙和夹道之间的那条窄缝。库房后墙上那扇小窗果然如忒任斯所说,不大,铁条锈得比栅栏还厉害。小队长用短刃撬开两根铁条,Arcas将手伸进去摸到了窗后的木闩,拨了两下拨开了。

      窗子后面是库房最里面靠墙的那排木架子。伊菲格妮亚侧身挤到窗前,将铜钥匙从布袋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她朝窗内望了一眼,架子后面那面墙在黑暗中看不出任何异常,墙皮的颜色和旁边的石面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老管事嬷嬷说这里有夹墙,她从外面走过一百遍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伸手在墙皮上摸索着,指腹沿着石面的纹理缓缓移动。摸到第三块石砖边缘的时候,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凹陷,刚好是钥匙柄的宽度。她将铜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石砖内部发出一声闷响,墙面上出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架子的顶端。

      她用力推了一下那面墙。石砖向内侧移开了一条窄缝,露出一间嵌在墙体内部的夹墙。夹墙不深,大约一臂见方,里面搁着一只扁平的旧木匣和一卷用皮绳扎着的羊皮纸。她将木匣和羊皮纸一并取出来,木匣没上锁,拨开搭扣之后里面衬着一层发硬的粗布,粗布上摆着一枚金质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和权杖顶端的金鹰一模一样的纹样。

      她将戒指握在掌心里翻过来看内侧,内壁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父亲的笔迹。“此戒与权杖同。权杖在谁手,此戒归谁。”

      她将戒指套在自己右手无名指上,指环略大了一些,贴着皮肤凉了一瞬又被体温焐暖了。她将羊皮纸卷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十几行名字和对应的官职,是阿伽门农出征之前亲手写下的迈锡尼城防队和宫廷侍卫中忠于他的旧部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驻扎的位置和联络方式。

      她将羊皮纸卷重新扎好塞进布袋中,把木匣也收好,然后将夹墙的石砖推回原位,用铜钥匙转了一圈锁好,砖面上那条细缝重新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她转过身来朝窗外的小队长和Arcas点了一下头,正要开口说话,夹道南端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不快,但很稳,靴底踩在石板上带着一种经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均匀节奏,越来越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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