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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IX 迈锡尼九 ...

  •   伊菲格妮亚将铜钥匙收进布袋最里层,和那只弟弟的手镯、父亲绣的航线亚麻布搁在一起。从鱼铺子侧巷出来时午后的日光正烈,照得码头边的石板路面泛着一层白晃晃的亮。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商栈,巷子里的鱼腥味渐渐被晒热的石头和干草的气味取代,路过一家铁匠铺时里面传来锤子敲击铁砧的叮当声,一下接一下的,不急不慢。

      菲洛克勒斯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账房里和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说话。那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袖口卷到肘部上方,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深褐色的手臂,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旧疤和茧子。他的背有些驼,但肩膀的骨架还很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壮实的人。菲洛克勒斯见她进来便站起来介绍,说这是港口边修船的老木匠忒任斯,年轻时在迈锡尼城防队里干过十几年,对城墙的走向和哨位布置都熟。

      忒任斯从凳子上站起来朝伊菲格妮亚微微弯了一下腰,动作里带着那种老手艺人面对主顾时的客气,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层很锐利的东西,打量她的时候不躲不闪。伊菲格妮亚在他对面坐下来,将布袋中那卷迈锡尼周边的旧地图摊在桌面上,指着城北那段旧墙的位置问他。

      忒任斯凑近地图看了一会儿,伸出粗粝的手指在墙线上点了点。“这段墙是迈锡尼最老的一段,比狮子门那边还老。石头缝被雨水冲松了好几处,人踩上去的时候要挑那些颜色发黑的石头踩,发灰的容易碎。墙头上有三个哨位,最西边那个离旧仓库区最近,哨兵换岗的时辰是每天天亮和天黑之后各一次,每次换岗之前有小半个时辰那个哨位上只有一个人,因为下一班的还没来,上一班的已经走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从墙线上往内侧挪了一段距离,点在旧仓库区西面一条标注为窄巷的线上。“翻过墙之后落地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往东走十几步就能摸到仓库区的后墙。仓库区西墙根底下有一条排水沟,沟不深但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沿着沟往北走到底就是王宫后殿的外墙。后殿外墙和库房外墙之间有一条夹道,平时堆着些破陶罐和旧木箱,没有人往那边走。”

      伊菲格妮亚听着他说的这些,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那条排水沟的位置慢慢划过去。后殿外墙和库房外墙之间的夹道。她想起老管事嬷嬷说的那间夹墙就在后殿库房最里面靠墙那排架子后面。如果从夹道翻进去,也许不用经过库房正门就能摸到夹墙的位置。

      “那条夹道通不通库房里面?”她问。

      忒任斯摇了摇头。“夹道是封死的,两头都有铁栅栏拦着,从外面进不去。但库房后墙靠夹道那侧有一扇小窗,窗子不大,人钻不过去,可要是把窗上的铁条撬开两根,手伸进去够到里面的门闩应该没问题。”

      伊菲格妮亚将地图卷起来收好。她在脑中把忒任斯说的路线和菲洛克勒斯之前打听到的王宫内部情况拼在一起。从城北旧墙翻进去,穿过仓库区西侧的排水沟,摸到后殿外墙的夹道,撬开库房后窗的铁条从里面拨开门闩,进去之后找到那排架子后面的夹墙,用老管事嬷嬷给的铜钥匙打开。这条路绕开了王宫正门和所有主要走廊,中间只经过仓库区和后殿外墙两处,都是夜里很少有人走动的地方。

      当天傍晚伊菲格妮亚让Arcas把忒任斯画的草图和路线说明一并收好,自己坐在账房里将那把铜钥匙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钥匙柄上刻着的日期是阿伽门农出征那年的春天,笔迹和权杖金环内侧那行字、绣在亚麻布上的航线、福基斯地窖铜盒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她父亲在同一个春天里做了好几件事,送走权杖、绣好航线、分装宝石坠饰、把俄瑞斯忒斯托付给斯特罗菲俄斯,还给王宫后殿的夹墙里留了东西。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完,然后上了船去了特洛伊。

      她把钥匙收好,正要去阁楼歇息的时候,商栈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菲洛克勒斯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裹着深灰色旅行斗篷的年轻男人,身材修长,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双被暮色映得深沉的窄长眼睛。他的右手拄着一根齐肩高的旧木杖,杖头上缠着几圈磨得发亮的皮绳,看起来像是一个从远方来的行脚商贩或旅人。

      “请问菲洛克勒斯在不在?”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在各地跑久了的人特有的那种随和的腔调,“我从德尔斐来,带了一件东西给陶里斯来的女祭司。”

      菲洛克勒斯侧身让开门口,那人走进账房将兜帽掀到脑后。他的面孔瘦而棱角分明,鼻梁挺直,眼窝微陷,皮肤被路上的日头晒成浅蜜色,额前散着几缕被风吹乱的深褐色碎发。他将木杖靠在桌角,从斗篷内侧取出一只封了蜡的小竹筒递过来。

      “德尔斐的女祭司皮提亚让我带来的。她说陶里斯来的那位祭司在迈锡尼港等着一样东西,等到了之后会需要这个。”

      伊菲格妮亚接过竹筒拨开蜡封,抽出里面卷着的一小片羊皮纸展开。上面只画了一幅极简的线条图,几道折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段城墙的剖面,其中一条折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旁边用极细的笔迹标注了两个字——“待时”。

      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年轻旅人。“皮提亚还说了什么?”

      那人将木杖从桌角拿起来在手中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某种跑惯了远路的人才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她说让你别急着动手。等权杖到了之后先看一眼这幅图再决定从哪里翻墙。她还说——”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说阿波罗的神谕是‘待时而归’,那个时不是王后以为的那个时。你到了王宫里面之后,自然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动。”

      伊菲格妮亚将羊皮纸卷起来收进布袋中。她看着面前这个自称从德尔斐来的年轻旅人,他站在账房门口的姿态很松弛,木杖拄在脚边,斗篷的下摆还沾着路上的尘土。他看起来不像是德尔斐神庙里的祭司或仆从,更像是一个被皮提亚临时抓来跑腿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人将木杖换到另一只手里,朝她微微弯了一下身,动作随意而自然。“我叫阿耳喀罗科斯,跑德尔斐到伯罗奔尼撒各港口之间的短途送信。皮提亚有时候会让我带些东西给路上的人。”他直起身来将兜帽重新拉回头上,朝菲洛克勒斯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然后转向伊菲格妮亚,“东西带到了,我今晚在港口边的客栈歇一宿,明天往回走。如果你们还有什么话要带回德尔斐的,天亮之前到客栈找我就行。”

      他推门走进了暮色中,木杖点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渐渐远了。菲洛克勒斯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伊菲格妮亚,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审慎。“德尔斐来的。你信得过?”

      伊菲格妮亚将竹筒里那张羊皮纸重新取出来看了一遍,折线图上的那个圆点标注在城墙内侧靠近旧仓库区的位置,和她之前从忒任斯那里拿到的草图上的排水沟走向大致吻合,但更简略也更精确。皮提亚在德尔斐的三脚鼎上坐着的时候大概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让她觉得有必要在权杖到达之前先把这个提醒送到迈锡尼港来。

      “信不信得过,等权杖到了之后自然知道。”她说,将羊皮纸收好,“如果这幅图上的路线和忒任斯画的对得上,那至少说明德尔斐那边确实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至于‘待时’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进了王宫之后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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