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VI 迈锡尼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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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菲格妮亚将铜盒收回布袋中，直起身来看着斯特罗菲俄斯。地窖里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权杖在陶里斯的神庙里，我亲手放的。从迈锡尼到陶里斯，快船走七天，慢一些十天。”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斯特罗菲俄斯移向俄瑞斯忒斯，“但我不打算自己回去取。”
俄瑞斯忒斯抬起头来。灰绿色的眼睛在油灯光里亮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写了封信。”伊菲格妮亚从布袋中取出一小块折好的亚麻布，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是她昨晚在守林人小屋里就着油灯写的，“让人送到陶里斯去。托阿斯收到信之后会派人把权杖送过来。走海路，从陶里斯到迈锡尼港，比从福基斯绕回去更快也更稳妥。”
斯特罗菲俄斯靠在地窖入口的石壁上，右腿微微僵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壁上一道浅浅的凹痕。他听完伊菲格妮亚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你信得过陶里斯那位年轻国王。”
伊菲格妮亚将亚麻布信折好收回布袋中。她转过身来看着斯特罗菲俄斯的面孔。油灯的光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面颊上跳动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沉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审慎，但也有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在底下浮着。
“他拿着权杖的时候没有自己留下，而是放回了神庙的暗龛里等我回来取。他如果贪那柄权杖，在雅典的时候就可以不给我。他没有。”她说，声音很平，“信得过。”
斯特罗菲俄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的旧旗终于朝某个方向偏了一偏。
“那就这么办。”他从石壁上直起身来，右手撑着膝盖站稳了，“信让人送去港口，我这边有一艘快船可以跑陶里斯。权杖到了迈锡尼港之后，你的人接应。你打算怎么进迈锡尼？”
伊菲格妮亚还没有开口，皮拉得斯在石阶上说话了。他的声音从地窖入口的方向传下来，带着一种山谷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不能从港口进。港口和王宫之间的每条街都有埃癸斯托斯的人。从福基斯方向走陆路，绕到迈锡尼城北面。城北的城墙有一段是旧墙，年头久了，石头缝被雨水冲松了好几处。我去年秋天从那边翻过去过一次，墙头上有哨，但夜里换岗的时候有两刻钟的空档。”
俄瑞斯忒斯偏过头看着皮拉得斯，灰绿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意外。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你去年就去看过？”
皮拉得斯从石阶上走下来，深灰色的短袍下摆拖过地窖的碎石地面。他在俄瑞斯忒斯旁边站定，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你在这里藏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直藏下去。你父亲留了话，权杖在谁手上谁就是迈锡尼的王。你姐姐从陶里斯回来了，手镯也送出去了，权杖也有了着落。该动的时候就得动。”
他侧过脸看着俄瑞斯忒斯，深褐色的眼睛里那层惯常的温和底下有一层很硬的东西，像淬过火的铁。“你不敢做的事，我替你做。但这件事得你自己来。你是阿伽门农的儿子。”
俄瑞斯忒斯的手攥紧了腕上的铜镯。他的下颌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灰绿色的眼睛垂下去看着地窖的地面，那些被油灯照得明暗不一的碎石和干草在他脚下沉默地铺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目光从皮拉得斯脸上移向伊菲格妮亚，又移向斯特罗菲俄斯，最后落回自己攥着手镯的那只手上。
“我做。”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地窖的窄小空间里落得清清楚楚，“我做了这么多年藏来藏去的梦，梦里面每一次都是埃癸斯托斯站在我父亲的位置上，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脚底下动不了。这回我不站在门口了。”
斯特罗菲俄斯听着这些话，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深水底部的暗涌终于被人看见了一次。他撑着右腿走到俄瑞斯忒斯面前，抬起手来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布满了旧茧和疤痕，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去，沉甸甸的，像一枚被搁了太久的印章终于盖在了该盖的地方。
“你父亲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才九岁，站在我面前还没有我肩膀高，手里攥着一只铜手镯，不哭也不说话。”斯特罗菲俄斯收回手来，声音里有一层被压得很低的哑，“如今你比我还高了。你父亲要是还在，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俄瑞斯忒斯没有接话。他只是将手腕上的铜镯转了转，让内侧刻着名字的那一面贴着自己的皮肤。
伊菲格妮亚站在地窖另一侧，看着斯特罗菲俄斯和俄瑞斯忒斯面对面站着的那一小片暖色光圈。她忽然想起父亲出征之前站在议事厅门口抬起头来看她的那个瞬间，想起祭坛上低头望去时他空空垂着的双手，想起亚麻布上那行细密丝线绣出的“别走奥利斯”。她父亲把能铺的路都铺了，把能托付的人都托付了，剩下的这一段得他们自己走。
“还有一件事。”她开口，声音在地窖里响起来时比方才更稳了一些，“王后派出去的三批人里面，有一批去了德尔斐。她去德尔斐求了什么神谕？”
斯特罗菲俄斯转过身来看着她，右手撑在石壁上。“求的是阿波罗的神谕，问的是俄瑞斯忒斯的下落。德尔斐那边给她的答复是‘待时而归’。她以为这是说俄瑞斯忒斯会自己回去，所以才加派了人去福基斯搜山。”
伊菲格妮亚听着这句话，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待时而归’是阿波罗说的话，还是德尔斐的祭司传的话？”
斯特罗菲俄斯想了想。“据说是女祭司皮提亚亲口说的。王后的人带着金器去献了，皮提亚在三脚鼎上坐了很久才开口。”
伊菲格妮亚没有再问。她将布袋系好搭在肩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地窖里其余三个人。“明天我回迈锡尼港，从菲洛克勒斯那里把信送去陶里斯。等权杖到了，我们从城北那段旧墙进去。”她看着俄瑞斯忒斯，“在那之前你留在这里，把该想的事情想清楚。进去了之后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俄瑞斯忒斯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在油灯的光里很稳，灰绿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簇跳动的火焰，没有躲开。
一行人沿着石阶回到地面上时，午后的日光已经从城堡东墙的瞭望孔里斜斜地照进了庭院。伊菲格妮亚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从地窖的昏暗到地面的明亮。皮拉得斯从后面跟上来，在她旁边站定，深灰色的短袍上还沾着地窖的潮气。
“我送你去港口。”他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庭院里其他仆役听不见，“那条山路我比你熟，省得你再走冤枉路。”
伊菲格妮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日光从侧面照着他的面孔，深褐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下颌的线条被光削得格外分明，右肩那截旧伤疤的边缘在衣领处若隐若现。她想起俄瑞斯忒斯说他肩上那道疤是为引开埃癸斯托斯的人留下的，想起他在橄榄林里拦住他们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想起他在地窖里对俄瑞斯忒斯说“你不敢做的事我替你做，但这件事得你自己来”时的语气。
“好。”她说。
两人沿着山谷里那条碎石小道往南走的时候，日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偏。橄榄林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铺在小道两侧的坡面上，像无数条交错的暗色带子。皮拉得斯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脚步不快不慢，偶尔在碎石松动的地方侧过身来伸一下手，等伊菲格妮亚踩稳了再继续往前走。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那种刻意照拂的殷勤，只是很自然地伸一下手，等站稳了就收回去，像一件不需要被提起的事。
“你打算在迈锡尼待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山谷里渐渐起来的晚风吹得有些散。
伊菲格妮亚想了想。“等事情办完。”
皮拉得斯没有回头，但伊菲格妮亚看见他侧脸的线条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他预料之中的答案。“办完了之后呢？回陶里斯？”
伊菲格妮亚的脚步顿了一下。小道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凸出的岩壁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南面的山脊线在暮色中逐渐平缓下去，远处的海面被夕照染成一片深沉的紫金色，港口方向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回陶里斯。”她说。
皮拉得斯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了一段。暮色从山谷两侧漫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小道上，一左一右地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情。
“俄瑞斯忒斯办完这件事之后不会回福基斯了。他是迈锡尼的王了。我父亲那边……我大概会留下来帮他。迈锡尼和福基斯之间的路不算远，快马两天能到。你要是回了陶里斯，从迈锡尼港到陶里斯的海路我也认得。跑过几次。”
伊菲格妮亚偏过头看着他。暮色中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线天光照出一道干净的轮廓，深褐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向后翻，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像一枚被搁在窗台上晾了很久的旧铜币终于被人翻到了正面。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收回来望着前方逐渐沉入暮色的山脊线，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的，和身边那个人的脚步声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VI
