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55、VII 迈锡尼七

　　他们回到迈锡尼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码头上亮着几盏疏疏落落的油灯，守夜人缩在木棚底下打盹，泊位里的船随着潮水轻轻晃着，桅杆在夜空中画出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菲洛克勒斯商栈的窗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伊菲格妮亚推门进去时老头正趴在账房桌上核对一堆旧单据，抬头看见她时明显松了口气。

　　“祭司大人。去了三天，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伊菲格妮亚在矮桌对面坐下来，将布袋搁在桌面上。Arcas从隔壁铺子端了一壶热水进来，给她倒了一碗。她喝了两口才开口，把在福基斯见到俄瑞斯忒斯和斯特罗菲俄斯的事简略说了，然后从布袋中取出那封用炭笔写在亚麻布上的信递过去。

　　“送这封信去陶里斯。越快越好。交给托阿斯本人，不要转手。”

　　菲洛克勒斯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炭笔写的字迹在油灯光下有些模糊，但内容简明扼要——权杖需要从神庙暗龛取出，装船送来迈锡尼港，交给菲洛克勒斯商栈。他没有多问，将信折好收进怀中，从墙角的木柜里取出一只上了锁的旧铜匣，打开之后从里面摸出几枚银币和一块刻了商栈标记的木牌。

　　“明天天亮有一班跑黑海的商船从港口出发，船主是我旧相识，走赫勒斯滂那条线。我把信交给他，让他到了陶里斯之后直接找王宫的人。”他顿了一下，“走这条线快一些，如果风顺，七八天能到陶里斯，再七八天权杖就能回到迈锡尼港。前后半个月左右。”

　　伊菲格妮亚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走到账房后窗的窄缝前推开一线。外面的巷子里黑沉沉的，对面那排民宅的窗户大多已经暗了，只有远处王宫方向还亮着几盏晚灯，在夜色中泛着暖黄色的光点。她看了一会儿将窗缝重新合拢，转过身来看着菲洛克勒斯。

　　“这半个月里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留意港口和王宫之间的所有动静，尤其是王后那边有没有新的命令传出来。第二，帮我找一个能画迈锡尼城北那段旧墙地形的人。皮拉得斯去年秋天从那段墙翻过，但他对墙外那条路只走过一次，如果有更熟悉那片区域的人，画一张更细的地图出来会稳妥得多。”

　　菲洛克勒斯在账册背面记了几笔，抬起头来。“画地图的人我认识一个，是港口这边修船的老木匠，年轻时在迈锡尼的城防队里干过，对城墙的走向和哨位布置都熟。明天我去找他。”

　　第二天伊菲格妮亚起得比平时晚了些。连着赶了几天的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她躺在商栈阁楼那张窄床上多赖了大半个时辰才起身。下楼时菲洛克勒斯已经出门了，账房里只留了一个帮工在扫地理货。Arcas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晒太阳，手里拿了一块干面包掰着喂巷子里的野猫，见她下来便站起来。

　　“菲洛克勒斯说中午之前回来。让您先别出门。”

　　伊菲格妮亚在账房里坐下来，将那卷迈锡尼周边的旧地图重新摊开看了一遍。港口到城北那段路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从商栈后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北走，穿过两个街区之后有一条僻静的小路可以绕过集市广场的哨卡，再往北走一段就能到城墙根下。皮拉得斯说那段旧墙在城北靠西的位置，墙头上有哨但换岗有两刻钟的空档。如果权杖到了之后他们从那条路进去，先得解决墙头上的哨兵，然后穿过旧墙内侧那片废弃的仓库区，从仓库区后面的一条窄巷直接通到王宫后门。

　　她正看着地图出神，门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脚步踩在石板路上清脆而有节奏，靴底落地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受过训练的稳当。伊菲格妮亚将地图卷起来收进布袋里，朝Arcas使了个眼色。Arcas侧身站到门框后面，手搭上了腰后的短刃。

　　门被推开了。来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袍，肩头缀着银色的扣饰，腰间的短剑悬在左胯侧，剑鞘上刻着王室的徽纹。他的面容三十来岁，眉骨高而鼻梁窄，皮肤被海风磨得粗糙但五官周正，看起来像是常年在码头上处理军务的那类下级军官。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在账房里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伊菲格妮亚身上，微微欠了一下身。

　　“请问是陶里斯来的女祭司吗？”

　　伊菲格妮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面孔，那人的目光坦然而平静，站姿笔挺但肩膀微微松着，不像带着敌意或试探来的。她开口时声音很稳。“谁让你来的？”

　　“王宫后厨的管事嬷嬷。她让我带一句话，说您到了迈锡尼之后如果方便，去港口边那间鱼铺子找她。她每天下午都在那边挑鱼，您去了就能看见。”那人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是她儿子。在城防队里当差，管港口这片的小队长。”

　　伊菲格妮亚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管事嬷嬷。菲洛克勒斯前两天去港口鱼铺子找过的那个在后厨管干货香料的老妇人。她在王宫里待了快三十年，从老王上还没有出征的时候就在了。她让人来找她，还特意通过自己当城防小队长的儿子来传话。

　　“你母亲还说了别的什么吗？”她问。

　　那人想了一下。“她说让您去的时候不要穿得太体面。鱼铺子那边人多眼杂，打扮得像个寻常买鱼的妇人就行。”

　　伊菲格妮亚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下午过去。”

　　那人走后Arcas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她，瘦削的脸上绷着几分紧张。“会不会是圈套？”

　　伊菲格妮亚将布袋系好搭在肩上。“如果是圈套，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来传话。城防队的小队长亲自跑腿，这个诚意比任何暗号都实在。”她走到账房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Arcas，“你在商栈里等着。菲洛克勒斯回来之后把地图的事跟他说一声，我去一趟鱼铺子。”

　　港口边的鱼铺子开在码头东侧一条窄巷的拐角处，门脸不大，铺面上摆着几张被海水浸得发黑的旧木桌，桌上搁着刚上岸的鱼获，银色的鳞片在午后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铺子门口蹲着几个买鱼的主顾，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胖妇人正弯腰挑着一条鲷鱼翻来覆去地看鳃。伊菲格妮亚换了一身从商栈货架上找出来的旧布袍，头上裹了块灰扑扑的布巾，混在那些买鱼的妇人中间倒也不怎么显眼。

　　她在铺子侧面的一张矮桌旁站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铺子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装了半满的鱼篓。她看见伊菲格妮亚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铺子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努了努嘴，自己先走了进去。伊菲格妮亚跟在她后面。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湿石头的潮气。老妇人在巷子中段停下来，将鱼篓搁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伊菲格妮亚。她的面孔瘦而皱，一双窄长的眼睛里带着那种在王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谨慎和精明。

　　“你就是从陶里斯来的那个女祭司？跟老王上的大女儿是同一个？”

　　伊菲格妮亚点了一下头。

　　老妇人将鱼篓的盖子掀开，从底下摸出一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递过来。“我在王宫后厨干了二十八年，从老王上还没出征的时候就在了。他走之前有一天夜里把我叫到后殿，交给我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把这个给他的孩子们看。”

　　伊菲格妮亚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的旧钥匙，柄上刻着王宫后殿那间旧档库房的编号。她将钥匙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日期，是阿伽门农出征那年的春天。

　　“后殿的库房里有什么？”她问。

　　老妇人将鱼篓重新盖好拎在手里，窄长的眼睛在巷子的暗影中亮了一下。“老王上走之前把库房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清出去了，送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库房最里面靠墙那排架子后面有一间夹墙，墙皮和旁边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出来。夹墙里面放的东西我没看见过，但老王上封墙那天晚上是我给他递的泥灰。”

　　伊菲格妮亚将钥匙收进布袋中，朝老妇人微微弯了一下腰。“谢谢。”

　　老妇人摆了摆手，提起鱼篓朝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侧过身来，窄长的眼睛里那层精明底下露出一点别的东西来，像是搁了很多年的旧事终于被人翻出来晒了晒。

　　“老王上是个好人。王后这些年在宫里折腾来折腾去，我看着都替老王上心寒。你们要是能把该办的事办了，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没白在后厨站这些年。”

　　她说完便拎着鱼篓走出了巷子，胖胖的背影融进了鱼铺子门前那些挑鱼买鱼的人堆里。伊菲格妮亚站在窄巷中，将那枚铜钥匙从布袋中重新取出来握在掌心里。午后的日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钥匙柄上那圈刻痕上，泛出一层温润的暗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