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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VIII 迈锡尼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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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菲格妮亚回到商栈时菲洛克勒斯已经回来了,正蹲在账房门口用一块湿布擦他那双沾了泥的旧靴子。她将老妇人给的铜钥匙搁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把鱼铺子后巷里的事简略说了。菲洛克勒斯放下湿布,将钥匙拿起来对着午后的日光照了照,钥匙柄上那圈编号在光线下清清楚楚。
“后殿旧档库房的钥匙。”他把钥匙放回桌面,“老王上走之前把库房清空了,但钥匙没交出去,一直留在后厨管事嬷嬷手里。王后搜宫的时候搜到过后殿,库房门是锁着的,她让人撬开看过了,里面只剩些旧麻布和空箱子,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搁下了。她不知道架子后面还有夹墙。”
伊菲格妮亚在矮桌对面坐下来。Arcas端了一碗水搁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把碗搁回去。“夹墙里的东西得在王后反应过来之前取出来。钥匙在我手上这件事,王后一旦知道,后殿库房立刻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菲洛克勒斯点了点头,将靴子穿好系紧。“画地图的老木匠下午来过了,带了一张城北旧墙的草图,标了哨位和换岗的时辰。他说那段墙靠西的位置有一截被雨水冲塌过,后来用碎石补起来的,补得潦草,从外面蹬着石缝能爬上去。墙头内侧有一排旧仓库,仓库后面有条窄巷直通王宫后门。后门常年锁着,但门板底下有一条缝,门闩是从里面插的,用一根细铁条从门缝里伸进去能够着。”
他从桌下取出一卷用皮绳扎着的羊皮纸递过来。伊菲格妮亚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线条,标注了城墙走向、哨位位置和仓库区的布局,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楚。
“老木匠说仓库区天黑之后没有人巡逻,那一片早就废弃了,只有几间还堆着些旧陶罐和破木箱。哨兵在墙头上站着的时候视线被仓库的屋顶挡着,从墙根底下过去他们看不见。”菲洛克勒斯补了一句。
伊菲格妮亚将地图卷好收进布袋中。她站起身来走到账房门口朝巷子里望了一眼,午后的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偏,巷子里的阴影拉得越来越长。她转过身来看着菲洛克勒斯和Arcas。
“等权杖到了就动手。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趟后殿库房,把夹墙里的东西取出来。这件事不能拖,钥匙在我手里多搁一天,王后就多一天可能发现它不见了。”她顿了一下,“今晚去。”
菲洛克勒斯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矮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后殿库房在王宫里面。您打算怎么进去?”
伊菲格妮亚将布袋中那枚铜钥匙重新取出来搁在桌面上。钥匙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沉的铜色。“管事嬷嬷的儿子在城防队里当小队长,管港口这片。他母亲让他来传话,说明他至少不站在王后那边。今晚让他带两个人值守后殿附近的那段宫墙,把换岗的时辰往后推一推。我从后殿侧面那扇送柴火的小门进去,库房就在柴门进去右手边第二间。”
菲洛克勒斯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我去找那个小队长说。他母亲既然让他来传话,说明她信得过他。”
天黑之后伊菲格妮亚换了一身深色的旧布袍,将头发用一块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Arcas跟在她后面出了商栈后门,菲洛克勒斯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身旁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军袍的年轻男人,正是白天来传话的那个城防小队长。他朝伊菲格妮亚微微欠了一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后殿侧面柴门附近的哨位我调开了,换岗的时辰推后了半个时辰。您进去之后沿着走廊往右走,第二间就是库房。门上的锁是旧式的铜挂锁,您手里那把钥匙能开。我的人在巷口守着,如果王后那边有人过来,我会让人在宫墙上点一盏灯。”
伊菲格妮亚朝他点了一下头,带着Arcas沿着巷子朝王宫方向走去。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巷子两侧的墙壁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贴着墙根走得很快,靴底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Arcas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手搭在腰后短刃的柄上,呼吸压得很轻。
后殿侧面的柴门是一扇窄小的旧木门,门板被多年的日晒雨淋得发灰,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微光。伊菲格妮亚伸手推了一下,门应声而开,里面是一条低矮的走廊,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铜油灯,灯光昏黄而安静,将走廊照出一层暖融融的暗色。她侧身闪进去,沿着走廊往右走,第二间房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旧档”两个字。门板上挂着一把铜挂锁,锁面生了薄薄一层绿锈。她将那枚钥匙从布袋中取出来插入锁孔,转了一圈,锁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弹开了。
她推门走进去。库房不大,四面墙边立着几排旧木架,架子上空空荡荡的,只散落着几卷发黑的旧麻布和几只空陶罐。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墙角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几块散落的旧木板和一只被撬开的空箱子扔在地上。王后的人搜过这里,但搜得很潦草,架子后面的墙壁没有被仔细检查过。
伊菲格妮亚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蹲下来。她用手指沿着墙壁的灰泥表面慢慢摸过去,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边缘,和旁边的灰泥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但手感不同,那一小片灰泥比周围更凉也更硬,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将短刃的刀尖贴着那片灰泥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灰泥簌簌地往下掉碎屑,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她用刀尖撬了一下,一块巴掌大的灰泥板松动了,她将那块板取下来,露出墙里面一个方形的暗格。
暗格里搁着一只扁平的旧铜匣,约莫两掌见方,匣盖上没有花纹,只在正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金质圆章,章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伊菲格妮亚将铜匣从暗格中取出来,分量沉甸甸的,比她在福基斯地窖里拿到的那只更重。她将匣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深色的旧绒布,绒布中央卧着一卷折得极紧的羊皮纸和一枚椭圆的宝石坠饰。坠饰深蓝色的底面上浮着白色的纹路,和她父亲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同样刻着一行小字——“给你母亲。告诉她我回来了。”
铜匣的最底层压着一张薄薄的旧纸片。她将纸片抽出来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油灯光辨认上面的字。纸片上的笔迹是她父亲的,写得很潦草,像是落笔时没有太多时间斟酌措辞。
“迈锡尼的王权不在王座上。权杖所至,王权所归。若我不归,俄瑞斯忒斯持杖。若他不归,伊菲格妮亚持之。勿使埃癸斯托斯近杖。”
伊菲格妮亚将那行字读了两遍,将纸片折好收进贴身的布袋中。她将铜匣盖好抱在怀中,站起身来时膝盖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跪得有些发僵。她扶着木架站了一会儿,等膝盖上的酸麻退去之后才推门走出了库房。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只有铜油灯的火焰在安静的空气中微微跳动着。
她沿着走廊原路退出柴门时,夜风从巷子那头涌过来扑在她脸上,冰凉而咸腥。Arcas在她身后将柴门轻轻合拢,两人沿着宫墙根下的暗影快步走回了商栈的方向。巷口那盏灯始终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